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南京定淮门大街开了间电动车修理铺,门面不大,门口支个摊子,补胎换电瓶,顺带卖点头盔锁具。铺子开了八年,街坊邻居都认得我,叫我“老瘸”——我左腿年轻时在工地砸过,走路有点颠,但修车手艺不含糊,从不糊弄人。
去年十一月头上,我收摊的时候在路边花坛沿上捡着个双肩包。黑色帆布面,拉链半敞着,露出里面一摞一摞的红票子。我拎起来掂了掂,得有小几十斤。左右看了半天,没人。拎回铺子里拉上卷帘门,倒出来一数,三十二沓,一沓一万,还有几张散的,总共三十二万零六百。
我给我老婆打电话。她在那头嗷一嗓子:“你赶紧送派出所!别搁屋里过夜!”我说我知道,我这就去。
挎着包往派出所走,路上手机响了,我老婆又打回来:“你等等,你先看看包里有没有身份证啥的,一块儿交给警察,人家好找人。”
我又折回去翻。夹层里摸出张名片,姓孙,搞土方工程的,手机号印得清清楚楚。还有个驾驶证,地址是浦口那边的。我照着名片上电话打过去,响了三声接了,一个男的,嗓门挺大:“哪位?”
我说:“你是不是丢了东西?”
那头顿了两秒,突然炸了:“我包呢!我包在你那儿?”
我说你别急,东西在我这儿,你到定淮门大街派出所门口来认,我交到那儿。
他说行行行,马上到。
我在派出所门口等了二十来分钟,一辆黑色皮卡嘎吱停路边,下来个中年男的,平头,肚子挺大,后面还跟了个小伙。他走过来上下扫我一眼:“包呢?”
我指指派出所里面:“搁里头呢,民警点了数,你进去认一下签个字。”
他哦了一声,扭头就往里走,走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至今记得——带着点打量,带着点警惕,好像我是什么可疑人物。他那个跟班小伙倒是说了句:“大哥谢谢啊。”
我摆摆手说没事,进去一块儿办了手续。民警清点完,三十二万零六百,一分不少。姓孙的签了字,拎着包出来,站台阶上翻来覆去看了看,确认没少东西。然后他把包往皮卡后座一扔,回头冲我说了句:“走了啊。”
就这仨字。“走了啊。”
连个谢字都没有。
旁边那个小伙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跟我说了句“大哥真谢谢你”,然后赶紧上车跑了。
我站派出所门口,手插在棉袄兜里,风吹得脸疼。说实话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三十二万,我修一个电瓶车胎收五块钱,补个胎十五块,换组电瓶赚个三五十。三十二万我得修多少辆车?我不贪这个钱,我要是贪我就不打电话了。但你起码说句“谢谢”吧?我又不图你钱,你嘴皮子上下一碰的事儿。
我回家跟我老婆说,我老婆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你又不是图人家谢。钱还了心安了,睡觉去。”
我想想也对,第二天照常出摊。
第四天下午,我正趴地上给一辆外卖小哥的电动车换刹车片,听见街口一阵轰轰轰的响。抬头一看,三四辆面包车靠边停下来,头一辆门一开,下来的是那个姓孙的。后面几辆车陆续开门,呼呼啦啦下来一大帮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我数不过来,后来才知道正好二十三个。
我当时手里还攥着扳手,脑子第一反应是——坏了,这姓孙的是不是找后账来了?嫌我打电话报派出所让他跑了一趟?还是嫌我翻了他包看了他驾驶证?
我慢慢站起来,往铺子门口退了半步。
姓孙的大步走过来,走到我跟前站定,把手里一个红塑料袋往我工具箱上一搁。然后他侧过身,冲后面那二十来个人一挥手。
那二十三个人齐刷刷站成一排。有穿工装的,有穿校服的,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棍,还有个四五岁的小孩被他妈抱着。姓孙的咳嗽了一声,那二十三个人齐刷刷鞠了个躬。
我手里扳手差点掉地上。
姓孙的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照本宣科念起来:“老瘸师傅,我叫孙大强,那天我包里那三十二万,是给二十三个工人发工资的钱。年底了,工地上等着结账回家过年。我那天从银行取了钱开车路过你那儿,接了个电话,包搁花坛上忘了。你要是没打电话给我,我这二十三个人年都过不去。”
他念完把纸一折,塞回兜里,抬眼看着我:“我那天脑子是木的,拿了钱光顾着高兴,忘了跟你说谢谢。回去我老婆问我,人家怎么说的,我说没怎么说,我拿了就走了。我老婆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顿,说我不当人。我那个跟班小刘也说我,说孙总你连句谢都没有,人家师傅电话里客客气气的,到派出所你还给人脸色看。我回去一宿没睡着,越想越不是人。”
他顿了顿,指着身后那排人:“这二十三个,全是我工地上的。我跟他们说了这事,他们非要来。那个——”他指了指拄拐棍的老太太,“张婶,五十多了,在工地上给工人做饭。那个抱小孩的,小李媳妇,小李今天干活走不开,让媳妇孩子替他来。还有那几个穿校服的,是工人家的孩子,放了学非要跟着。”
老太太拄着拐棍往前走了一步,开口一口苏北话:“师傅啊,俺家老头子在工地上扎钢筋,一个月挣六千,就等着这笔钱回家给孙子交学费。你要是把钱昧了,俺们年都过不去。俺也没啥好东西,这兜鸡蛋你收着。”说着把一个网兜往我手里塞,里面少说三四十个鸡蛋。
抱孩子那个年轻媳妇也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桶油:“大哥,俺家那口子说一定要来,他在工地上走不开。他说谢谢你,明年开春请你喝酒。”
后面几个工人凑上来,有递烟的,有塞红包的,有个小伙子直接把我手握住使劲晃:“叔,我头一年出来干活,头一回挣这么多钱,你要是没还,我都没脸回家。”
我站那儿,手里攥着扳手,兜里被塞了鸡蛋,脚边搁着两桶油,眼圈一下就热了。
我赶紧低头假装看手里那把扳手,嘴里念叨:“行了行了,不至于不至于,我就打了个电话的事儿。”
孙大强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硬往我手里塞:“老瘸师傅,这五千块你收着,算我一点心意。”
我把信封推回去:“钱我不要。你那天要是说声谢谢,我晚上能多喝二两酒。你今天带这么些人来,我这心里比给我五千块舒坦多了。再说了,你这帮工人兄弟挣钱不容易,你拿这钱给他们一人买双好鞋,大冬天站工地脚底板冻得慌。”
孙大强愣了半天,回头看了他工人们一眼。那个拄拐棍的老太太在旁边说:“孙总,师傅不要你就别硬塞了,人家是好人,不图这个。”
孙大强把信封揣回去,冲他工人们一挥手:“那行,听师傅的。今天晚上都别走,前面那条街上找家馆子,我请客,师傅你也来!”
我说行,但我得先把手里这辆车给人修完,外卖小哥等着送餐呢。
那天晚上我们二十几个人挤在街口那家小饭店里,拼了三张桌子,上了一桌子菜。孙大强挨个给工人倒酒,倒到我这儿停了,问我喝多少。我说我腿不好,二两吧。他给我倒了满满一杯:“二两就二两,你喝多少我陪多少。”
席间有个工人问我:“师傅你当时看见那么多钱,没想着留点?”
我夹了颗花生米嚼着:“说实话,手抖了一下。但也就抖了一下。我修了八年车,挣的是慢钱,花着踏实。那三十二万我要真揣了,我以后给人补胎都得寻思——这五块钱挣得亏心不亏心。不值当。”
孙大强在旁边接了一句:“听见没?都听见没?以后你们谁再跟我抱怨干活累挣钱少,先想想老瘸师傅这话。”
工人们哄笑,举杯碰在一块儿。
后来孙大强真成了我铺子里的常客。他工地上的电三轮、皮卡、工人上下班骑的电瓶车,都拉到我这儿修。我说你跑定淮门来修车不嫌远?他说远什么远,我把你铺子当定点维修站了,年底一块儿结账。
我说行,但你得先给我写个欠条。
他哈哈大笑,从兜里掏出纸笔,当场写了张条子按了手印。
——我拿着那张条子看了半天,想起那天派出所门口他那张冷脸,也想起他后来领着二十三个人齐刷刷给我鞠躬。这人啊,有时候犯了浑,但你让他想明白了,他能把脸皮撕下来给你赔罪。
我老婆后来问我:“那五千你真不要啊?”
我说不要。我要了那五千,下回再捡着东西,我就得琢磨——上回还了人家给五千,这回还了人家给多少?那不成买卖了嘛。
我老婆白了我一眼:“就你觉悟高。”
我嘿嘿笑,低头扒饭。饭碗旁边摆着张婶送的那兜鸡蛋,我老婆已经炒了一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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