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肉刑,贾政的宣泄,只是痛快了片刻,从此,却败在他儿子面前,再也管不了他。而贾宝玉,痛苦一时,得到了更多的自由。这一打,成了千呵万护的大众情人,整个贾府,上上下下,男男女女,都围着贾宝玉转。慰问团一拨一拨,志愿者一批一批,想吃什么就做什么,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点著名让姐姐妹妹过来陪他,真是好不得意。而贾政,惨透了,先跪下来忏悔,
老太太怕他反攻倒算,甚至下了道死命令,“以后老爷要叫宝玉,就回他说,我说了,一则打重了,得着实将养几个月才走得;二则他的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见外人,过了八月才许出二门。”政老爷发动的这次重建权威的内战,本以为能挽回自己的精神颓势,大树特树自己的英雄形象,结果,他倒像被打了屁股似的,灰头土脸,丢盔卸甲,落荒而逃,以彻底失败告终,那位臀部留有棒疮疤痕的公子哥儿,却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大自由,大自在。
在这个温馨甜蜜,迷恋陶醉的温柔乡里,贾宝玉“不觉大畅,将疼痛早丢在九霄云外。”他忍不住思索,倘非这顿屁股,能获得这种“大畅”的感觉么?“我不过挨了几下打,她们一个个就有这些怜惜悲感之态露出,令人可玩可观,可怜可敬。倘若我一时竟遭殃横死,她们还不知是何等悲感呢!既有她们这样,我便一时死了,得她们如此,一生事业纵然尽付东流,亦无足叹息,冥冥之中若不怡然自得,亦可谓胡涂鬼祟矣!”
看来,这一次贾宝玉的打屁股,倒应了毛主席的“好事变坏事,坏事变好事”的话。听贾宝玉这番内心独白,他不但不觉被打之羞,被打之痛,甚至也不觉人格被侮,尊严受辱,整个心灵受到戕害。适得其反,而是深深感到了这顿屁股打得好,打得太好,因为给他带来“大畅”的感觉。
像这样打出来一身贱骨头“求大畅”者,还不止贾宝玉呢!
明代的朱姓皇帝,特别热衷于将大臣当朝按倒,剥了裤子打屁股,这是中国文明史上最丢人的丑剧。从朱元璋起,到朱由检止,都有过“廷杖”的记录。场面最壮观的两次廷杖,一为正德十四年的“谏南游”,两次共打了一百六十八人的屁股,打死一十五人;二为嘉靖四年的“争大礼”,一次就打了一百三十四人的屁股,打死十七人。到了万历年间,因反对张居正夺情,不守父丧,御史们多次上书,万历受到张居正的影响,也大张旗鼓地“廷杖”过的。
但是,正如被贾政打的贾宝玉一样,受“廷杖”的那些大臣,屁股挨了板子,皮开肉绽,精神上却得到空前的无尚荣光,整个京城都在向他们致敬啊。因为他们坚持是纲常,是伦理,是道德,是礼教,乃国之基石,民之根本,要不是他们的屁股扛着天下,中国还有救嘛?当时,吴中行、赵用贤等五人一起受杖,时称“五贤”,而领袖人物吴、赵二人,竟成为举世景仰的“一时之直”,成了当时再红不过的“大众宠儿”。
贾宝玉挨打,与明代大臣的“廷杖”,屁股受到痛苦是相同的,但宝玉是被动挨打,而那些御史们,却是主动找打,前者是不想疼而疼,后者是为了疼而疼,便多少有点贱骨头了。
为什么那时有这些被廷杖的士人呢?除去帝王的昏庸暴虐,权臣的刚愎自用,各种政治势力的较量等等因素外,中国知识分子那种垂名青史的虚荣感,甘愿冒天威以坚持道德名教,纲常伦理的教父感,受刑惩而得大名节的划算感,虽屁股遭罪而万世留芳,值得付出的冒险感,也是使廷杖滥施的原因。
万历是个性格顽劣的青年,你们想以抗争邀名,以打屁股求荣,好,我就给你一个厉害瞧。
看来,以挨打“求大畅”者,还不止贾宝玉呢!据说,反对张居正不回籍守丧有违孝道,上书谏参而挨打的领袖人物吴、赵二人,“虽见辱殿廷,而朝绅视之,有若登仙”,受“廷杖”,得令誉,屁股的支离破碎,赢得了身前身后之名,比之贾宝玉的“大畅”,又高上几个层次。
正是他们杖后抬出长安门外,一路上被人顶礼膜拜,那通身笼罩在光环之中的的圣徒形象。使得有些士人,也就是那些想投机取巧的文人士大夫,看到别人挨打得了大便宜,不禁眼红,摸摸自己的屁股,说一声对不起,为了美名,为了光荣,要你受委屈了。于是,群起仿效,不惜生命,抵死上奏,触犯天颜,以求得一杖,想到达这种至高无上的境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