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出城记
16点00分,杭州市文晖路某垃圾桶。
一阵风穿过树梢,瞬时就变成热烘烘的气流,看着温度计,水银已经定格在35摄氏度。
垃圾桶里的垃圾已经堆得老高,爬满了苍蝇。和往常一样,张国华[0.06 5.17%]又拉着车,开始了下午的工作。用肩膀上的毛巾扇去苍蝇,然后用手伸进垃圾里面,熟练地找到内桶的两个扣环,然后使劲把内桶拽出来。这套程序并不轻松,铁桶和垃圾的重量让他必须每次都要先憋足气,再一下子把内桶提起来,慢了就泄了劲,提不到外桶的高度。
“今天还算好的,都是些菜叶子。有时候里面放的是些砖头等建筑材料,再怎么用力,都抬不起来。只有等保洁员过来帮着扶一下,或者等好心的群众帮忙。还有下雨天,里面都是水,更重。这时候就要自己带个碗,把里面的污水舀出来。”
偶尔,也有可能发现一两个塑料瓶,他会把这些瓶子收集起来,卖给收购废品的贩子。42岁的张国华来自河南农村,在这个城市做环卫工已经两年。
他分不清矿泉水和纯净水的差异,也弄不懂碳酸饮料和功能饮料的区别。但是他知道,这些东西留着能换钱。很多时候,他还能靠攒瓶子的钱换来一包红河烟抽打发时间。
17点20分,文一路米市巷环卫所垃圾中转站。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臭气,垃圾库却是一番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附近运送垃圾的三轮车、板车不停地进进出出,一群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环卫工人借这机会歇歇脚,聊聊天。
在这里,收集到的垃圾要进行第一步处理。首先由分类机进行分类,被分为有机物和无机物,以及可利用的和不可利用的。大体积的垃圾则要经由一个蓝色的压缩打包机进行压缩、打包,然后,用吊杆装进卡车,经由完全密封的垃圾运输车分类运走。
“每天差不多要跑七八个来回,垃圾多的时候,要忙到晚上11点哩。”有环卫工人说。
至此,整个垃圾的收集过程基本完成。
记者了解到,目前中国城市生活垃圾收集方式基本为混合收集,虽然从2002年政府开始提倡分类收集,但垃圾分类收集依然只占16%左右。
而混合收集主要有三种方式,一是将收集容器放置于固定的地点,如居民小区、街道两侧,以及其他公共场所;每天有专门的环卫人员负责收集这些容器里的垃圾。二是在居民小区建有固定的垃圾收集站,居民每天可以把生活垃圾扔到垃圾站。三是垃圾道,在中国不少城市的高层住宅楼中,垃圾道在建楼时就已经设计好了,从一层一直通到顶层,居民可以把垃圾扔进垃圾道,环卫人员从底层拿走。通过垃圾道收集居民生活垃圾曾经是居民生活区垃圾最常见的收集方式。
但在2003年发生非典之后,由于垃圾道利于细菌传播,这种方式开始被许多城市禁用。如今,北京、广州和上海等城市都相继规定新建住宅楼不得设置垃圾道,一些城市更将已建住宅楼的垃圾道封闭停用。
如今,城市垃圾收集面临的问题也不少—机械化收运率低、环卫职工劳动强度大、手工操作,机具不足,设备性能差等等。据了解,全国大约有40%的环卫器具、车辆等需要更新,每年约有1000万吨城镇垃圾因此不能及时运往处理场地。
长期以来,受国内环境管理终端治理思想的影响,目前环保机械制造业产业化程度较高的,多着重于城市垃圾处理的末端产品。
然而,正如许多人所言,“处于末端治理的垃圾已告别了城市和社区,不会对居民的健康造成太大影响。恰恰是当垃圾处于社区与城市阶段时,对居民的健康影响最大。”
为此,也有少数城市推出了封闭式垃圾自动收集系统,对城市生活垃圾处理产业链的关注进行了前移,即垃圾处于“住户—社区—城市”阶段时,就有效地解决收集与运输问题。
这个封闭系统的技术原理是—居民通过室内、室外的投放口投入垃圾,垃圾暂时储存在储存节内。中央控制系统会根据垃圾量或预先设定好的程序启动,依次向每栋住宅楼的排放阀发出指令,将存储节内的垃圾排放到水平输送管内,并以每小时50到70公里的速度将垃圾送到中央垃圾收集站,在旋转分离器内与气体进行分离,并压缩进一个密封的垃圾收集罐中。
尔后,再由环卫卡车将垃圾收集罐运往垃圾处理厂(场)进行清空。整个垃圾收集过程完全在电脑控制下自动工作,且输送垃圾的过程保持垃圾罐的密封状态,避免了人与垃圾的接触。
而这种将垃圾收集遁为“隐形”的好处更在于,释放了寸土寸金的城市、社区的生活空间,让社区免受垃圾污染之累,社区环境也会因此变得更为清洁。
神秘填埋场
接下来,这些从转运站运出去的垃圾,将大部分去往它新的归宿:垃圾填埋场。
天子岭垃圾填埋场位于杭州市城北半山石塘村,是中国第一座按照建设部卫生填埋标准建造的大型垃圾填埋场。远观整个填埋场,景象颇为壮观。偌大的场地犹如一个巨大的锅,约有十几个足球场大小。
整个垃圾填埋严格按单元分层作业,流程为:推平—压实—覆土。
进入填埋场后,远处的垃圾运输车就像玩具,在专门修建的垃圾跑道上奔驰,然后开到道路的尽头,把满满一箱散发着臭气的垃圾倾倒在土坑里。接下来,将其推平并在已预备好的坑中加盖盖好并压实,使其发生生物、物理、化学变化,分解有机物,达到减量化和无害化的目的。
而每倾倒一层垃圾,就会覆盖一层泥土。每层垃圾的厚度在1米左右,并定期杀菌消毒。在大坑的底部,则是用厚厚的聚乙烯薄膜铺设的防漏层,防止垃圾的渗漏液渗透和污染地下水层及土壤。
相关负责人介绍,垃圾填埋场的设施,主要有沼气收集房,防渗漏垫层,以及渗沥水处理。在大坑周边,每隔一段距离就竖着粗黑的管道,是专门用来收集垃圾中的沼气的。
沼气是垃圾场产生的主要填埋气体之一,如果直接排入大气,缺乏回收利用,会对大气以及周边的环境造成危害。目前,大部分发达国家都禁止填埋气体直接排入大气,规定填埋气体必须进行回收利用,无回收利用价值的则需集中收集燃烧排放。
在国内,只有广州李坑垃圾填埋场和杭州天子岭垃圾填埋场对填埋气体进行了回收发电利用。
1994年5月,天子岭垃圾填埋场与美国惠民集团合作,成立中佳环境技术有限公司,建设填埋气体发电厂。四年后,电厂正式投产发电,填埋垃圾经发酵产生的沼气(主要成分为甲烷)得以被输送到发电厂,不仅防止了“二次污染”,变废为宝,也有效地消除了填埋场产生的安全隐患。
不仅如此,天子岭垃圾填埋场在植被恢复上也做了积极尝试。
如在填埋场封场区域种植竹子,成活率达95%以上,这对防止水土流失,保护生态环境以及提高垃圾填埋堆体的稳定性都大有裨益。
然而事实上,像天子岭这样拥有高端环保设备的垃圾填埋场在国内并不多,关键的原因还在于造价高昂。记者了解到,涉及到收集沼气(甲烷)设备的垃圾场一般投入在5000万元以上,即便是将来垃圾场关闭了,还要投入大笔资金用于环境监测和保护。
而目前杭州所使用的这个填埋场,是在原来的天子岭第一垃圾填埋场基础上扩建而成。
曾几何时,随着城市建设的不断发展、城市人口的不断增加,杭州垃圾年产生量呈梯状迅猛增长,当初设计使用年限至2003年底的天子岭填埋场也开始接近饱和,生活垃圾的去处又成了问题。
于是,就有了杭州市第二垃圾填埋场的规划。
规划中,“二埋”占地1000多亩,容量达到2200万立方米,可以吃下2400多万吨生活垃圾,平均每天消化2000吨以上,使用年限达24.5年。
而第二垃圾填埋场之所以仍然选择在天子岭,也是视实际情况而定的。
“填埋场如果建得离市区远了,运输成本会大大提高;建得离市区近,又容易引发环境问题。”浙江省环境保护科学院教授陈长春介绍。
所以,“二埋”采用的是“楼上盖楼”的方法,即在“一埋”的基础上向西扩建480米,因此它有一部分是“踩”在“一埋”的位置上继续建设的。这种在填埋场的基础上再建填埋场的做法在国内也是首创。
而一系列高科技的运用不仅使它成为全国最先进的垃圾填埋场,也使传统的垃圾填埋处理发生了革命性变化。
“‘一埋’所在的地理环境基本上是不透水的岩石,只要采取垂直防渗技术就可以把垃圾和地下水隔开,防止了对地下水的污染。而‘二埋’是建在‘一埋’之上,采用的是垂直防渗和水平防渗结合的技术,保证填埋到地下的生活垃圾全面防渗。”陈长春说。
此外,以往垃圾填埋场总是对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渗滤液无能为力。而这里采用的技术对这些又黑又稠的垃圾渗滤液进行处理后,能达到国家标准,并且还要进入城市污水管网、再排入污水处理厂进行二次处理。
正因为能对渗漏液和填埋气体进行有效控制,填埋作为垃圾最终处理手段至今也仍是大多数国家采用的垃圾主要处理方式。
不可否认,垃圾填埋处理具有操作设备简单、适应性和灵活性强等特点,但随着技术的进步,理想的垃圾填埋场却越来越少,特别是在一些发达国家,填埋处理所占的比例已呈大幅下降趋势。
据美国环保署(EPA)预测,美国填埋场数量已由1993年的3300多座下降到2000年的2300座,2010年将降到为1200座。
导致填埋场数量下降的原因有三条—旧填埋场逐渐达到其饱和状态;新填埋场选址困难;由于环境保护标准不断提高,一些不符合环保要求的垃圾填埋场被迫关闭。
事实上,由于垃圾资源再生利用率提高,同时也为减少垃圾填埋场污染物的产生,垃圾填埋场的填埋物有机物含量也正逐步降低。
进入上世纪90年代以后,美国就相继实施了禁止庭院垃圾进行填埋处置的条例,德国也规定了在2005年以后,有机物含量大于3%或5%的,不能进入一级或二级填埋场。
漩涡中的垃圾焚烧
不同于卫生填埋,在不少人看来,垃圾处理最为省事的方法,还是一把火烧掉。
不可否认,垃圾最难处理的就是体积大,不易降解,占用了大量的堆放空间。而如果把垃圾付之一炬的话,起码能减少50%到80%的面积,垃圾堆放问题似乎迎刃而解。并且,垃圾中蕴藏着巨大的电能,通过焚烧垃圾产生的热能,还可以发电供热。
目前,城市垃圾焚烧在发达国家应用的主要有以下几种类型。
全量焚烧系统,焚烧处理量为每天250吨到3000吨,焚烧混合垃圾;另一类是将混合垃圾进行分选处理制成一定尺寸规格的垃圾衍生燃料(简称RDF),制成的RDF燃料比混和垃圾具有较好的均匀性,可以和煤、木屑等其它燃料混和燃烧。
最后一类则是块装组合式焚烧系统,通常是在制造厂制造好标准组件,到现场组合安装,此类型焚烧系统处理量相对较小,为每天10吨到2000吨。此外,还有应用较少的处理工艺,如流化床焚烧炉等。
1985年,深圳就从日本三菱重工业公司成套引进两台日处理能力为150吨的垃圾焚烧炉,建成了中国第一座现代化垃圾焚烧厂。此后,北京、厦门、上海、广州等地也开始兴建垃圾焚烧厂。近期,又有报道称,武汉将加快建成5座垃圾焚烧发电厂。而北京更是规划在“十一五”期间上马20台垃圾焚烧炉。
一时间,垃圾焚烧彷佛成为潮流。
此前,相比邻居上海市,杭州市在垃圾处理的方式上基本全部依靠填埋,而上海不仅有两个千吨级的垃圾焚烧处理厂,还有一个千吨级的生化垃圾处理厂。杭州在垃圾的多元化处置上远不如邻居。
不过,随着投资3.65亿元的杭州第一家千吨级垃圾焚烧处理厂的并网发电,这一切也发生了改变。
目前,杭州共有两个垃圾焚烧发电厂,一个是位于滨江的绿能环保发电有限公司,一个位于乔司的锦江绿色能源有限公司。它们的日处理垃圾量分别为450吨和300吨。
而城区垃圾中转站里的垃圾,除填埋外,超过五分之一的部分会被运到这两个地方。
杭州滨江区浦沿镇山二村,在村子附近转了一圈,却找不到“杭州绿能环保发电有限公司”。在当地人的指引下,记者向村后的大山深处走去。大约走了1.3公里,在山口拐了一个弯,赫然看见一座即将竣工的高大建筑—庞大的建筑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脚手架,一个30层楼高的金属塔楼矗立一旁,似乎高过了四面的大山,甚是宏伟。
这就是垃圾焚烧电厂的所在。
“在绿能环保的垃圾发电上,我们的炉排式垃圾焚烧技术和设备在国内已处于领先。”杭州绿能环保发电有限公司董事长王柯表示,在他看来,当前城市垃圾问题越来越严重,杭州也一样,如果不及时处理,不出10年就可以堆满整个西湖。
“以前处理垃圾,一‘搬’了之,这不是根本出路。更何况,随着城市居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垃圾质量也提高了。像在杭商务楼的垃圾质量就非常高,热量相当于煤的三分之一,这是非常可观的能源,而一吨垃圾能发电200度左右。”他说。
于是,这家建立在政府资本引导、企业跟进投资基础上的电厂应运而生。
现在,电厂一小时约发电6800度,而大型火力发电厂一度电将耗煤300克左右。按照这个标准计算,垃圾发电一小时大约可以节约2吨煤,一天缓解电荒16万度左右。一户家庭如果一月用电150度,大约有3万户家庭能用上垃圾电。
而在之前,电厂的建设进程并不如人们想象中那样顺利。
1999年,绿能环保垃圾焚烧发电项目正式立项,2000年,进行了可行性报告,但到了2002年,电厂才开始施工。
2004年7月20日,第一车垃圾运到电厂;7月29日,进行了第一次试烧,发出了第一度垃圾电;9月30日,通过了72小时满负荷考核;10月底,通过了排放监测,检测结果优于国家标准。
就在这“看上去很美”的期间,电厂炉子却屡次出现问题。因为垃圾的质量不高,炉子的温度上不去,好不容易上去了又下不来,炉子都烧黑了。于是,电厂不得不请了许多专家过来研究。
“结果显示,根本原因还是在于运来的垃圾是没有分类的,什么东西都有,砖头、石块、蔬菜、塑料瓶、电池等等。那些砖头之类的建筑垃圾就把炉子给搞坏了。”王柯说。
而在他看来,由于杭州实行垃圾分类的试点主要在社区,但全市仅有五分之一不到的社区参与其中。除了大家苑、御跸苑等部分社区搞得不错外,很多社区的情况都不太理想,至于街道、旅游区,开展起来则更难。
“另外,下过厨房的人都知道,那里的垃圾最多,比客厅、卧室多多了,占了生活垃圾的一半以上。但这些垃圾的利用率却不高,如果运到焚烧厂,成本高,体积大,分量重,含水多,热量又不高。”王柯认为,如果像美国人一样,厨房垃圾先通过厨房下水道入口的粉碎机碾碎后再排往下水道,问题就会容易解决许多。
然而,垃圾焚烧发电厂所引发的争议还不仅仅是这些。
比如,一些环保权威,如中国环境科学院研究员赵章元就认为,焚烧垃圾可以产生危害环境的二恶英。事实上,正是因为担心二恶英和重金属的危害,一些地区的居民一直反对建设焚烧炉,争论到现在还在继续。
早在2000年6月1日,国家环境保护总局发布的《生活垃圾焚烧污染控制标准》就已经规定了二恶英的排放限值,要求向大气中排放的每立方米烟气二恶英类不得超过1.0纳克(欧美和日本限值为0.1纳克)。
然而由于技术限制,对于二恶英的检测难度很大。有专家这样形容二恶英提取、分离、浓缩、精致所带来的工作量:“这就如同把国际标准泳池装满大米,然后从中挑拣出一颗黛色的大米。”
正因为对于二恶英的质疑,目前国际上垃圾焚烧的趋势也正在萎缩中。
如德国、荷兰、比利时早已相继颁布了“焚化炉禁建令”,日本已有4600座焚化炉停建,美国也有超过137座停用。
但仍有专家认为,垃圾焚烧处理技术的发展空间依然较大。
他们的观点是,垃圾技术包括垃圾焚烧、烟气处理和余热利用三部分,其中烟气处理和余热利用技术在国内其它行业有一定的基础,垃圾焚烧技术在消化、吸收国外生活垃圾焚烧技术基础上,结合国内生活垃圾特性的研究、开发活动也正在取得进展。
如今,根据中国环境保护产业协会城市生活垃圾处理委员会的统计,中国城市垃圾处理中填埋法处理的垃圾占70%,堆肥占20%,焚烧占5%,其他(包括露天堆放、回收利用)占5%。而不论是焚烧还是填埋、堆肥,垃圾分类都被认为是绕不开的环节。
这也是专家们达成的共识。但这个过程何其艰难。
在一些城市,垃圾桶上尽管标着“可回收”和“不可回收”字样,却仅仅是个摆设而已。即便有人照章办事,垃圾车来了,还是一股脑儿全部倒出,垃圾分类与表面文章无异。
不过,也有一些有意思的现象出现。
去年5月,西安市阎良区建起一座垃圾资源化处理车间,采用的是“生活垃圾清洁化资源化实时处理技术”。有关负责人介绍,这一技术能使垃圾中的有机物质迅速分解,转化为植物所需的有机肥料。而金属、玻璃、纸张、电池等也将被分离回收再利用。
“资源化处理确实是立即处理的最有效、最科学的出路,这才是今后垃圾处理的必然趋势。”环保权威赵章元颇为认同地表示。
本文来源:《观察与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