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对减轻手术患者痛楚功不可没,但可能给患者带来的心理伤害往往不为人所知。一些病人未等手术结束就恢复意识,而肢体在麻醉药作用下不能动弹,眼睛又被蒙住,无法示意医生自己已经醒来。这些病人往往受手术过程刺激,留下心理阴影。
现阶段对于麻醉药如何作用于大脑,如何判断患者是否清醒了解得不够,精确控制麻醉过程仍是难题。
坎贝尔的噩梦
琳达·坎贝尔不到4岁时阑尾炎发作,接受阑尾切除手术。
母亲注意到,坎贝尔出院后不久“有些不对劲”,变得脾气古怪。她乱丢食物,易怒,夜里睡不安稳,梦到“身体被切开的人、好多血、暴力”,不肯独处,只肯让最亲近的几个人靠近。
随着年岁增长,坎贝尔的情况有所好转,但仍有一些不同常人之处,比如经常做噩梦,容易受惊。心理医生试图帮助坎贝尔找寻问题根源。在一次催眠治疗中,坎贝尔恍惚看到一个男人俯视她,感到极其恐惧。
2006年秋一个下午,距离那次手术已有40年,坎贝尔听麻醉师谈手术中病人对麻醉剂的反应,唤醒她对儿时接受手术的回忆。她想起手术室中一个男人正像是她在催眠状态下看到的那个男人,还想起手术中一度“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只剩下恐惧,感觉快要死去”。坎贝尔意识到,她在手术中途醒来,这正是她种种变化的根源。
坎贝尔的这种情况被医学界称为“手术中回忆”或“麻醉意识”。专家估计,美国每1000名接受全身麻醉的患者中有一到两人会出现“麻醉意识”。患者中途醒来后,能听到医生闲谈,听到手术器材接触器官发出的窸窣声、抽血声,能感觉到手指动作,闻到灼烧肉体或毛发的气味。
不少出现“麻醉意识”的患者遭受长期心理困扰,出现“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几率比上过伊拉克战场和阿富汗战场的美军士兵高5倍。
坎贝尔确认自己是“麻醉意识”的受害者后,在网上搜到不少与她遭遇类似的人。他们常做噩梦,害怕密闭空间,有些人甚至不能平躺,只能在椅子上入睡。他们感觉曾走到生死边缘。
赛兹莫尔的痛苦
在大多数“麻醉意识”案例中,患者苏醒,但没有多少疼痛感。牧师小舍曼·赛兹莫尔的经历却并非如此。
2006年初,时年73岁的赛兹莫尔因不明原因的腹痛而接受开腹手术。
按家人说法,赛兹莫尔在手术过程中清醒,自始至终感到疼痛,术后行为怪异,畏惧独处,感觉呼吸困难,声称有人想活埋他。他拒绝接近孙子孙女,失眠,或噩梦不断。2006年2月2日,即术后两星期,他开枪自杀。他没有精神病史。
家人以手术给赛兹莫尔造成心理伤害为由把医院告上法庭。他们认为,医院怀疑赛兹莫尔说的手术中疼痛源于他的想象,让赛兹莫尔深受精神折磨。家人指控医院没有建议赛兹莫尔寻求心理辅导,也没有说明许多经历“麻醉意识”的患者会出现“创伤后应激障碍”。
官司2008年以双方和解了结。
过去10年中,包括赛兹莫尔案在内的一些影响较大案例,逐步引发公众对“麻醉意识”现象关注。
卡萝尔·维赫莱尔曾在接受眼球摘除手术中出现“麻醉意识”情况,2008年创立“麻醉意识运动”,为受这种情况困扰的人提供帮助。
20世纪60年代首次发现“麻醉意识”现象后不久,一名南非研究者招募10名要接受牙科手术的志愿者做一个实验。
在手术中,麻醉师假装发现患者情况危急:“等一下,病人脸色不对……嘴唇发紫,我得给他/她再输些氧气。”之后,麻醉师给病人上呼吸机,好像在抢救病人。过了一会儿,治疗团队长出一口气,似乎为救活病人欣慰。麻醉师说:“现在好些了,可以继续手术。”
研究者在这些志愿者接受手术一个月后对他们催眠,诱导他们回忆手术过程。一名女患者说,她听到手术室中说话声。
“谁说话?”研究者问。
“维尔容医生,”患者说,指麻醉师。“他说我脸色发灰,要给我输些氧气,又说现在好了,可以重新开始了,我感觉他弯腰凑近我。”
10名志愿者中,4人准确记得麻醉师的话,4人记忆模糊,2人完全想不起来。8名保留记忆的志愿者回答研究者提问时显得焦虑,其中几人答话时说不下去,突然从催眠状态中醒来。他们醒来后对手术过程完全不记得,似乎恐惧和焦虑永远埋藏在他们的潜意识里。
美国麻醉师学会2007年承诺找出避免“麻醉意识”的解决办法,但也坦言实现承诺不容易。麻醉术应用于医疗已有167年历史,但麻醉师对麻醉药如何作用于大脑仍知之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