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李克对于朝鲜战争的敌对态度在1952年冬季之后发生了转变。
起因是老廖的一个故事。一个美国战斗机驾驶员在朝鲜一个村庄投放汽油弹后被击落,中国军队出发去捉拿他。同时有一架美国直升飞机前来营救。可想而知,就在飞行员攀登飞机软梯、营救即将成功的时刻,中国军队开了火,把营救者和被营救者都击落了下来。故事很简单,刺激李克的是中国人的反应。听故事的人“全神贯注”到“着迷”,李克恍然大悟——大家对这些死去的美国人的看法是多么的不同:“在他们看来,这些美国人是没有脸、反复无常的敌人,只是一些必须加以消灭的东西。但是在我看来,他们是人,是死得太早的年轻人,他们可能来自纽约或芝加哥,甚至来自我的故乡西雅图。接着我又想到,就在这个时刻,在美国一定有千百万人正读着一个极其相似的故事,不同的仅仅是,在他们的故事中,那些死去的人是没有脸、反复无常的中国人。”
相信每一位读者都会被这一段叙述打动。这次经历使李克彻底认识到,“那些死去的都是有脸的人”,“朝鲜战争必须停止”(第192页)。
各式各样人物的交往和改变给李克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对中国监狱的“改造”和狱友的变化有了深入的体会。
1953年底,李克的小组新来了一位狱友,这人曾在阎锡山手下当过兵,脑门上横刺了一句恶毒的反共口号。他的罪行并不重,人也不坏。大家反复讲道理,终于让他不再担心自己被杀头,而且对于过去的行为有所痛悔。但他还是沉闷着,发呆,从不参加学习会。最后大家发现他的心结就在那额头上的刺字,于是纷纷安慰他说,新社会不会有人为这个责备他。但是所有的劝慰都无济于事。忽然有一天,他被叫出了监房。整整一天,“等他回来的时候,他的前额包上了纱布,但是眼睛却闪烁着光辉”。原来,政府把他送到医院,医生手术去掉了他额上的刺字。“从此以后,这个人的性格完全变了,简直像奇迹一样”(第225页)。他说,政府帮他卸掉了“千斤重担”。
李克也同意,对于犯人的改造,最重要的是监狱干部给犯人的直接帮助。他认为,在1951年到1952年间,监狱干部的工作比较机械消极,过分重视阶级出身。1953年后,监狱当局也认为过分惩罚是错误的,处理问题的方式和缓了许多。他举例说,一位沈管理员很让人感动。他查夜极为细心,大家总能听到他在检查监房时喊:“把肚子盖好,不要着凉啦。”这个关照每每让李克发笑,因为他始终“不能严肃对待中国家庭认为肚子特别容易受寒的道理”(第225页)。
李克后来体会认为,“中国政府是真正想做到公公正正的”(第157页)。他们监狱的卫生和生活也始终在改善之中。大家向蚊子苍蝇和寄生虫发动猛攻,对老鼠采取各种措施,注射防疫针,狱医用各种办法保护大家的健康;伙食也大大改进了:“食物调配得很好”,“定期洗澡”,还有“正规的体操制度”,生活上“舒服多了”(第169页)。
这样,“到了1953年初,大多数在监狱呆过一段时期的犯人都开始有某些进步的表现”。改变在于犯人们不再留恋过去或者幻想国民党重来,连正在进行的朝鲜战争也不再是大家感兴趣的话题了。李克总结认为,“这种转变一部分是由于共产党的理论的胜利,但主要的还是历史本身促成的”。这“历史本身”是什么呢?李克讲道,1953年1月的一天,监狱的扩音器传来了公布中国第一个五年计划的消息,并引用毛泽东的话说:“如果美国人愿意谈判,我们就谈判,如果他们要打,我们就打,但是,我们要同时进行我们的经济建设。”“这时整个监狱响起了暴风雨般的欢呼声和掌声”。新建设调动了大家的积极性,老廖“眼睛闪烁着光芒,兴高采烈地说,‘今天才知道做中国人的光荣”’(第221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