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参奏李鸿章者甚多。如志锐于8月23日便以李鸿章“衰病侵寻”为由,奏请“简派重臣至天津视师”。24日,御史钟德祥抨击李鸿章“至今不肯杀敌,居心叵测”,“淮军御倭又类瘫痪”,建议朝廷“特旨迅简将帅,以顾要边,以振全局”。25日,户部右侍郎长麟则奏请“特简主将督办军务,以一事权而资攻取。”其真实意图,是希望恭亲王奕訢出来收拾局面,一则抑制后党,一则剥夺李鸿章的军权。但是,军机处先后两次讨论志锐和钟、长的建议,皆以所言非实,予以驳斥。26日这天,竟有三位官员同时参奏李鸿章:一是主事裕绂,认为李鸿章“年过七旬,非复少年英锐,虽数十年练兵糜饷,始终一‘和’字横亘于胸中,就使其行阵,亲临指授方略,胜负之数尚在难必”,建议另选主帅,宜“早为之计”;二是文廷式,奏参李鸿章“侵夺暮气”,“本心都无战志,属僚承其意旨”,无人肯战;三是给事中余联沅,指斥李鸿章“贻误大局者”有六事,外间传说“无不以秦桧目之”,“膺此巨任,竟有万不能胜者”,奏请“迅简知兵之大臣,出统其师”。而军机处讨论时,再次遭驳。其驳语有云:“李鸿章身膺重寄,历有年所,虽年逾七旬,尚非衰耄;且环顾盈庭,实亦无人代此任者。所奏无庸置议。”帝党在易李问题上又遭到了失败。
在此阶段中,帝党积极主战,想扳倒一心主和的对立面,因发动罢孙和易李,然皆未成功。期间,慈禧还站在幕后,结局尚且如此,这预示着随着和战之争的发展,帝党是绝无成功的可能的。
第二阶段,从9月17日到10月26日,是后党公开推行和议方针与帝党抵制未成的阶段。
如果说慈禧在前一阶段是站在幕后的话,那么,在这一阶段却急不可待地走到前台了。先是在8月13日,李鸿章致电总理衙门称:“俄似有动兵逐倭之意。”又引述俄国驻华参赞巴福禄(AleksandrTvanvichPavlov)转述其公使咯西尼(AruthurP.Cassini)的话说:“朝鲜之事,俄国有激而起,毫无自利之心。”(52)16日,枢府会商李电,翁同龢“力言俄不能拒亦不可联,总以我兵能胜倭为主,勿盼外援而疏本务”。光绪甚以为是,当天由总理衙门寄李鸿章一电旨:“俄有有动兵逐倭之意,此非我所能阻,然亦不可联彼为援,致他日借词要索。总须先由我兵攻剿得胜,则俄虽派兵续出,亦落我后。”尽管光绪采纳翁氏之言,否决了李氏的联俄主张,但慈禧却同李氏一样,都抱有联俄的幻想。所以,李电便成为后来慈禧探询和议的张本。
9月17日,军机处阅昨日电报,知平壤清军溃败,战争形势趋于严峻。当天,慈禧单独召见世铎,所谈密而未宣。20日,又命世铎、奕匡力两人进宫密商。此后连日如此。深宫之事讳莫如深,难知底蕴,但从翁同龢当日所记“连日军情水陆如此,鸭绿一线可危,即渤海亦可危”之语看来,所商之事必与时局有关。果然,27日,军机大臣在颐年殿东暖阁见起,慈禧与光绪同坐,听完枢臣奏报战况后,提出派翁同龢往天津问李鸿章一事,因“此不能书廷寄,不能发电旨者也”。何事如此机密?不是别的,而是探询李鸿章能否设法请求俄国“同保朝鲜”。翁辞不受命,对曰:“此事有不可者五,最甚者俄若索偿,将何畀之?且臣于此始未与闻,乞别遣”。慈禧又改变话题说:“吾非欲议和也,欲暂缓兵耳。汝既不欲传此语,则径宣旨,责李某何以贻误至此,朝廷不治以罪,此后作何收束,且退衄者淮军也,李某能置不问乎?”既改为诘问淮军败状,翁不能不应。翁既答应赴津,慈禧又提起求俄相助事,谕曰:“顷所言作为汝意,从容询之。”翁答曰:“此节只有李某复词,臣为传述,不加论断,臣为天子近臣,不敢以和局为举世唾骂也。”翁违心地衔命赴津。30日,翁在天津与李鸿章见面,李谓巴福绿曾传俄国公使咯西尼的话:“俄廷深恶俄占朝鲜,中国若守十二年所议之约,俄亦不改前意,……若能发一专使与商,则中俄之交固,必出为讲说。”翁不无担忧地问:“俄连而英起,奈何?”李斩钉截铁地答云:“无虑也,必能保俄不占东三省。”10月4日,慈禧在仪鸾殿召见,翁同龢详述与李鸿章见面情形,并力言:“喀(西尼)事恐不足恃,以后由北洋奏办,臣不与闻。”翁的态度使慈禧大为不悦,但他求和之意已决,决定甩开帝党来推行和议了。5日,她便专独召见恭亲王奕訢,而且一天内连召四次。重新起用奕訢这一招很厉害,从此她可以内依奕訢,外靠李鸿章,来推行其求和方针了。果然,奕訢在被召见的第二天,即10月6日上午,便同奕匡力秘密约见海关总税务司赫德(RobertHart)。因此时英使欧格訥不在北京也。据赫德致伦敦办事处的电报称:“此事请保密以避免无谓的意见和不合时宜的阻挠,……恭亲王和庆亲王会谈很圆满。日本为野心所促使,或将要索过多。中国既系被迫应战,原难容许任何过奢的要索,但如认为非此不可,仍可提出办法再商量。”在这次会见中,奕訢微露中国准备与日本讲和,也可付适当的赔款,但过后觉得仅此条件未必能够满足日本的要求,又于当天下午派孙毓汶、徐用仪二人亲访赫德。赫德记其事道:“中国政府现在已知道局势的严重,……孙毓汶和徐用仪同我自下午4点谈到6点钟。他们两个几乎痛哭流涕,愿意听受任何好的建议,答应以后办这样办那样。……孙、徐两位说,政府有责任力撑危局,现在也知道继续作战没有把握,早日和解是最好的办法,所以他们问我应当怎么样办。”他从英国的利益考虑,指出“这是求和的第一步,也是最好的一步”。
10月9日,赫德接到伦敦来电:“英国政府已向德、法、美、俄提出,在共同保证朝鲜独立的基础上,由各国联合调停,并另加赔给战费。”并告诉已训令欧格訥只与赫德单独接触。13日,欧格訥由烟台回到北京,即日到总理衙门,“促邸(奕訢)会商,以两事要挟:一以朝鲜为各国保护之国;一日本须偿(给)兵费。限明日三(点)钟回复。”14日,军机处议事,奕訢将欧格訥所言告知,孙毓汶和徐用仪意气甚盛,认为别无选择,谓:“不如此,不能保陪都、护山陵。”对此,翁同龢和李鸿藻则加以反对,谓:英使不应要挟催逼,何不称上意不允以折之,俟俄使到再商。孙、徐汹汹,坚持不可。双方争执良久,亦无结果。是日午初,慈禧召见枢臣,对英使二条表态,谓第一条“固俯允”,第二条亦“可商”。翁、李力陈:“欧使可恶,且所索究竟多少,如不可从,终归于战,宜催各路援兵速进。”慈禧曰:“若多仍不允。”孙、徐仍言:“不如是,则沈阳可危也。”赔款事终于由慈禧拍板定案。翁氏当日在日记中写道:“论款事语极长,然天意已定,似不能回矣。”
在此阶段中,慈禧公开走出来推行求和的方针,帝党虽加以反对,甚至进行抵制,但由于自身的软弱性,难以扭转局面,在和战之争中后党稳居上风。于是,此后便出现了这样的怪现象:一方面,前方将士还在与敌人拼死搏战;另方面,后方朝廷却一心屈辱乞和了。
第三阶段,从10月27日到12月28日,是帝后党争走向激化的阶段。
日本第一军突破清军鸭绿江防线后,清廷大为震惊。10月27日天未明,忽有奏事官传慈禧召见枢臣。是日,慈禧“焦劳,色甚不怿,论军事语颇多”。然君臣皆计无所出。面对如此危急局面,帝后两党都在急谋对策。
此时,帝党仍然坚持反对议和,先有编修戴鸿慈等6人连衔及冯煦单衔上奏,指斥和议,后又有文廷式奏参枢臣和疆臣,其奏曰:“寇侵大邦,事机危返,……即当盈廷一心,力筹攻战,而枢府与疆臣各怀异志,但欲求和,不知倭人所攻必取,所谋必得,何恤于我而肯从和议哉?徒为所欺,以延误岁月而已!……应请旨将枢臣及北洋大臣交部严加议处,以存国法。”(62)与此同时,帝党还准备采纳德籍洋员汉纳根(ConstantinvonHanneken)的两项建议:一是加强海军,“速购智力快船七只,并人械同来”;一是改革军制,“另募新兵十万人,以洋法操练”。但是,由于后党掌控着局面,中止乞和方针既不可能,汉纳根的强军方案也被搁置下来。
在此关键时刻,后党则连下两步重要的棋:第一步,是以慈禧的亲信荣禄补授步军统领。步军统领的全称是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下属八旗步兵营三万余人,主要负责京师的卫戌、警备、治安工作;由绿营组成的巡捕五营万余人,分汛防守外城及京郊地区。其目的是将整个北京地区的安全保卫的指挥权牢牢掌握在后党手里。第二步,是成立督办军务处,以奕訢为督办,奕匡力帮办,翁同龢、李鸿藻、荣禄、长麟会同商办。这个督办军务处权利极大,“所有各路统兵大员,均归节制,如有不遵号令者,即军法从事。这实际上是把最高军事指挥权完全收归到后党手中。值得注意的是,荣禄既为步军统领,又会办军务,成为后党新的中坚。他与翁同龢“共事,几于无日不因公事争执”,成为抑制帝党的主要后党人物。
当时,帝党是坚决反对议和的。有一次,慈禧召见军机大臣,问诸臣计将安出。孙毓汶首陈请各国调处。翁同龢加以反对曰:“此事不可成,亦不欲与,盖将来无以为国也。”又一次,奕訢奏陈派朝廷大臣直接与日本议和,先派员赴津与李鸿章商谈如何开议,以救燃眉之急。慈禧遍询枢臣意见,翁亦不表赞同,云:“释疑忌则可,其他未敢知,且偏重尤不可。”光绪对议和的危害性看得十分清楚,翁同龢赞其“剖决精明,事理切当”,为之庆幸不已。但光绪终究无法改变慈禧的决定,他处事也不够成熟老练,竟忍不住对奏言各国欲为中日调停的奕匡力大发脾气。时美国驻华公使田贝(CharlesDenby)称奉其国电为中日调处,递一文书给总理衙门,大意谓:“讲解日本事,以朝鲜为自主,并赔偿兵费,议定再定数目,先令停战,若议不成,仍开战。”呈此稿时,光绪曰:“冬三月倭人畏寒,正我兵可进之时,而云停战,得毋以计误我耶?”这时,他心情烦躁,忘了自己的处境,贸然降谕整顿军机处,以额勒和布“才欠开展”,张之万“年逾八旬”为由,将两人逐出军机。这是一步后果严重的错棋!因为这既不能从根本上改变军机处的格局,也无法制止乞和的活动。特别是额、张都为慈禧所信任,两个人的特点都是惟上命是从,办事“谨慎小心,允(克)称厥职”,张还在慈禧六旬万寿时奉旨总办庆典,光绪将两人罢黜惹得慈禧十分恼怒,使她完全失去了耐性,从而导致了帝后矛盾的进一步激化。
为了迫使帝党就范,慈禧终于亲自出面向光绪施压了。11月26日,慈禧在仪鸾殿召见枢府诸臣,突然宣布:“瑾、珍二妃,有祈请干预种种劣迹,即著缮旨降为贵人。”慈禧采取突然袭击的办法处分光绪的爱妃,光绪不敢违抗,当天降旨遵行。过了两天,即28日,慈禧气犹未消,继续当着群臣的面谈及瑾、珍二妃,“语极多,谓种种骄纵,肆无忌惮”。并宣谕将珍妃位下太监高万枝处死。在盛怒之下,还提及文廷式弹劾孙毓汶一折,斥为“语涉狂诞”,声称“事定当将比辈整顿”。到29日,她又谕将派赴热河招募团练的二妃之兄志锐撤回,后又将其贬出北京。数日之内,慈禧黜二妃、杀内监、斥文廷式、贬志锐,其矛头都是对着光绪的。帝党成员叶昌炽记道:“闻宫廷种种龃龉,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可怕,可怕!”即谓此也。
对于慈禧的处置,光绪不敢不降心相从,但众多帝党官员反对和议,还在继续抗争。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安维峻于12月25日所上《力阻和议疏》,将矛头直指慈禧及其心腹太监李莲英,称:“此举非议和也,直纳款耳。不但误国,而且卖国。中外臣民无不切齿痛恨,欲食李鸿章之肉。而又谓和议出自皇太后意旨,太监李莲英实左右之。此等市井之谈,臣未敢深信。何者?皇太后既归政皇上矣,若犹遇事牵制,将何以上对祖宗,下对天下臣民?至李莲英,是何人斯!敢干预政事乎?如果属实,律以祖宗法制,李莲英岂复可容?”28日,光绪览奏,大为震惊,深恐不为慈禧见凉,借此以兴大狱,逐降旨将安维峻遣戌军台。
在此阶段,光绪深感自己力量单薄,不得不暂时妥协。连一直反对议和的翁同龢却也变了语气,婉转地表示不反对议和,对慈禧说:“臣于和议向不敢阿附,惟兹事亦不可中止。”由此可见,光绪名为亲政,并无实权,且性格软弱,根本不是慈禧的对手。这就决定了帝党失败的命运。通过几个回合的较量,慈禧排除了乞和道路上的阻力,便可以放开手干下去了。所以,尽管此后仍有和战之争发生,但已与帝后党争无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