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闲馆本《太平欢乐图》

王振忠

《太平欢乐图》是清乾隆时代的一册图文图书，目前存世的版本不止一种，最为常见的是晚清光绪十四年（1888年）积山书局的石印本，此一版本，1969年和1996年北京中国书店均曾翻印出版，故而流传最广。此外，还见有两种完整的彩绘本：一种跋于道光八年（1828年），该书于2003年由学林出版社出版；另一种则是上海图书馆收藏的“乐闲馆本”，初跋于道光十八年（1838年），未刊。

将近十年前，应郑培凯教授之邀，我在香港城市大学中国文化中心主讲十次“客座教授系列讲座”，其间曾发表《〈太平欢乐图〉——盛清画家笔下的日常生活图景》，后将演讲稿改写，连载于《读书》月刊2006年第11、12期。此后，《太平欢乐图》引起学界较多的关注，一些艺术史学者还就此撰写了专题的研究论文。不过，当时大家都尚未读到上图庋藏的乐闲馆本。2007年春节，在上海图书馆新春特展中，笔者首次获读该馆收藏的乐闲馆本《太平欢乐图》。稍后，因奉命公干之便，喜获该图册的二十余帧照片。数年前，沪上某出版社拟出版乐闲馆本《太平欢乐图》，某编辑寄下全书校样，邀我撰写序言。因是好友居间介绍，盛情难却，我遂结合新见的乐闲馆本及中外的相关文献，如约如期完成序言。不料序言交稿迄今已两年多，某编再无主动联系，该书亦无任何着落，真是匪夷所思！此一过程虽然未足言“乐”，但因新史料之出现，《太平欢乐图》的创作及其传承脉络，仍有一些“闲”话值得申说。

1780年，乾隆皇帝第五次南巡，浙江桐乡人金德舆将《太平欢乐图》画册进呈内廷，结果受到皇帝的嘉奖。关于该书的缘起，石印本前有1888年钱塘吴淦的序文，其中提及——《太平欢乐图》系由金德舆让画家方薰画的，共一百幅，画旁附有说明，最后由鲍廷博将之题为“太平欢乐”。

方薰字兰坻（一字懒儒），号樗庵，生于乾隆元年（1736年），卒于嘉庆四年（1799年），先世自徽州歙县迁往浙江石门。其父方槑，也擅长诗画创作，自号“白岳山樵”。“白岳”即徽州的道教名山齐云山，这是方氏不忘祖籍地缘的一种自我标识。方薰“生而敏慧”，十五岁就跟随父亲游历三吴、两浙，后来侨寓浙江嘉兴一带。父亲去世后，他先后在桐乡程氏、金氏以及濮院濮珊园家为客。濮院是明清时期江南的五大名镇之一，而濮珊园则是濮院当地著名的收藏家，方薰曾为其画有《松阴晏坐小像》，诸名士题咏甚多。而方薰的另一位主人金氏，也就是金德舆。据载，方薰初至金家时，德舆尚为翩翩少年。因其母信奉佛教，遂留方薰在家写经，并为其图绘佛像。及至金德舆成人之后，他对绘事亦颇擅长。金氏为人癖嗜书画，收购了嘉兴著名藏书家项元汴所藏的名迹，让作为食客的方薰悉心摹仿，后者“由是朝夕点染，山水人物草虫花鸟，悉臻其胜”。

在乾隆时代，方薰因其绘画技艺闻名遐迩。不过，他在与弟子论画时主张：“学博者理深，诗工者趣永。”在他看来，绘画不只是一门技艺，它还与个人的文化素养密切相关。据说，当时海内著名画家屈指可数，而像方薰这样兼擅众长者尤属凤毛麟角，故而声名日重，时常有人以千金前来礼聘，但都为方薰的主家金德舆所谢绝。后来，著名学者阮元视学浙中，慕其名声，招聘方薰前往，后者只得前去杭州，待了一年以后返归故里，不久便得病去世，卒年六十四岁。

清代画家蒋宝龄在《墨林今话》中列有方薰的一个小传，其中提到：方薰为人多病，身体残疾，无法参加科举考试，故而只能在绘画上精益求精。大概是除了画艺之外身无长物，方薰在经济上颇为拮据，直到中年以后才入赘梅里王氏，后来僦屋居住在桐华馆附近，与主人金德舆似乎有着相当牢固的人身依附关系。或许是长期寄人篱下，方薰显得颇为敏感，对于日常生活的观察亦相当细致入微。由此推想，《太平欢乐图》对民间日用百态的生动展示，恐怕并非偶然的巧合。对此，嘉道年间陶樑的《红豆树馆书画记》卷七有《国朝方兰士合景小册》，其中提及：“……比部于纯皇帝南巡，曾进《太平欢乐图说》凡一百余页，兰士为之作图。向日杭城市易，卖鸡者多越人，卖布者多湖人，皆能曲肖其神。”《太平欢乐图》一图一说，故亦有《太平欢乐图说》之称。文中的“比部”，亦即食客方薰的主家金德舆，此人曾做过刑部主事，所以被雅称为“比部”。

关于金德舆，据清人王昶《蒲褐山房诗话》、光绪《桐乡县志》等书的记载：金氏字云庄，号鄂岩，七岁即能赋诗，为人嗜好读书，考求金石图史，收藏名人翰墨，兼工书画。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南巡，因奉献《太平欢乐图》画册、宋板《礼记》等书，蒙恩赏给缎匹。后来宦游京师，喜结纳当世贤士大夫，率以风雅相高，数年告归，筑桐华馆于邑中，延致四方名流，极谈宴唱酬之乐。从金氏家境殷富且“入赀为刑部主事”来看，其人应出身商人世家。事实上，与方薰一样，金德舆亦与徽州有着密切的关系。金氏祖籍徽州休宁七桥，与徽州的许多家族一样，在明清时代纷纷迁往长江三角洲各地。例如，休宁金氏家族中的金檀、金弘勋（金檀之侄）、金可埰（金檀之孙）、金德舆（金檀从孙），皆侨寓江南各地，也都是当时著名的鉴藏家。

除了方薰、金德舆之外，著名的徽商鲍廷博亦与《太平欢乐图》的创作密切相关。鲍廷博字以文，号渌饮，是乾隆时代极负盛名的徽商。其父因经商赴浙江，最早侨寓杭州，后迁居桐乡县青镇东乡的杨树湾。鲍廷博为歙县诸生，好古博雅，喜购秘籍，为清代前期著名的藏书家，编有《知不足斋丛书》。方薰的论书画数种，即刊入《知不足斋丛书》。

综上所见，上述三人皆系徽州出身：金德舆祖籍休宁，画家方薰祖籍歙县，是金德舆招养的门人，而徽商鲍廷博也出自歙县，他是金德舆的好友。《太平欢乐图》一书从选题策划至题名，再到最终供奉宸赏，是他们三人共同的杰作。

《太平欢乐图》为乾隆时代的图文图书，一图一说，故亦题作《太平欢乐图说》或《太平欢乐图册》。据说，方薰原创的《太平欢乐图》画册进呈内廷后，曾留了一套副本在金德舆处。因这套画册得到乾隆帝的褒奖而名扬天下，故而金德舆保存的副本也为世人所瞩目，周遭的人争相借阅。据石印本序文，1888年刊印的《太平欢乐图》，是潘振镛（雅声）、潘振节（叔和）兄弟二人，根据方薰的《太平欢乐图》副本，以石印的方式刊行。对此，光绪十四年七月二十一日（1888年8月28日）的《申报》上有《太平欢乐图》一书的广告，从中可见，潘振镛善画人物仕女，代表作有《十二金钗图》等作品。他与胞弟潘振节，同为嘉兴鸳湖派画家的代表性人物之一。晚清民国时期，兄弟二人先后活跃于杭州、上海等地。

从内容上看，光绪石印本最接近《太平欢乐图》的原貌。该版首幅为《吉祥如意万年青》，这是对康熙皇帝歌功颂德的文字，故而排在了首幅。在对先皇的嵩呼遥祝之后，接着的九十九幅《太平欢乐图》按照岁时节序依次展开。石印本中各个图幅之排列顺序，显然是以一年四季的自然变化为脉络。据此，我们可以按时序串起一长幅完整的城乡生活画卷。

《太平欢乐图》的副本，后来有相当不少的摹本。画家蒋宝龄在《墨林今话》中提及，方薰曾为金太夫人代绘《太平欢乐图》进呈，图幅的内容“悉系两浙风物，各缀小跋，考订极详。顷见石西谷临本，因并记之”。石西谷即归安（今浙江湖州）人石渠，是清代中叶的画家。可惜他的这个临本，我们今天已无缘得见。

目前，除了光绪石印本之外，另见有两种《太平欢乐图》完整的彩绘本，其中的一种跋称：

《太平欢乐图》，方樗庵先生所作也。……其正本于己亥春仲，为金云庄比部呈供内廷。丁卯初夏季冬，湘船濮丈假陈丈所藏副本，嘱家君临摹全册，并命燿录小记于后，缘跋其所由来云。

道光八年岁在著雍困敦陬月秀水董燿谨识。

董燿字小农，号枯匏，其人博览群籍，旁及内典，工端楷，代表性作品之一，是在贝多叶上写经十余种，细如蝇头，极为精致。跋中提到的“湘船濮丈”亦即濮院人濮承钧，此人字湘船，曾与同里文人合辑有《濮川所闻记》。《濮院志》卷二十二《寓贤》中，收有方薰及其弟子的小传。“丁卯”也就是嘉庆十二年（1807年），这是说嘉兴画家董棨（董燿之父）根据方薰《太平欢乐图》的副本，临摹了一册《太平欢乐图》。此即上海学林出版社2003年出版的《太平欢乐图》，书中也包括一百幅的彩色图片，题作“清董棨绘、许志浩编”。关于董棨，光绪《嘉兴府志》曰：

董棨字乐闲，自号梅泾老农，画受石门方薰指授，山水人物花鸟草虫，各称精妙，尤喜写蔬果，点染生新，书法颜、褚，兼爱祝允明行草。暮年构嘉会堂，濡毫吮墨，著有《画学钩元》。得其传者，诸生陈铣，号莲汀，苍劲秀逸，著名濮川。

董棨为嘉兴著名画家，《虚斋名画录》《爱日吟庐画录》等书中，多有其人对书画的鉴定。前引彩绘本跋中的“陈丈”，应即此处的陈铣。此人也是嘉兴人，《墨林今话》称之“好古精鉴，善书法”。他是董棨的弟子，《太平欢乐图》的副本即由其人所收藏。

除了道光八年本之外，目前所见的另一种本子，即上海图书馆收藏的乐闲馆本《太平欢乐图》。该书见有二跋，其一曰：

《太平欢乐图》，方樗庵太夫子作也，每页缀以小记，分注名物，乃赵味辛司马、李敬堂大令相与博采群书，悉以校订，颇无间。然其正本于乾隆己亥春仲为金云庄比部进呈乙览，而藏其副本于家，继归于绿天书舫陈氏，藏之有年，后忽为吴回取去。于是樗庵太夫子副本、真迹，不可复睹矣。家君向有临本，藏于松月寮濮氏暨禾郡陆氏，今致祥别驾假陆氏藏本，属家君摹全册，燿录小记，以仿前规，书竟，因跋数语，以志其始末云。

道光戊戌夏五月秀水董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