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泰：中国制造业能否挣脱“内卷”漩涡

近日，在汽车行业协会的推动下，十余家中国车企相继承诺，将供应商付款账期严格控制在60天以内。此举显然是行业协会针对近期“车圈恒大”风波，所采取的实质性举措。此番集体承诺，不仅是单一行业的进步，更对中国制造业具有里程碑式意义。这些承诺能不能实实在在落地，并推动其他行业及时跟进，或将成为中国制造业挣脱“内卷式竞争”漩涡、迈向良性发展的一个转折点。

深陷“内卷”困境的中国制造业生态

一个行业的价格战与供应商占款问题，之所以牵动全社会神经，实则折射出整个中国制造业深陷“内卷式竞争”的困境——近年来，诸多中国制造企业不仅在海外频遭反补贴税制裁，因劳工权益问题被诉诸公堂、面临天价索赔；在国内亦强势迫使供应链降价，并长期滥用优势地位挤占上下游资金流……多少上下游中小企业的生死存亡悬系这样的生态？多少生产性服务业员工的生计收入与之休戚相关？

图1中国新能源汽车厂商向供应商付款时间变化

资料来源：特斯拉副总裁陶琳新浪微博 @Grace陶琳-Tesla

回望近年，我国制造业规模日益壮大，全球逾三成的制造业商品皆源自中国。然而，与突飞猛进的技术水平、日臻完善的管理能力、持续攀升的产品品质相伴而生的，并非利润率的相应增长，甚至还有人力与自然资源的双重损耗、产品价格的持续走低，乃至供应链利润空间的萎缩与账款回收周期的不断延长。

图2中国制造业企业应收账款回收期不断延长

资料来源：同花顺iFind万博新经济研究院

事实上，部分企业绝非所谓“车圈恒大”，其本身拥有雄厚的技术积淀、畅通的融资渠道以及广受认可的发展前景。它们不仅在国内市场步入高速发展轨道，更已初具全球竞争力。然而，倘若此类行业翘楚，都以挤压供应链企业为代价，为其自身的价格战与“内卷式竞争”输血，甚至标榜自己有息负债少，这绝非健康的经营之道。

更有甚者，有些已经跻身全球行业龙头、次席或三甲的中国企业，非但未能如历史上处于同等发展阶段的西方企业般攫取丰厚利润，反陷入全行业亏损式销售的窘境，不仅持续消耗资源和劳动，出口廉价产品，更在国际同行与消费者心目中难获尊重。

若能构筑健康的行业生态，在良性竞争之下，兼顾技术进步、品质提升与消费者福祉，企业获取合理利润，员工福利稳步改善，上下游企业共生共荣、协同成长，岂非更优解？缘何中国制造业竟一步步滑向“内卷式竞争”的深渊呢？

滑向“内卷式竞争”深渊的原因

对很多卷入“内卷”的企业来说，陷入无奈的降价漩涡，可能是身不由己的困局——经济学叫“囚徒困境”。道理很简单：你怕同行降价抢走你的客户？那不如自己先下手为强去抢别人的。但为了在价格战中活下来，企业只能拼命压缩成本：工人工资能少就少，生产效率要提高到极限，对供应商更是拼命压价、付款能拖就拖。结果大家像掉进了流沙坑，越挣扎陷得越深，整个行业陷入“多输”的恶性循环。

另外也不得不承认，有些中国企业家的经营理念确实“落伍”了。中国工业化跑得飞快，几十年干了别人上百年的事，很多管理者手里管着高科技现代企业，脑袋里装的却是小农经济或早期工业时代的陈旧观念。其实，西方大公司早年也干过把供应商压榨到“只剩一口气”、货款能拖多久拖多久的事儿。但人家已经告别那个阶段了，看看现在那些全球标杆企业（比如大家熟知的A公司、NV公司、T公司），把产品品质当命根子，明白只有让上下游伙伴赚到合理利润、按时拿到钱，才能保证零件和服务质量。

更有些行业龙头，自己主动选了条恶性竞争的“老路”——把利润砍到骨头里，甚至烧投资人的钱搞亏本销售，就为迅速霸占市场，想把对手都挤死，然后梦想着自己就能“横着走”了。确实，前些年有些行业的“老大”真这么干成了。然后呢？就变脸涨价，赚取暴利，消费者叫苦连天，供应商更是被掐得喘不过气。可如今这么干的企业并没有把对手“熬死”，反而快把自己的好日子、好品牌、好质量都熬没了，把上下游合作伙伴快“熬死”了，所以也该醒醒了——现在早不是“你死我活”的野蛮时代，而是“大家好才是真的好”的合作年代，行业里有强劲对手，大家才有进步的动力；让供应商和经销商有口饭吃，产品和服务质量才能真正靠谱。

地方政府的“内卷式招商”、“补贴大战”，也火上浇油。不少地方为了抢企业、拼政绩，为企业提供免费的土地、厂房、廉价的能源、税收减免，甚至直接财政资金奖励等，宝贵的财政资金不仅鼓励了过剩产能，而且变成这些企业内卷式竞争的本钱，有很多甚至变相补贴了外国消费者，或者白白送进外国海关（被征反补贴税）。

最后，“内卷”背后还有个更大的困局——供给过剩、总需求不足，卖东西的人太多，买的人不够了。为啥会这样？过去我们一直重生产、重投资，轻消费，再加上老百姓收入增长放缓，钱袋子捂紧了。一旦整个经济掉进通货紧缩“坑”里，企业除了杀价抢单、比谁更能“勒紧裤腰带”，“内卷”自然愈演愈烈。

转折是否可以期待？

汽车行业禁止价格战，集体承诺供应商占款不超过60天，对中国制造业挣脱“内卷式竞争”枷锁具有里程碑式意义。要让中国制造业早日冲出“内卷”的流沙坑，其他行业也应该及时跟进，倘若政策也能多管齐下，综合治理，这或将成为中国制造业迈向良性发展的一个转折点。

首先，市场监管部门、行业协会和龙头企业要积极发挥作用，帮助企业走出 “囚徒困境”。根据《反不正当竞争法》、《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等有关法律法规，市场监管的“火眼金睛”不能缺位，对滥用垄断地位、搞价格绞杀的，该罚就罚，绝不手软。各行业协会更要像汽车协会这次一样，立规矩、守底线——既要对恶性价格战亮红牌，也要勒紧占用供应商资金的“缰绳”，把60天账期这样的“硬杠杠”推广开来。龙头企业更要带好头，用规则代替内耗，把大家从“囚徒困境”的恶性循环里拉出来。

其次，中国企业的经营观念和竞争战略要加快升级，尽快装上“创新引擎”。放眼全球，真正的高额利润的现代企业，都把人力资本投入和人的创造力当成主要的利润来源，而不是一直上演“成本压榨”的老剧本。传统的精益管理的老功夫不能丢，但未来制胜的关键，在于点燃“创新函数”——用类似IPD、OKR、创客模式等各种创新管理方法，科学方法，把灵感的火花变成爆款的产品。一旦中国企业的经营观念和竞争战略加快升级,不但企业自身将加速发展，也会培养一个个更健康的产业生态，让无数上下游企业都有合理利润，并以服务这样的大企业为荣。

最后，地方政府也要尽快停止“内卷式输血”，宏观政策也要激活消费之源。这些年，有多少撒向生产补贴、出口补贴的宝贵财政资金，不仅成为企业内卷的弹药，还漂洋过海贴给了外国消费者，或白白喂了外国海关（反补贴税）。是时候调转船头了，想想看，同样一笔财政资金如果用于投资，其乘数效应仅为1.06，而用于发放消费券，可以带来3倍以上的乘数效应，各级地方政府应该尽快取消各种不必要的生产补贴，各行业出口补贴也应该逐步减少或取消。只要把每年几万亿生产补贴和出口补贴节省出来，转而补贴消费者，就能彻底激活14亿人的超大市场。当老百姓敢花钱、愿花钱，消费之源和市场的潜力被彻底激活，企业还用得着挤在“降价求生”吗？

总之，中国制造业要摆脱“内卷式竞争”，市场的监管、行业的规则，创新的方法，战略的觉醒，消费的源泉，缺一不可。彻底冲出“内卷”的茧房，不仅是中国制造的蝶变突围，更是一个大国经济走向成熟的必经之路，转折的条件已经具备，能否乘势催化中国制造业“破茧成蝶”还需很多努力，一个有格局、有品牌、人人受益、生生不息的中国制造业新生态，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