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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00公里外的开设赌场案:给直播平台写代码,算不算赌场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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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新疆温泉县到广东深圳,直线距离4800多公里。

据知名调查记者报道,2023年底起,温泉县公安局以涉嫌开设赌场罪,先后将深圳等地的郭平安(化名)等11人抓获或经其投案。2025年8月,温泉县法院一审判决11人全部有罪,均处缓刑;2026年2月,博州中院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发回重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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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审期间,检察机关对其中7人撤回起诉,并作出相对不起诉决定。11月19日,剩下的郭平安等4人在温泉县法院再次站上被告席。

据辩护方所述,他们开发的是直播平台。

这就引出一个问题:直播平台给赌博网站引流,为平台写代码的人,算不算开设赌场的帮手?

被告人与“赌场”之间,隔着两层

据报道援引的起诉书内容,检察机关的指控是一条四环链条:

第一环,境外某公司老板“陈甲”(在逃)与本案若干涉案平台签订获利分成协议;

第二环,陈甲安排团队开发直播平台和聊天软件;

第三环,直播平台的运营方和主播通过嵌入链接、口播等方式向赌博网站引流;

第四环,赌博网站接受投注。

被告人在第二环,工作是写代码、做运维。

向赌博网站引流的,是第三环的运营方和主播。接受投注的,是第四环的赌博网站。

被告人与“赌场”之间,隔着两层。

辩护律师的意见也集中在这一点:被告人开发的是直播平台和聊天软件,不负责平台运营。

需要指出的是,起诉书把被告人的行为概括为“提供软件开发、技术支持、直播引流”,其中包含了“直播引流”。引流究竟是被告人所为,还是运营方和主播所为,是控辩双方的事实分歧,也是庭审需要查清的重点。本文的分析以辩护方所述为前提。

共犯责任能不能穿透这两层,要看规范怎么写。

法律只认两个条件:明知,且为赌博网站提供

先澄清一个常见的混用。

两高2005年赌博案件司法解释第四条规定,明知他人实施赌博犯罪活动,而为其提供资金、计算机网络、通讯、费用结算等直接帮助的,以赌博罪的共犯论处。

这一条管的是赌博罪。最高人民法院在解读文章中明确指出,2005年解释仅就聚众赌博罪作了规定,没有明确开设赌场罪的定罪量刑标准。

网络开设赌场罪的共犯,直接依据是两高一部2010年《关于办理网络赌博犯罪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下称“2010年意见”)第二条:明知是赌博网站,而为其提供服务或者帮助的,属于开设赌场罪的共同犯罪。
所列服务包括互联网接入、服务器托管、网络存储空间、通讯传输通道、投放广告、发展会员、软件开发、技术支持等,并以收取服务费的数额作为入罪标准。

拆开来看,是两个缺一不可的条件:

主观上,明知是赌博网站;

客观上,为赌博网站提供服务。

需要说明的是,“软件开发、技术支持”本身就在列举之中。问题不在于技术能不能入罪,而在于为谁提供技术。

最高人民法院的解读还有一句关键的话:共犯不要求事前通谋,但需要证明帮助行为对犯罪的进行有直接促进作用。

“直接促进”与2005年解释的“直接帮助”,指向同一条界线:帮助必须直接作用于赌场本身。

直播平台不是赌博网站

什么是网络上的“赌场”?

2010年意见第一条列了四种情形:建立赌博网站并接受投注;建立赌博网站并提供给他人组织赌博;为赌博网站担任代理并接受投注;参与赌博网站利润分成。

最高人民法院的解读特别强调:建立赌博网站或者担任代理,必须同时接受投注,才属于开设赌场。

直播平台不接受投注,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赌博网站。

直播间里的引流,性质上更接近2010年意见第二条列举的“投放广告”。如果要追责,首先指向的是实施引流的运营方和主播。

被告人为直播平台写代码,服务对象是直播平台。把他们认定为共犯,等于把“为赌博网站提供服务”扩张成了“为给赌博网站打广告的平台提供服务”。

这是帮助的帮助。

这条路一旦走通,边界在哪里?给直播平台提供服务器的云厂商,提供支付接口的机构,提供开发框架的公司,是不是都在链条上?

2010年意见用“为赌博网站”限定对象,正是为了不让共犯责任沿着技术链条无限上溯。

数额标准也印证了这一点。2010年意见以“收取服务费数额”计算,预设的是行为人与赌博网站之间存在服务关系、收取对价。

据报道,一审判决把被告人每月领取的固定工资认定为违法所得,理由是被告人不能说明工资的合法来源。

但工资来自雇主,不是来自赌博网站。雇员工资,不等于向赌博网站收取的服务费。

能连起整条链条的,只有那份协议

指控要穿透这两层,关键在第一环那份“获利分成协议”。

如果陈甲确实与赌博平台约定了利润分成,他本人就可能落入2010年意见第一条第四项“参与赌博网站利润分成”,成为开设赌场的实行者。

那样一来,直播平台就不再是一个独立的平台,而是陈甲开设赌场整体安排的一部分。为它写代码的人,评价也会随之不同。

这份协议,是连接“开发直播平台”与“开设赌场”的那座桥。

但据报道,辩护人在庭审中多次要求公诉机关出示这份协议,案卷中并没有,公诉方也没有就协议是否存在作出一致说明。

桥不在,链条就在第二环和第三环之间断开了。

拆硬盘能证明“明知”吗

再看主观要件。

2010年意见规定了几种可以推定“明知”的情形,其中一种是:在执法人员调查时,通过销毁、修改数据、账本等方式故意规避调查。同时设有但书:有证据证明确实不知道的除外。

据报道,一审判决把部分被告人在案发当晚拆除电脑硬盘的行为,作为推定明知的依据。

这一推定在形式上贴合了规范,但至少有两处经不起细问。

第一,推定的前提是以销毁数据来规避调查。据报道,在案《电子数据检查笔录》显示,被查扣的硬盘提取了数据,却没有检查实际内容,也没有向法庭出示。硬盘里有什么都不清楚,拆硬盘是在掩盖什么,也就无从判断。

第二,即便推定成立,推定的也应当是“明知是赌博网站”,并且对应到具体网站。知道自己开发的平台被别人拿去引流,与明知某个具体网站是赌博网站并为其服务,是两回事。

推定是证明的辅助手段,不是对证明责任的豁免。

先有赌场,才有赌场的帮手

最后,也是最基础的问题:赌场本身被证明了吗?

共犯以正犯存在为前提。没有被证明的赌场,就谈不上帮助赌场。

据报道,侦查机关通过远程勘验认定涉案网站“疑是赌博网站”。发回重审后,检察机关委托鉴定机构对四个涉案网站出具检验分析报告,结论是“符合赌博网站特征”。

辩护人指出,这四个网站恰恰不是被告人所在公司的服务对象;被告人开发的直播平台和聊天软件,反而没有被提取和检查分析。

被证明“可能是赌场”的网站,与被告人服务的平台,是不是同一条链条上的对象?对应关系没有建立,“赌场存在”和“被告人帮助了赌场”就是两个互不相连的事实。

退一步说,即便改以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评价,刑法第二百八十七条之二同样要求行为人明知他人利用信息网络实施犯罪。被帮助的人犯了什么罪,仍然要先证明。

三道闸门

技术服务入罪,规范上设有三道闸门:

服务对象必须是赌博网站;

帮助必须直接作用于赌场;

行为人必须明知。

这三道闸门的意义,在于把共犯责任限定在与赌场有直接关联的人身上,而不是顺着技术链条一路往上追,把写代码的人都拉进来。

按报道披露的在案证据状况,这起案件的指控在服务对象、分成协议、明知推定、赌场认定四个环节,都还有待补足的证明。

11名被告人中,7人已经走出了这场诉讼。剩下4人的答案,要由重审法庭依据证据和法律逐一给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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