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颜》：给出轨戴一顶“道德高帽”赢共鸣

《昼颜》的副标题是“平日午后三点的恋人们”，整天忙于料理家庭、家事的主妇们只有在这时才能歇一口气，普通的主妇们会去下午茶，而“昼颜妻”们，则利用这段时间出轨。将婚外情比作下午茶，用心良苦：比正餐甜美可口，却永远不会取代正餐。这似乎也契合了利佳子一开始对于婚外情的态度：“不被察觉的出轨更利于家庭的稳定”。既不舍婚姻与家庭带来的安稳，亦享受婚外情带来的刺激，这样的利己小心思，原不过是难登大雅之堂的小九九。当然，如果《昼颜》描写的仅仅是女性如何游刃有余地徘徊在丈夫与情人之间，那么它绝不会成为现象级的作品。《昼颜》最大的贡献，是对普世价值观的颠覆，是对所谓的婚姻制度进行的反思。它从女性的视角出发，审视婚姻。究竟婚姻是为了爱的结合，还是仅仅为了获得社会认同感？如果出轨是不伦，对不起的是社会与家人；那么被道德绑架，对不起的是不是自己？如果出轨对象才是爱情，那么一旦真的在一起，是不是最终还会陷入如同第一段婚姻一样的境地？这之间的拉锯战，何去何从，才是剧集真正想要发人深省的。

婚姻在本剧中，是阴暗而桎梏的存在。每一段表面上看起来的幸福和乐或者光鲜亮丽的婚姻背后，都是爬满了蛆的不堪。纱和必须屈从无性的婚姻，忍受娘炮老公的不耐烦，被日复一日的琐碎生生折磨，甚至用“无聊但也许这就是幸福”麻木着自己；利佳子则必须像一个摆设那样活着，丈夫从未关注也从未在乎过她的内心，因为他需要的不是妻子而是一尊花瓶一个门面。不可否认，在婚姻乃至社会关系里，女性往往是更被压迫的一方，不仅仅是男性极权的日本，整个亚洲都是如此。而《昼颜》给了世人一个婚外情最易被接受的理由，在压抑的人生里寻找一个释放出口。人对爱与欲的需求，永无止境，这就是人性。人性从来不是简简单单的好与坏的区分，从来不能用所谓的道德标准就能捆绑销售。对于出轨，前者出于肉体刺激，却在肉欲中迸发真爱；后者源于心灵寂寞，却在压抑中找到认同。理由不尽相同，结果却殊途同归。她们从这看似危险的关系里，得到的是对自我的关注与认可，得到的是安稳却失意的生活里没有的快乐与爱情。她们抗争的，不仅仅是桎梏的婚姻，或许，更是庸常的世俗，还有那个被庸常磨灭的自己，如此，还有什么理由不被谅解呢？

《昼颜》不是《失乐园》，大胆的床戏或裸露戏份一概欠奉。相反，它用尽一切手段去唯美，无论是场景、音乐还是光影都被做到了极致，将婚外情拍得如同初恋一样清新美好。日剧一贯是出了名的精致，而本剧尤甚，剧中每一帧画面几乎都可以直接截屏做桌面。纱和每一次骑着自行车迎风飞扬的画面，伴着大段大段的心里独白，一次次让人感受她心境的变换；纱和与北野的每一次相遇、牵手，不是在翻滚着浪花的海边，就是在大片浓绿的森林里，以及大片火烧云的夕阳西下；利佳子与加藤修以欲望的名义在一起，脏乱的画室里利佳子如同女王般出尘，是另一种残酷的美丽，何况他们也有在海边嬉戏，笑得明媚如春的画面。大段大段逆光场景的运用，即便是最普通的生活场景也变得梦幻起来，而这种梦幻又远离不切实际，利于人物的姿态呈现——印象极深的一幕，泷川发现利佳子出轨而质问她，利佳子一反之前躲避、听话的样子，在沙发里坐下，双手环抱朝着丈夫，在逆光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嘴角一抹嘲弄的微笑。那一瞬间，她不再是花瓶，她是她自己，一旦被发现，那就飞蛾扑火。再没有比这更适合的画面展现了。比起画面、光影更让人拍案叫绝的是音乐，主题曲《never again》不仅仅是好听，而是它与剧情的契合，总是在最揪心的时刻响起，让人心潮澎湃，甚至有惊心动魄的壮烈感出现——没错，出轨都能让人荡气回肠，这便是《昼颜》的功力所在。在这样唯美的风格之下，明明探讨的是如此沉重的话题，却并不给人压迫感，而是在明亮中有一抹心碎如影随形，让这惊世骇俗的不伦恋情趋于残缺的美感。这比单纯地让人快乐或悲伤，显然高段不少。

唯美的风格并不妨碍题材的现实主义倾向，细微琐碎的生活被演员们诠释得极为到位。你很难去想象如果纱和、利佳子这些角色不是由上户彩、吉濑美智子等人来演会是怎样，这恐怕就是对一个演员的最高褒奖——观众已经忘记了演员本身的特质，记住的只是角色。《昼颜》中，没有特别的坏人，娘炮老公也有温柔依赖的一面，倔强不放手的老师妻子即便再强悍也让人心疼，更不要说逐渐被唤醒自我意识的小主妇纱和与姿态女王却内心柔软的利佳子，就连一开始唠唠叨叨的婆婆，也是那么可爱。他们所有的出发点都是良善的，所有的行为都是可以被解释的，都是最自然不过的反应，却偏偏造就了这一切的错误，而这，才是生活的常态，高于一切戏剧化的矫揉造作。这样平常如你我的角色，让剧集对于婚姻、对于社会的探讨更加有见地。

由于日本的经济与文明的高度发达，日剧才会专注人性挖掘三十年。其实日剧中尺度更大、更阴暗深刻的比比皆是，诸如《人间失格》、《怨屋本铺》等等，但《昼颜》能在中国引起广泛共鸣，还是与中国国情分不开的。保守的中国人还不能坦坦荡荡地接受诸如暴力、援交等阴暗题材，但对婚外情却屡见不鲜，无论是肉体出轨还是精神出轨。《昼颜》并没有鼓吹婚外恋这种行径，只是真实地表达着人性欲求，思考着关于婚姻与爱情的失衡、关于物质与心灵的需求、社会认同与自我认知的挣扎，这让它更易被中国人接受。事实上，《昼颜》真正厉害的地方是它描绘的都是最最普通的生活场景，都是我们每个人都经历、以及有可能经历的内容，可以推己及人迅速代入。它把我们对于情感与欲望的需求，控制在合理的范围之内，表述出来，让每个人尤其是女性地位不高的亚洲女性感同身受。我们无法道貌岸然地做旁观者或审判者，因为《昼颜》里的这种矛盾，永远存在。

《昼颜》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