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旅社一想,我不由冷汗直冒,自己花去3个月工资就买了一听烟,要是回去后让厂里知道了,别人会怎么笑我?况且,我现在用的又是公款,回去以后该如何向财务科报账?自己掏钱买,一旦让老婆知道了,将会闹到怎样的地步?去年,我好不容易有机会到贵州出差,花8元钱买一瓶茅台酒回家,老婆尚且用离婚对我进行威胁。这次,我花110元就买了一听烟,她岂不是要提菜刀跟我拼命了?
回家的火车上。我甚至希望火车突然出轨,造成一场惨重的事故,而自己又是这场事故的受害者——那就能够彻底摆脱这些烦恼了。然而火车却始终发出均匀的有节奏的声音,安稳地行驶着。
我逐渐怨恨和恼怒起自己来,开始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使劲扭自己的大腿,想以肉体的痛苦来减轻心灵的痛苦,然而并不奏效。我很快又把这种痛恨转向那听皇后牌香烟。我粗暴地打开黑色拎包,把那听香烟取出来,恼怒地打量着它。看着拿在手上的香烟,不觉中发了一会儿愣,接着,双手突然神经质地一抖,就将罐头盖打开了。
罐头里衬着一张看起来有些神秘的乳白色纸,揭开那一层纸,50只排列整齐的烟卷,就呈现在眼前了。我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用刚刚扭过自己大腿的拇指和食指,很有气派地弹了两弹,就从罐头里抽出一支香烟。我看了看那支烟,似乎很普通,便点上了火,认真而好奇地品味了一口。想不到一股异香立刻扑进我的鼻子。
不一会,这股异香就惊动了整个车厢,不少旅客啧啧称奇。坐在我对面的是个脸嘴长得像猴子的小伙子,他看着我的神态简直就像遇到了天神,吓得大气不敢出。我微笑着又抽出一支烟丢给他,然后得意洋洋地环视着探头伸脑的旅客——有生以来,我第一次享受到受人瞩目、仰慕的滋味。
没想到,一位中央首长当时也在这列火车上。这股异香穿过走道,向列车两头弥散,自然也惊动了首长。这位首长骨骼粗大,身板厚实,可见是工农出身;脸庞红润,身体硬朗,说明他保养得体:而额上的皱纹和两鬓的白发,又说明了他工作的繁忙和操心。尽管乘坐在舒适的专用包厢内,他还是有些心烦!原来,这次广州交易会就是这位首长一手操办的。让他感到烦恼的是,这一届广州秋季交易会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布置的两个厅——“工业学大庆厅”和“农业学大寨厅”并不被外国人欣赏。让他感到意外的。却是小小的一听皇后牌香烟,居然会引起轰动——可见那些趴在钱堆上的外国阔佬的趣味是多么低下和庸俗。更让他感到气愤的是,居然有那么一个中国人,也跟在外国人的后面凑热闹,还掏钱买了一听——这岂不把中国人俭朴的形象损毁无余了吗!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的政治面貌如何?家庭成分如何?有无什么动机?精神是否正常?对这些问题,他在广州期间就曾经下了个指令,说无论如何也要找到这个人,将各方面的情况调查清楚。但直到他离开时,这份调查报告也没有送到他手中。他打算回到北京后,再向广州公安局催一下。然而就在这时,空气中传来了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他缩起鼻子,仔细地闻了闻,嚷道:“不错,就是这种香味!”于是转身吩咐秘书:“你去看一看,谁在抽皇后牌香烟?如果是个中国人,就把他叫到这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