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琳:有一天,有人让我和邓小平还有老祖(夏伯根)收拾些东西坐飞机走。我们收拾了邓小平常看的几箱书。我们坐在汽车里绕了好几圈,汽车的窗帘都放下来了,最后我们到了飞机场,把我们送到了江西新建县步校。我们住在一幢两层小楼里。
江西,对于邓小平来说,是一个刻骨铭心的地方。在他漫长的革命生涯中,两次最痛苦的磨难都是在江西度过的。1933年,29岁的邓小平被撤销职务,受到党内警告处分,强迫劳动。36年过后的1969年,65岁的邓小平第二次受到错误批判,被送到江西,监督劳动。
比起在北京被监禁的生活,江西的气氛轻松了许多,邓小平也很快熟悉了这里的生活。
在江西劳动时,邓小平被分配干钳工活儿。这对他来讲并不陌生,少年时代,在法国勤工俭学时他就干过,但此时的邓小平毕竟已是将近70岁的老人了。
卓琳:“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在江西,一个月只给我们200块钱,200块钱的生活费。老爷子说,我们要节约一点,节约一点钱,给孩子们当路费。因为孩子们都被分配到四面八方,给孩子们当路费,有时候来看看我们。他说咱们来种地吧。我们住的那个“将军楼”前面有一块空地,原来也有人种过,后来我们就开了一块地。我那个时候有高血压,不能多动,连上我们住的那个楼我都说:喂,老爷子,拉着我,我上不动了。他就拉着我,我一手扶着栏杆,一手他拉着我上楼。我们种菜怎么办呢?种菜就是总得种点吃的呀!自己种点吃的,他挖地,因为
前头有块空地。他挖地,我就拿个小板凳坐那里拣石头。拣完石头以后,弄成一亩地的样子,我们就跟老百姓要种子,种那些茄子啊、辣椒啊。这些容易种的东西。浇水呢,他去浇水。
邓先群:他们住在楼上,吃饭生活在下头。有时候我大哥还要照顾我大嫂呢!家里重活都是我大哥干。我大嫂这人,心胸是比较宽广的。在江西,他们几个老人,也过得挺愉快的,互相也很照顾的。我母亲和他俩,非常好,互相很关心。重体力活都是我大哥干,比如和面啊,那些都是他来干,还有擀面这些事情。做饭的技术活是我母亲的。像种菜,他们三个都种。在院子里头挖地、拔草、种菜,他们都干,他们过得挺愉快的,互相很体贴。
卓琳:我们在新建县住的时候每天去工厂上班,早上8点走,半个小时到拖拉机工厂。我拆线圈,老爷子当钳工,一干就是半天,我拆线圈还可以坐着,和师傅聊天,老爷子只能站着。有一天我看到老爷子干得脸都发白了,我让他坐他也不坐,我说他“你怎么也不偷点懒呀。”他说:“我一坐下就起不来了。”
卓琳:在江西时,我已经知道胖子(邓朴方)的事儿了。胖子在北大时,有一天邓楠跑回来和我说:妈呀,哥哥从楼上摔下来了,可能瘫痪了。我哭了三天。当时胖子住在北大校医院,我们去新建县之前,去学校看他。还没有到病房我就在休息室哭了半天,跟我去的人说:“你这样去让孩子看到不好。”我想我们要到江西去,我就控制住自己,冷静下来到病房去看胖子。当时胖子和其他两个人住在一个病房。他已经摔伤了,一条腿折了,送到医院抢救。我当着他的面没有哭,然后我们就到江西去了。后来孩子的小姑姑给我写了封信,说胖子已经被送到福利院去了,十几个人住一个大病房,想翻身也没有人管他,吃东西也没法自己吃。
我们从孩子的小姑姑的来信中知道朴方的情况,很着急。邓小平就给毛主席写了封信,说既然他的病医院已经不能治疗,送到福利院去了,那么我们希望把他接到身边来。毛主席同意了。后来孩子的小姑姑坐火车把胖子送到新建县我们住的地方。
卓琳:那时我和老爷子、老祖在一起,孩子的小姑姑生孩子没有人照顾,要雇个人。我们说:老祖呀,你去照顾小姑姑吧,要不然请人还得花钱,我们也请不起。那时我们三个人一个月只有200块钱,老爷子说要有计划地花钱,每个月节省出20块钱,孩子们来看我们的时候我们出路费。
邓楠:那时候,冬天多冷啊!水都要自己提,夏天那么热,摄氏40度啊!那么几个老人,所有的事都得自己干。砸那个煤,煤是那么大的,一块一块地砸成小块才能塞进炉子里。柴都是一根一根大的、粗的,都得劈,都是体力活啊!在家里都是小伙子干的,当时都是老爷子干的。
后来飞飞去了以后,帮他们开了一块地,妈妈搬个板凳坐那拣石头。然后开始种东西。一开始都没有,后来种丝瓜。他们洗衣服,冬天多冷啊,冬天都要生冻疮,又没热水,老爷子洗衣服洗得整个手都粗糙得要命,冻得那样。
邓小平在江西,一家人天各一方,但彼此间的关爱却通过种种方式传递着。到江西不久,因为妹妹邓先群生孩子,夏伯根老人就赶去照顾女儿,家务就全落在了夫妇俩身上。
卓琳:老祖(夏伯根)在的时候,他烧火,老祖炒菜,老祖蒸饭。老祖要走了,老祖的姑娘要生孩子,(需)要照顾。我说,老祖你走吧!你没钱雇人照顾你的女儿,你去照顾你的女儿。她说,你们怎么办?我说,我们自己来。后来,老祖走了以后,他就来当主角了。买来的肉,他切,不让我切。我烧火,他炒菜。
1973年,邓小平结束了在江西的劳动改造生活,回到北京。此后,他主持党政军日常工作,大刀阔斧地领导开展全面整顿,赢得了人民的信任。
没想到,仅仅过了三年,一场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再次把邓小平推到了困境。
邓楠:天安门事件以后,我父亲又被软禁,我母亲后来也去陪他,所以那个阶段就是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只有他们二老互相照顾。后来没多久,我母亲眼睛坏了。母亲住院以后,就剩我父亲一个人了。但是那时候,他们两个人没有办法联系,只能通过写条子。条子上什么也不能写,因为肯定别人要看。就是通过这样的交流来保持联系,他们互相之间的牵挂和思念,就只能靠这个来传达了。
家庭温暖,是帮助邓小平从容应对政治逆境的一个重要因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