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粟访欧考察

黄 可

刘海粟先生（1896-1994）不是科班出身，主要靠自学成材，而成为兼长中西绘画的艺术大师、美术教育家、中国现代新美术教育的主要开拓者和奠基者之一。

可是，有人针对他因为不是科班出身，而怀疑他的学养，瞧不起他，将他与乌始光、张聿光、丁悚等于1912年创办的上海美术专科学校视为不合格的“野鸡学校”，加以抹煞。

其实，上海美专是中国美术史上最早引进西洋美术教学体系与中国国情相结合进行教学的新型学校。当然，有一个由初创时的不完善到逐步提高完善的过程。尤其值得重视的是，上海美专并不照搬西洋学院主义的美术教学体系，而是最早提出破除学院主义，容纳新画风，聘请不同学派教授，解放思想个性，尊重自然造化，提倡向自然和社会写生，反对因袭模仿，以及制定新式学制，实行男女同学，并首创开设男女裸体模特儿写生素描课，不计毁誉，不屈不挠坚持办学四十年（至1952年遵照国务院决定与苏州美术专科学校、山东大学艺术系合并为华东艺术专科学校，后改为南京艺术学院）间，入学有五千余名不同系科的学生，其中许多学生（如滕固、倪贻德、王伯敏、黄镇、王琦、沈之瑜、莫朴、朱金楼、潘思同、陈秋草、沈逸千、汪子美、米谷、陈叔亮、陈大羽、王济远、汪声远、王远勃、张明曹、万籁鸣、金逢孙、朱屺瞻、程十发、赵延年、陈盛铎、任意等等）后来成为国家栋梁型的专家。所以，将上海美专贬为“野鸡学校”，显然欠公允。

近年，笔者在上海美专创办一百周年纪念活动中，重读了中华书局于1935年出版的刘海粟访欧考察专著《欧游随笔》，以及在此前后出版的刘海粟考察日本专著《日本新美术的新印象》（1921年），研究西洋美术的专著《莫奈》《雷诺阿》《塞尚》《凡·高》《高更》《马蒂斯》《特朗》《毕加索》（1932年），《十九世纪法兰西美术》（1935年），还有他编的西洋画辑《西画苑》（1936年，附有译自英国T. W. 厄普的《现代绘画论》，介绍西洋美术从文艺复兴到当代艺术趋向）等。刘海粟访欧时，应德国法兰克福大学中国学院之邀，讲演《中国画学》，后将讲稿整理成《中国绘画上的六法论》于1931年由中华书局出版。另外，刘海粟编有《国画苑》数辑，阐述了刘海粟对中国历代绘画的看法，等等。凡此，足见刘海粟是一位学养深厚、“贯通中西”的美术史论家。所以，有人瞧不起刘海粟，显然是偏见。

刘海粟是学者型的艺术家和美术教育家。他的性格尽管豪放不羁，不免使人有“狂”的感觉。然而仔细观察他的性格，便能发现他有一股子勇往直前的冲劲和开创精神，他在别人面前往往不甘示弱，要超越别人，这正是其性格的可贵处。他深知自己不是科班出身，知识结构不免缺乏系统，所以内心十分谦虚，求知心切，勤奋努力，博览群书。特别是1929年至1931年间在考察欧洲时，几乎把欧洲的主要美术馆、博物馆、名画家纪念馆都参观了，并详作笔记，临摹油画名作，分析比较各绘画流派之间的优长，然后确定选择什么作为自己的艺术养料来吸收。他把考察研究的重点放在法国印象派各名家的绘画上，因为法国印象派绘画在欧洲美术史上具有开创性、划时代里程碑意义。法国印象派绘画，不仅在表现内容上突破了欧洲文艺复兴绘画局限表现“神”和宫廷贵族的“人”，而走向描绘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使作品充满生活气息；并且在创作方法上突破了欧洲文艺复兴古典主义绘画局限在画室里创作的旧习，强调走出画室，走向大自然，走向生机勃勃的普通人的社会生活，强调在外光（阳光）下，对不同时刻的物象色彩和意境变化及时捕捉加以描绘，使画面呈现出光明灿烂富有生命力的艺术魅力；同时对欧洲古典主义绘画强调写实作了突破，而强调写意抒发情感，使画面的情感氛围很浓。刘海粟的油画创作，正是吸取了法国印象派绘画的这些长处。刘海粟的气势磅礴的中国画山水画创作以及色彩运用的明丽，亦正是将法国印象派绘画的长处融入其中。

更为可贵的是，刘海粟在考察欧洲期间，时刻联系祖国本土来思考相关的问题。例如他见到明治维新后的日本，十分重视向欧洲宣传介绍日本的文化艺术，频频在欧洲举办日本绘画和美术工艺品展览，甚至连同展览的设备用具（包括展览的厅室板壁、灯具、桌椅、屏风等）原装设计制作运到欧洲同时展出，呈现浓郁的日本特色，给欧洲民众留下深刻印象，以致造成一种错觉：似乎东方国家的文明代表是日本。殊不知日本文化的母国是中国。在中国盛唐时期，日本派出大量遣唐史，漂洋过海来到中国，全盘学习中国文化（包括汉字、文学、绘画、美术工艺、音乐、戏曲、建筑、城市布局设计等等），所以后来的日本文化，其核心成分是中国元素。因此，刘海粟考察欧洲归国后，在《欧游随笔》的《东归后告国人书》一章中（该书出版单行本之前，曾在《申报·自由谈》连载）向国民政府当局诚恳提出建议：应重视将中国绘画等文化艺术向欧洲作宣传介绍，这是扩大中国在欧洲影响的必不可少的举措。并提出设想：以与欧洲国家进行文化交流的方式，在欧洲举办中国古代现代绘画展览。后来国民政府采纳了刘海粟的建议。1932年6月，国民政府行政院第四十二次会议决定：聘教育部长兼中央研究院院长蔡元培、北平研究院院长李石曾、驻德公使及叶恭绰、陈树人、高奇峰、刘海粟等组成在柏林举办《中国现代绘画展览会》的筹备处，设在上海的中央研究院内。推蔡元培、叶恭绰、陈树人、刘海粟、徐悲鸿等为常务委员，蔡元培任筹委会主席。经过一系列的征集作品、评选等工作，于1934年1月20日，《中国现代绘画展览会》在德国柏林普鲁士美术院开幕，刘海粟作为随展负责人，在开幕式上代表中国讲话。此次在柏林揭幕的《中国现代绘画展览会》，开启了中国以政府名义在欧洲举办画展的先河。从上述过程亦足见刘海粟怀有一颗深爱祖国为国效力的赤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