苦难中相濡以沫
又是午夜了,看不见星,看不见月。
蚊子像小轰炸机似的嗡嗡嗡盘旋,不扔炸弹,却伺机吸血传播细菌。
人不能没有记忆和念向。无论是睡着、醒着,吕正操都会想起老战友、老朋友——程子华、黄敬、孙志远、刘建章……孤寂中,无以排解的思绪,默默化为他心中的诗句:
“风雨飘摇日,我怀子华兄。巨细持己见,爱憎太分明。世味秋荼苦?人间直道穷。奈何三年别,竟尔失其踪。”这是思念程子华的。程子华建国后为首任山西省委书记。他在战争年代双手致残,端脸盘只能用手臂架着。“文革”中,在中共中央西南局书记任上被关押,生活无人帮忙,真不知怎样艰难地独自熬过几年岁月。吕正操还记得自己在程子华的婚宴上,仗义助兴痛饮,喜庆热闹得独一无二,自己几乎被一群女将灌醉了……
后来,吕家的孩子悄悄把父亲狱中用纸烟盒写的诗带给程子华。程子华细品老战友的诗中情愫,百感交集,泪水涩苦。
“乱世宁馨偏多才,弛张表里袒胸怀。歌舞绮罗曾入梦,持论公道四六开。”这是怀念黄敬的。寥寥数句,概括了他的一生。黄敬当年就读北京大学数学系,参加革命很早。建国时,才37岁但已是老革命的黄敬,出任天津首任市长。他风趣地说:“敌人使我们长期与本阶级脱离,我们进入大城市是归队。”因过于操劳,身体透支得病。毛泽东曾捎话给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劝他好好养病。但因积疾太深,年仅46岁辞世。
“把酒论当世,兄亦嗜酒人。大圜犹酩酊,小醉自沉沦。箴言成终古,呓语记犹新。故友方散尽,我亦等轻尘。”这是悼念孙志远的。当年小樵改编后,孙志远协助吕正操做部队的政治思想工作,一同把部队锻炼成威武之师。建国后任国家经委副主任等职,抓万吨水压机制造,参加大庆油田开发,提出“争取局部空中优势”计划。“文革”之初,受中央文革残酷迫害,突发脑溢血,大喊一声:“不公平啊!”饮恨长逝。
这些都是在冀中患难与共,生死同在的战友,吕正操的脑海里浮现出他们或健硕或清癯的面容,好像又听见他们各带乡音的笑语,怎能想象这些忠诚无私的老共产党员,竟会被堂皇的“革命”名义,关在充满浓重血腥味的革命监狱里!
还有化工部副部长张珍,也被打得遍体鳞伤,死去活来;还有张学思,是公子哥但完全没有公子气,赤胆忠心,精通海军业务,却被诬陷为特务,折磨致死。临终前,想吃水煮土豆,想开开窗户透气也不准,他艰难写下“恶魔缠身”四字,撒手人寰;还有铁道部的班子,工作中大家坦诚相见,不推诿、不文过饰非……他沉入了无边的往事……
铁道部造反派开始批判吕正操时,有人向滕代远反映说:“吕正操在党组会上反对过你。”滕代远当即严正地说:“这种讲法是错误的!在党组会上有不同意见,有争论,是正常的。把意见摆到桌面,讨论清楚,统一认识,才能做好工作。”并说:“你们为了打倒吕正操,把什么问题都强加给他,是不对的。即使在他代理部长期间,我还是部长,这时期铁道部的错误,我也要负责任。”滕代远当时也被抄家,却能为保护同志直言不讳。
副部长武竞天被诬蔑为叛徒,造反派责令吕正操跟着喊口号批斗。吕正操说:“那是你们定的。我没有材料,没有根据。”坚持不举手挥拳,也决不跟这些人乱喊,坚守着常人达不到的境界。
刘建章比吕正操小5岁,却有长者风的厚朴稳重,在工作上是吕正操的好搭档,在“文革”中也未能躲过厄运。他于稍后的1968年2月被关进秦城监狱。所幸妻子没被关押。她不顾受监视、受牵连的危险,尽力保护父母被关押的孩子。她曾到吕家所属居委会查找孩子的下落,吕正操的小女儿从北大荒回京,也曾暂住她家。
在中国灿烂的文化里,关于雪中送炭、仗义执言的描述有不少,而真正能让人从心灵深处得到慰藉的,是道义的援手。正是“哲人重道义,同道定见怜。”朋友之间,夹杂着功利的自私脆弱性和源本的圣洁崇高,它们往往携手而至,考验着人。大千世界,人间百态,主流还是:正道。
《宁古塔志》有云:“从死地走一回,胜学道三十年。”回首往事,吕正操说:“批判我们是资产阶级当权派,要有资产,才能算得上资产阶级,我们当的官不小,但没有私人财产,连房子都是属于国家的。我们干的事,都是给国家干的。那时候,真是名副其实的无产阶级。各级政府那么好的风气,被弄坏了。最坏是康生,搞‘人治’。大家为建设祖国出力,他生前一味乱整走资本主义道路。林彪说:不理解,在实践中加深理解。文化大革命,整了那么多老干部、知识分子,我他妈越实践越不理解,完全失去了信心。很多人跟风,这远不是思想选择的必然,而是行为方式背后隐藏的私念私欲所致。他们最终也不会捞到好处。”
“她-是谁?”父女相见不相识
1972年3月,刘沙因病从干校回北京治疗。甫到北京,她就给毛泽东写信,请求看望吕正操。毛泽东批示可以探视。刘沙立即通知分散在各地的孩子,让他们想办法尽快赶回北京。妻子与丈夫,儿女与父亲,他们已经有6年没见面了,那是何等揪心的6年!
4月26日,刘沙和儿女们来到卫戍区。被关押了近2000天的吕正操,瘦得很厉害,皮包骨头,脸如菜色,原来敏锐、智慧的眼睛也凹下去了,刚毅中深藏着疲惫和潜隐的痛苦。林彪、“四人帮”竟把这位热爱生活和人民,令鬼子闻风丧胆的开国将军,折磨成体弱多病的“犯人”!
当见到一位灵秀的姑娘来到面前,久未说话的吕正操吐词含混,问道:“她-是谁?”听说这就是被隔离时还戴着红领巾的小女儿,吕正操深感快慰地笑起来。他的嘴里空空荡荡,牙齿已脱落了十几颗。
第二次探视时,刘沙跟吕正操讲:“你应该直接写信给毛主席,把问题如实说清,家里给你送上去。切不可对毛主席见外,我可以请求中央派人来取!”
据吕正操大女儿彤岩回忆:他们去看父亲,大家都默契地不说伤心事,或讲讲在北大荒农场出的洋相、当地风土人情;或说说社会上的新鲜事、趣事;或谈谈读了什么革命书籍。吕正操虽身陷囹圄,但依旧专心读书,静观其变。他反复阅读马、恩、列、斯、毛等允许看的书籍和报刊,更客观地琢磨一些问题,从报刊的细微变化中获取信息。人纵然被禁锢,但思想可以自由飞翔。
孩子们都秉承了父母亲的豁达。他们每次见面总是平静地说一些高兴好玩、带劲儿的事。有一次,讲起什么,会心大笑,看守见状厉声斥责,吕正操和他们论理,结果被罚一个月不准家人探视。
吕正操说:“不都是要让我屈服吗!我不屈服。”他提笔给毛泽东写信,据实陈情。
1973年初秋,刘沙被宣布获得“解放”了。她相信这就是好的转机,给毛泽东写了封信,为丈夫申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