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鸿斌：日本社会的“定时炸弹”

（原标题：日本社会的“定时炸弹”）

　　 陈鸿斌

由于收入水平和就业形态不同，日本不同社会阶层的健康水平在逐步拉开差距。这一差距远不如收入差距那么显著，是不易引发社会关注的隐形差距。日本在1961年就实现了全民医保覆盖，但如今这一让日本引以为荣的制度正在从内部崩溃。

一个人身体是否健康，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能否注意合理饮食和坚持运动。但如今这一理念在日本却正受到越来越猛烈的冲击。许多临时工身患糖尿病并持续恶化；虽然日本早就实现了医保“全覆盖”，但就诊时个人还是要出些钱的，于是那些低收入群体小病就只能尽量扛着；一旦病情加剧那麻烦大了。而穷人家的孩子特别容易出现肥胖和龋齿。这些显然都与就业形态和收入水平密切相关，低收入群体的健康水平明显下降。对此，公共卫生专家指出：这一社会现象已俨然成为侵蚀日本社会的“定时炸弹”。

由于收入水平和就业形态的不同，日本不同社会阶层的健康水平在逐步拉开差距。这一差距远不如收入差距那么显著，是一种不易引发社会关注的隐形差距。

与痛风一样，糖尿病的主要致病原因是暴饮暴食，缺乏节制。照理这应是一种富贵病，但实际上却是穷人的多发病。据全日本医疗机构联合会医疗部在2011年至2012年以20至40岁的糖尿病患者为对象的调查，糖尿病并发视网膜脱落症（可能导致失明）的发病几率，临时工比正规员工高出52%，领取低保者是非领取者的1.5倍。

就业形态与糖尿病的相互关系，清晰地表现出这一“健康差距”。从公共卫生学的角度而言，这有力说明了决定一个人健康状况的主要因素，是就业形态和收入水平及家庭环境这类社会经济状况。世界卫生组织早在2008年的一份报告中就明确提出：一个人的社会状况与其健康水平是密切相关的。无论是在一国内部还是不同国家之间，均不应出现这一差距，但日本却似乎无意接受这一忠告。因为包括相当一部分医生也都认为，疾病的发生往往与每个人的生活习惯密切相关。既然如此，每个人都应对自己的健康负责。这对那些挣扎在社会最底层却又不幸染上疾病的群体来说，是非常不公平的。

以一名搬场公司的青年员工为例。此人大学毕业后，因为工作不好找，先在建筑工地打零工。后因受不了工地上的脏和累，跳槽去了搬场公司。但日本搬场公司有一条行规，不可在工作中使用客户的卫生间，要方便只能去便利店。公司还婉转地“忠告”员工：你不能上了卫生间就走人，多少得买点什么。买什么呢？总不能买带回家的东西吧，只能是马上能吃掉的食品或饮料之类。于是，可乐或雪碧之类的碳酸饮料，华夫巧克力或杏仁豆腐之类，每天都得买上两三次。一来二去就习惯成自然。由于劳动强度低于建筑工地，甜食却出现了猛增势头。没多久，这名员工在家里如厕之后，无意中嗅到一股甜味。他慌了神，马上去求医。医生告诉他虽然这还不是糖尿病，但一旦身体动辄出现疲乏，就很可能患上糖尿病了，因此必须首先改变饮食习惯。

但对这种显然和职业有关的疾病，日本社会并未表现出一种应有的宽容。副首相兼财务大臣麻生太郎就直言不讳地对这一群体表示不满，这些人“管不住自己的嘴，”生了病却要占用医疗资源，这“不公平！”这一说辞很大程度上代表了中上收入阶层的看法，因为他们基本上不会罹患这样的疾病。

每个人都希望选择健康的生活方式，但这需要有个前提。缺乏稳定而相对充裕的收入，选择余地就会非常有限，久而久之就会在不经意之际疾病缠身。

另一位30多岁的送报工的情况也很能说明问题。此人月收入只有15万日元，而房租和伙食费就占去一大半。此前他就不时感到身体不适，总觉得不对劲，但根本顾不上去看病，因为他没有缴纳医保费用。前不久终于在购物时突发脑梗倒在地上，被路人呼叫救护车紧急送医。在医生看来，只要此前引起重视，及时服药，这是完全可以避免的。

脑梗的主要致病因素是糖尿病、高血压和肥胖，而这又与饮食密切相关。一名专门治疗脑梗的医生指出，这些病人的饮食结构中，高碳水化合物的食品占很大比重，因为这种食品很容易填饱肚子。

日本贫困家庭的孩子们的健康状况也相当令人担忧。按日本的标准，4人家庭的年收入在281万日元以下的就是贫困户，而有六分之一的孩子生活在这样的家庭。据一项门诊调查，很多孩子在父母眼中显然是不健康的，或明显肥胖，要不就是出生时就体重偏轻。这些显然与其饮食结构有直接关系。因为他们常吃方便面，很少吃蔬菜。至于选择方便面的原因更令人吃惊，因为家里太脏太乱，此举是为了防止烧饭时的明火引发火灾。由于家长平时忙于工作，没有时间去关心孩子的健康，在孩子因病重入院治疗之前，基本上是想不到去医院就诊的。因此，越是穷人家的孩子住院率越高。

日本早在1961年就实现了全民医保覆盖，当时日本还远未跻身发达国家，这也是当时日本的奇迹之一。再加上得天独厚的气候条件和饮食习惯，日本人平均寿命长期保持世界第一。但如今这一日本引以为荣的制度正在从内部崩溃，因为由于收入低下而滞交乃至拒交医保费的家庭所占比重已高达18.1%，还有一些特殊的群体完全不享有任何医保，他们很容易将小病拖成大病。目前，日本男性平均寿命已下滑至全球第六。

（作者系知名日本问题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