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严地活着,拒绝“人圈”式放风
关押吕正操的是原来营房的房子,约有12平方米,因为是要犯,一人一间。里面有木板床、破桌椅和门窗各一。窗户关死了,里面用厚木板钉得严严实实,玻璃涂上了油漆;外面围着铁丝。牢房里不见日月,连无处不在的新鲜空气也仿佛被一同隔离,甚难透进。牢门紧锁着,门板上开了个用作监视的小洞。房顶上无一例外地亮着刺眼的灯光。睡觉被强迫平躺,以便监视者能一目了然。
室内的空气很混浊,放风透透气成了恩赐般的待遇。有人甚至以此为题作对:洞房花烛夜;监牢放风时。放风处是几个被隔开的小天井,在押的人都单独放风。开始是十天半月放风一次,后来几天一次,再后来是一两天一次。
“他们叫放风,跟日本人在冀中搞的‘人圈’差不多。”我说:“到‘人圈’里干什么。我不去放风!我就不去。”吕正操追述道。
当年日本侵略者为了驯化冀中人民,切断八路军和百姓的联系,强行集家并村,把村民迁进他们划定的居住地,四周建起高达3米的围墙,墙上架设铁丝网,闸门定时开关。村民们被牲畜似的圈在一起,高密度地居住,生活条件极差,进出都要报告,完全没有自由,若稍有反抗,日军就血腥屠杀,百姓憎恶地称之为“人圈”。
“大米发霉,没菜吃,老吃白菜帮子。”被监护时的伙食根本谈不上营养,还难吃难咽,但为了维持生命,吕正操总是全部吞进肚子里。
夏天的蚊子又多又凶,轮番来吸血。吕正操练出眼力、耐力,一打一个准。极度的营养不良和恶劣环境,吕正操体质不断下降,但生病吃药也被控制——“医疗为无产阶级政治路线服务”,对“叛党、反党分子”不施仁政。
“我得了喉炎,他们不给药吃,说是喉癌要给我开刀。我说,我不让你们开。”吕正操十分警觉,坚决不让他们借机残害自己。他不会自杀,也不想被他杀。
自小就有一股犟劲的吕正操,“认罪态度”、“改造态度”一直不好,实际上专案组也找不到他的什么“叛党”铁证,提审次数渐少。他争取到看书读报的权利,还悄悄写了《显微镜》、《斥假证》、《逼、供、信》等诗。录其中的《斥假证》如下:
居然谓叛党,梦寐未曾想,
羁身入囹圄,异端从天降。
蒋贼谋陷害,垂死犹栽赃,
借刀以杀人,狠毒逾豺狼。
捏造假证据,离奇又荒唐,
用心想一想,祸心难包藏。
当事不分析,据以下定论,
构成奇冤案,株连无穷尽。
助匪行反间,为蒋泄私恨,
猾贼匿狞笑,魔爪终得伸。
顺水可推舟,匪特变功臣,
仇快亲所痛,敌友我不分。
不利于革命,贻害在人民,
翘首质日月,愿以明素心。
当时只允许抽劣质烟,这些吟啸自若,写于铁窗之下的诗篇,就记在劣质的烟盒纸上保留下来了。
株连:冤狱的重现
“文革”开始时,夫人刘沙任第八机械工业部教育局副局长。此前,她曾在北京大学工作过几年,当过学校的党委委员。
那天一早,刘沙听到广播里播送聂元梓的大字报和《人民日报》评论员的文章,她不知道这大字报的背景,却了解聂元梓的为人,便诧异地说:“怎么又搞到《人民日报》去了,什么人捣的鬼?”
她的话马上被反映上去,“诬蔑聂元梓,反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大帽子随即扣下来。刘沙被作为重点批斗对象,大会、小会地受批判,同时还要她揭发吕正操,企图打开缺口,查找“黑后台”。刘沙那句“什么人捣的鬼”的话还传到了康生那里。他以中央文革小组顾问的身份给八机部打电话,直接点了刘沙的名。
刘沙被扣上了“现行反革命”的帽子,被非法关押了70多天。
但迫害却并未停止。1968年1月,中央专案组“二办”开进八机部,勒令刘沙“交代吕正操在东北的重大历史问题”。刘沙当场和专案组顶撞起来。专案组恼羞成怒,决定对刘沙上专政手段。
刘沙被戴上冷冰冰的手铐,被抓进监牢。
在狱中,专案人员反复追问她“吕正操叛党的罪行”。刘沙坦然以对:“子虚乌有。没什么可说。”不提审时,她就读书、看报,在长宽不足7步的囚室原地跑步,边跑边念叨着:“坚持就是胜利。”还写一首诗言志:“你死我活鏖战急,是人是鬼当自知。擎天有柱天勿坠,驱散乌云见红日。”
不久,吕正操90岁的母亲与在家的小女儿被驱赶出门。老人回到海城老家,年仅15岁的小女儿去了北大荒的建设兵团。好好的一个家,虽未人亡,却已四散。生活艰苦可以忍受,最恐怖的是政治诬陷、政治折磨。
“瓜蔓抄”——同姓人也遭了殃。他的一个堂兄弟被造反派拿钉子钉进头上致死,却说他“自绝于人民”,那是当年相当流行的害死人还要陷被害人于不义的颠倒黑白之词;辽宁的一位干部被问到是否知道“桃园三结义”。他以为问《三国演义》的刘、关、张,快嘴回答:知道。结果被打成了“叛党集团”成员。
1970年2月,刘沙被解除监禁,送往河南信阳八机部“五七干校”管制劳动,继续实行“政治隔离”。不恢复组织生活,不准亲属看望。直到“九·一三”事件后,境况才有所改善,恢复了组织生活,联系上子女。
“株连”又叫“株联”,指一人有罪而牵连多人。它始于秦。《汉书·刑法志》曰:“秦用商鞅,连相坐之法,造参夷之诛。”“参夷”,即诛三族;到隋炀帝时,发明了“株连九族”;及至民国,蒋介石“宁可杀错三千,不可放过一个”,诛杀革命者及亲朋戚友等等;林彪、“四人帮”,迫害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迫害无数干部、群众,用的也是古老惨刻的酷刑,罪恶滔天,令人发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