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政治家的毛泽东,对鲁迅诗侧重于政治上的阐发,是不难理解的。除了这首《自嘲》,毛泽东在1961年10月7日书赠日本访华的朋友们鲁迅七绝一首:
万家墨面没蒿莱,敢有歌吟动地哀。
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
毛泽东在接见日本朋友时说:“这一首诗,是鲁迅在中国黎明前最黑暗的年代里写的。”这不是一般的书赠(毛泽东曾以曹操的《龟虽寿》书赠日本政治家石桥湛山),显然与当时的国际斗争相关。毛泽东不仅让陪同接见的廖承志授意新华社记者在采写新闻报道时介绍赠诗的内容,并且指名郭沫若将此诗译成日文以便于日本朋友的理解。郭沫若在《翻译鲁迅的诗》一文中介绍了鲁迅于1935年将此诗写赠一位日本的社会评论家新居格的背景及用意:“当时的中国在三座大山的压迫之下,民不聊生,在苦难中正在酝酿着解放运动:希望来访的(日本)客人不要以为‘无声的中国’真正没有声音。”
作为诗人的毛泽东,读鲁迅诗,不纯是革命家的心灵交应,也有诗人的意兴感发。例如他在读到鲁迅《湘灵歌》末句“太平成象盈秋门”后,即在旁边批注:“从李长吉来”。李长吉即唐代诗人李贺,其《自昌谷到洛后门》中有“苍岑竦秋门”句。李贺是毛泽东最喜爱的诗人之一,在他的作品中不止一次借用李贺的成句,足见其熟稔和倾心。鲁迅亦然,在致日本友人的信中说过“年轻时较爱读唐朝李贺的诗”。从现存鲁迅书赠友人的墨迹来看,写得最多的恰是李贺的诗篇,书写时间跨度最长的亦是李贺的作品,从1909年的“年轻时”直至1935年的晚年,几乎贯穿其一生。这种艺术情趣的一致也是心灵交应的触媒。
毛泽东对鲁迅诗的熟悉和赞赏,有时往往透露出机智和幽默,显示雍容的气度。1975年秋,一位名叫唐由之的眼科大夫为毛泽东作摘除白内障的手术。为着让大夫放松情绪,毛泽东与他闲聊起来,当问及姓名后即笑着说:你这名字是从鲁迅的诗句来的吧!随即以抑扬顿挫的湘音吟诵起来。唐大夫一时反应不过来,于是请求毛泽东将此诗写下来。在几乎失明的情况下,毛泽东在随手撕下的工作手册散页上用铅笔写下了鲁迅作于1933年的七绝《悼杨铨》:
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
何期泪洒江南雨,又为斯民哭健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