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知识分子,在那个打屁股成风的年代里,其讨揍之发贱,其挨打之窃喜,其冒死的投机,其求名之卑鄙,那心灵的扭曲程度,已很难以正常人视之了。
而尤为反常的,是那位受杖的领袖人物赵用贤,更把这种靠屁股挨打来邀名节的游戏,推向极致。此公“体素肥”,想来是个胖子,膘壮肉厚,脂肪丰富,那重量级的臀部,自然要比骨瘦如柴者经打些。他与吴中行,同样被“杖六十”,刑毕,吴中行当时就“气绝”了,他虽“肉溃落如掌”,但还有口气,就在这奄奄一息之际,让他的妻子将屁股上那坨打烂尚未掉的肉,割下来,“腊而藏之”。
将自己屁股上的肉,悬挂在屋梁上,令其风干,当成大名节的纪念,这种以展览耻辱而自鸣得意的病态心理,真是令人匪夷所思。这块史称之为“人腊”的臀肉,从此自然是镇宅的圣器,传之后世的吉祥物了。每当拿出来炫示,展现,玩味,品鉴时,我想赵用贤御史的脸上,便涌上幸福的光芒,忍不住额手称庆,感谢这顿廷杖,才有这块“人腊”。他捧着这块说不定有点臭烘烘气味的肉干,看到的是一份名声,一份荣光,一份资本,更是一份他向往的不朽碑石。
好啊,这屁股打得好啊!他会这样给自己喝一声采的。
后人读《明史》至此,对他这块风干人肉,恐怕就不免觉得恶心。中国文人之丑陋,之贱皮子,就在于撅了屁股挨打以后,还如数家珍地加以炫耀,恐怕是最没起子,最下三烂的事情了。
本文摘自:《楼外谈红:李国文破解红楼梦》 作者:李国文 出版社:中国工人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