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首条地铁是怎样炼成的

“参加第一条地铁筹建和设计的工程师们，现在大部分都离世了，一些健在的也因为身体等原因而不再工作。我可能是那批人中唯一一个今天还奋斗在地铁工作岗位的人了。”这是中国地铁工程咨询公司专家委员会秘书长、教授级高工周庆瑞将记者领进办公室时说的第一句话。

1953年，我国开始实行发展国民经济的第一个五年计划，“修建地铁”被写进北京市规划草案。1956年，地铁项目启动，经中央批准，“北京地下铁道筹建处”正式成立，当时刚从大学土木工程专业毕业的周庆瑞亦被分配到此。他不曾想到，仅仅听说过“地下铁道”这个名词、偶尔见过几张地铁图片的自己，和三十几位同样对地铁不甚了解的工程师们，竟一同见证了中国第一条地铁建设的“两落三起”。

当时的苏联“老大哥”向中国派来了五位专家，经验都很丰富，组长巴雷什尼科夫还是德高望重的前苏联院士。

“苏联专家到中国主要有两个任务：一是帮助中国制定地铁建设方案，因为当时我们对于许多技术并不清楚；二是给中国工程师开讲学班，我当时就成天拿着笔记本，老师说啥我记啥。”周庆瑞说，苏联专家带来的资料和地铁建设经验，发挥了很重要的启蒙作用。但1957年国内政治形势巨变，中央决定地下铁道工程暂时“下马”。

“我听说，周总理当时指示，要保留这几十个地铁技术骨干，国家不差这点钱负担工资。”于是，周庆瑞他们得以继续研究地铁技术和设计方案。“其实许多工程技术的基本原理都是相通的，比如电力设计。我们缺少的，主要是专业设计和运营组织方面的经验。如今大家在复兴门站换乘1号线时就能感受到，地铁交叉的地方，必须采用立交形式，跟地面上的十字路口完全不是一回事。所有这些，只能靠大家慢慢研究揣摩。”

1959年，大跃进背景下的建设热情燃遍各地，地铁项目再次上马，并成立了“地下铁道工程局”。与此同时，当时的前苏联政府再次派来六位地铁设计、施工专家。然而不到半年，中苏关系破裂，1960年年中，赫鲁晓夫召回全部专家。“祸不单行，不久国内出现了三年自然灾害，经济困难。大家都说十年之内不可能再修地铁了，也没必要保留技术人员了。很多同志回到原单位，只有包括我在内的少数人继续留在地铁研究所。其实当时，我们已经对地铁有了全面深入的了解，只等着那个一声令下的机会了。”

1965年年初，国民经济复苏，再次上报到中央的地铁项目获得批准。毛泽东主席预计的正式开工时间是：1965年7月1日。重新聚首的工程师们严阵以待，近十年的探索与钻研终于要大展拳脚。

不过，从来没有过实践经验的工程人员们，刚一上来仍然难免犯错。在将设计的隧道尺寸等数据提交给机车工厂，提前生产地铁机车后，某天，工程师们突然醒悟：没有考虑隧道施工过程中可能出现的误差，如果隧道比图纸上修窄了一点儿，那机车岂不是要蹭着隧道开了？！

已然运转的生产流水线是停不下来了，无奈之下，只有将设计图纸返工，把隧道拓宽，以规避施工误差可能带来的风险。

时间紧，任务重，人手还不够，总工们决定带领一百多位初出茅庐的年轻工程师一同奋战。老师用最快的速度教会学生如何设计、如何绘图，学生夜以继日地完成“功课”，交给老师审阅。

“当时的干劲儿真是发自内心的，大家都专注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下钢筋。好几个年轻同志画图时都累倒了，稍事休息，起来继续画。”回忆起那个“拼命三郎”的年代，周庆瑞仍然十分激动。

7月1日，地铁按照修改后的图纸准时动工。“施工器械都是我们自主生产的，全国七八十家工厂一起为这个项目提供设备和部件。”周庆瑞说，每个工人都非常重视质量，施工队搭出来的钢筋架，就跟艺术品一样。

1969年9月30日，北京第一条地铁线开始试运行，但在当时它并不承担“公共交通”的运营功能，北京市民只能在单位开具介绍信，到地铁大厅里“开开眼”，不能乘坐。这条地铁全长23.6公里，一共17站，平均每站1.47公里。事实上，它并不是我们今天看到的“1号线”，在新版的地铁交通图上，它包含“１号线”苹果园到南礼士路，以及南礼士路连着长椿街至北京站的“２号线”南半环（当时没有“复兴门”站）。

此外，在京郊门头沟区，记者看到，在苹果园地铁站往西，其实还有地铁轨道。事实上，修建第一条地铁时，北京的人口只有几百万，施工的战略目的高于一切。据说周总理当时曾说：“北京修建地铁，完全是为了备战。如果为了交通，只要买200辆公共汽车，就能解决。”周庆瑞也向记者证实，当时修建地铁是“战备为主，兼顾交通”。

战备要求，其实也是个不小的考验。虽然前苏联的战备型地铁非常成功，在二战中为斯大林指挥战争和广大百姓提供了有力庇护，然而苏联几十米深的深埋式地铁却不能直接移植到北京来。

“北京的地层条件适于采用浅埋式。我们非常大胆地将‘钢管混凝土柱’运用到了地铁站台的支柱上，这种柱子受压后，内部混凝土膨胀，外面的钢管阻止其膨胀，从而很大程度地提高承载力。”周庆瑞说，为了论证这个办法的可行性，设计团队千方百计借到了当时刚刚研制成功的“万吨水压机”来测试抗压能力。事实证明，这个“疯狂”的主意很成功！1971年，第一条地铁开始分段逐级对市民开放，正式投入公交运营。

从这条具有历史意义的地铁开始，30年来中国的地铁事业可谓遍地开花，全国十多个城市修建的总里程数已达到778公里，另有三十多座城市已陆续计划修建。地铁里的科技成分高了，设计现代化了，然而有一条原则是 “雷打不动”的：达不到70％的国产化率，地铁项目就不许上马。

“预计十年内我们还会有2500～3000公里的地铁建成。现在，全国许多城市都邀请我去做一些顾问指导工作，我现在的身体还没问题！”谈到未来，周庆瑞的笑容很幸福。

本文来源：北京科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