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端又中庸
从犷悍到市侩,辛亥革命的首义之地又成为了保守派的大本营
武汉的性格就像那位给武汉打下深深烙印的张之洞一样,也是极端又中庸。正是这种性格,既造就了“东方芝加哥”,也使它成为了昨日黄花。
武汉是极端的。比如武汉的天气是极端的:冬天极冷,那种冷,是浸骨的冷;夏天极热,是那种身子在蒸笼里蒸的热。再比如武汉人的商业发展,经济曾经相当滞后,也使当地人很少有商业牟利的观念,“不事工贾,工皆来自远方,不贵异物,不作淫巧”。直到明代成化年间,精明的陕西商人乘船顺流而下,来到武汉的汉正街,将货物贩运中转。那时候,一直频繁改道的汉水从龟山北麓入江,把汉口从汉阳的地界析分出来。当时的陕西商人甚至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因为这里是汉水的出口,所以就把这里叫作汉口。从此,汉口逐渐成为了一个商业城市,成了一个因水而城,因水而兴的地方,一直发展成为中国的经济重镇,一个“货宝奇珍之所聚”、商贸兴旺的地域。与此同时,武汉人的性格也由古楚国时“楚地辽阔,民情犷悍,易动难安”、“山川平易,人民朴野”,变得机巧和市侩。当然,这样极端的性格突变,常常被外省人诟病,武汉就像古楚传说中的“九头鸟”,无端的由吉祥之鸟变成了市侩之鸟,又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武汉又是中庸的。所谓“中庸”,用汉语词典来解释,就是不偏不倚,调和折中。因为中庸,处于冷热极端的武汉却没有狂暴的脾气,相反还很宽容,不排外,容纳了各地的移民,和平相处,文化交融。也因为中庸,在清末到民国时期的商业鼎盛后,武汉再一次让世人大跌眼镜,竟然选择了退步,这一退,就从当时“东方芝加哥”的山巅上退到了山腰,成为无甚特色的中国大陆七大中心城市之一。想当初,众口相传有一句话:“走遍天下,只有宁波、江夏”,说的是当年的两处繁盛处,这个宁波不用说了,作为百货聚散之地,也是鸦片战争后的通商口岸之一,繁华至今。但江夏,即汉口,就不同了。多少年后的今天,“宁波,江夏”竟然被以讹传讹,变成了“宁波江厦”——宁波的千年古街江厦街,可见时至今日,汉口的繁荣逐渐式微,早已不是当年的“东方芝加哥”了。这不禁让人想起词典中对“中庸”的释义:德才平凡,中庸之才。既然不偏不倚,又何曾德才平庸呢?词典作者对“中庸”这个词的难以判定,仿佛世人对武汉这个城市的莫衷一是。
时光回溯到1911年,武汉打响了推翻封建帝制的第一枪,这让人十分费解,曾几何时,武汉的繁荣还直接受益于清朝的洋务运动和《天津条约》后的开埠,但也是武汉,竟然第一个站出来推翻了清政府,赶走了洋人。然而,还没让人从辛亥革命急转而下的形势里找出答案,武汉又做了一件让世人不解的事情:就在轰轰烈烈的辛亥革命第一枪后不久,武汉在世人的瞠目下,竟然迅速成为了保守派的大本营。从极端走向中庸,又从中庸走向极端,武汉,永远是这样一个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城市,也是这样一个无法定义风格,飘忽不定的城市,也正因为武汉的这种不确定性,才使得武汉几经沉浮。
一个亦南亦北,不三不四的城市
三次和首都只有一步之遥
武汉曾有三次机会成为首都。第一次是三国时期,东吴孙权决定迁都武昌,在后世看来,他的这个决定并不错,但是却遭到了东吴老臣们的一致反对,立场相当坚决,还用“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这样的话来威胁孙权。第二次,是1926年,民国中央政府由广州迁到武汉,但不久,宁汉分裂,被称为“首善之区”的武汉,当时驻扎的是汪精卫的临时政府,结果可想而知。最后一次是抗战期间,武汉被作为战时首都,但不久,武汉沦陷,重庆成为“陪都”,武汉再次成为流产的首都。
这三次流产,如果换做其他城市,估计是哭天喊地了。可武汉没有,甚至还编出了一个笑话来奚落自己,说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时,政协委员投票立都,湖北人董必武当时去解手,回来一看,投票结束了,武汉只差北京一票。所以后来有人笑说,如果不是董必武上了躺厕所,武汉就是铁定的首都了。
解放后,武汉这座易中天先生笔下“最好同时也最坏”,亦南亦北,不三不四的城市,开始了新的征程:与重庆争直辖市之名未果、与郑州争国内交通枢纽之实暗战不休。但不管怎样,从1992年到1998年7年间,作为一座700万人口的大城市,武汉经济年均速递增16%,不能不说是成绩斐然。
大江东去,汉水滔滔,“东方芝加哥”已成昨日剪影。如今的武汉,尽管也焦灼于经济发展及城市在各种排行榜中的序列,但浓烈的生活气息一直也不遑多让。夏日炎炎,旧时长街泼水,竹床遍地的景象已不复存在,但每到傍晚,吉庆街的大排档摆到了街口,人们衣着随意,携家带口,仿佛是去参加盛大的家宴。唯有那时,武汉才真实感受到,自己竟然也作为历史景观的一部分,与荆楚大地融为了一体。
本文来源:《城市地理》杂志2009年第6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