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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归来的大海雀:北半球海洋中最后的不会飞的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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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鸟儿永不归来》是一首为永不归来的鸟儿写的安魂曲,全书共写了9种灭绝鸟类的故事:大海雀、白令鸬、威克岛秧鸡、莱桑岛秧鸡、镰嘴垂耳鸦、冠麻鸭、极北杓鹬、细嘴杓鹬、旅鸽。作者融鸟类学、博物学、生态学、历史学、考古学、伦理学等多学科的知识,科学的考证结合诗意的文字,笔触冷峻又温暖,追溯鸟类存世时的形态特征、生活细节、演化历程等,并深入论证了工业化和殖民主义对生态的破坏、“灭绝”的概念界定、生态保护的螺旋式发展等话题。文本摘自该书,澎湃新闻经出版方授权发布。


这种不会飞的神奇鸟儿是大海的孩子。

在大海的怀抱中,尤其是冬天的远海里,大海雀很难被战胜。它们背黑腹白,比所有一同出没的北半球海鸟都健壮。它们极其矫健地潜入海中,追逐鱼儿,在海水中借助短小而坚硬的翅膀“飞翔”着,就像其他鸟儿在天空中飞翔一样,时快时慢,优雅自如。

每年春末,它们成群来到海岛附近,盛夏又重新向外海扩散。它们种群还繁盛的年代里,夏秋之交,在纽芬兰行船的海员们明白,“企鸟”出没时,船已驶入了大浅滩。荒凉广袤的浅海离岸达数百公里,因鱼群丰富而适合捕捞作业。鸟儿几乎从那片海消失时,把它们作为航标的信息仍然带着插图,留在航海手册中。自从旧石器时代,渔叉和弓箭之类的工具被发明后,海中的大海雀就开始被人类追逐、捕猎。这当然远不足以让鸟儿永远消失。

但它们终究要上岸。

1813年,在苏格兰东北部的奥克尼群岛,一个名叫帕帕韦斯特雷、少有人居的荒僻小岛附近的海域中,一只雄性大海雀游弋着。“海雀国王”又回来了。这是岛民们给它起的外号,大概源于鸟儿的孤傲。“国王”的伴侣,一只每年和它在此相会的雌性大海雀,已在上一年被杀死了。自然,那一只的外号是“海雀女王”。

那时大海雀已很稀有,为它们如丝般光滑的羽毛皮,与每只都有水墨状独特图案的蛋,旧大陆的收藏家们开出了高价。去年,“女王”之后,人们处心积虑地想杀死“国王”。六个成年男子划着一条船,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支桨,不停地追逐着“国王”。船上当然配备了枪。

但与“国王”周旋了几个小时后,人们不得不放弃在海中杀死它的念头。海面下,大海雀游得太快了,就像追逐游戏一样自如敏捷,六桨船完全不可能追上它。人们尝试了很久,也找不到有利的角度,用子弹射中它。

他们实在把这件事看得太简单了。一只船是不够的。格陵兰的因纽特人围猎大海雀时,需要几只敏捷的小艇,以及熟练猎人间的共同配合。他们反复发出声音吓唬大海雀,尽量让它们不能浮出水面换气。这个过程需要耐心。根据回忆,大海雀在海面下的时间可以和格陵兰的竖琴海豹相比,可能达到5分钟。最后,等到大海雀因这种反复追逐而疲惫时,因纽特人才用锋利的鸟镖猎杀它们。

“国王”最后因登岸而失去了它的生命,和绝大多数生活在近现代的同类一样。1813年,帕帕韦斯特雷岛的峭壁岩架上,在它从岩架跳入大海的瞬间,也是察觉到一艘偷袭的小船出现的瞬间,它的身体被一颗子弹贯穿。那是“国王”最喜欢休憩的“御用”岩架,或许是它和“女王”曾共同孵化的地方。如今,“国王”是伦敦自然历史博物馆的一件标本,和整个物种一样,成为永远的记忆。

之前,“女王”也是在岸上被杀死的,那时它正在孵化一颗蛋。“国王”或许在附近的海域觅食,因此得以生还。这一对“君王”应该每年都会尝试繁衍后代。可能,之前有那么一两年,因为人类干扰,它们不得不放弃蛋而遁入大海;或者,孵化的岩架离海太近,蛋掉落后被海浪冲走了。对大型海鸟来说,孕育新生命从不容易。


放眼整个北半球的海鸟家族,大海雀和其他海鸟一样,遵循着为海洋而演化的规律。在其中,它们又是最特殊的,因为它们沿特定演化路线达到了极致,在完美适应大海的同时,彻底失去了飞行能力。

具体到大海雀背后的海雀家族,即系统分类学中海雀科的海鸟们,虽然除了大海雀,这个家族所有生存到现代的成员都会飞,但其实它们基本遵循以大海雀为极致的演化路线,体形与双翼的构造强化了潜水能力,却提高了飞行成本。非繁殖季节时,它们都在海中漂泊,为觅食而潜入波涛。必要时,它们当然会振翅飞起,乃至在海域间长途飞行,但这个家族最本质的领域永远是海洋,而非很多其他海鸟长期生活的天空。

在海雀家族现存的20多个成员中,与大海雀在演化上关系最紧密的,是体形大约只有它们一半,飞行十分迅捷的刀嘴海雀。另一群重要的近亲是强悍暴躁的海鸦们,包括崖海鸦与厚嘴崖海鸦,它们只比刀嘴海雀略大一圈,在家族中却已是大海雀身后最大的一群。家族中极为娇小的侏海雀其实也与大海雀关系密切。其他富有个性的家族成员,包括鲜艳滑稽的海鹦们,它们有橙红色的喙、眼圈和脚,是黑白家族中罕见的一抹彩色;以及神秘孤独的、会深入森林筑巢的斑海雀们。

所有海雀都生活在北半球,上升流频繁的冷水环境与丰富的大陆架为它们提供鱼群。它们基本上都背黑腹白,雌雄鸟外观相同。它们结成群落,在海洋里度过生命中的大多数时间。春夏之交时,它们来到偏僻的海岛,在岩架上或洞穴中孵化。此前,它们漂泊数年,性成熟后,通过复杂的求偶信号选定伴侣,只要繁殖顺利,这一生就不再轻易更换。不过,它们在海中却不常和伴侣那么亲近,是陆地将它们的命运联系到一起。

从海雀家族出发,再往演化树上层走,就能见到其他海鸟们,主要是北半球的鸥类与贼鸥类。与海雀亲缘最近的是贼鸥们,然后是海鸥、燕鸥等鸥科成员。虽然已发生了很大分化,但DNA层面的分析结果证明,海雀和鸥鸟们的祖先曾是一家,在几千万年前就分家单过。这类似南半球企鹅和信天翁等鹱形目鸟类的两支远祖,它们在地质时间的更深处就已分家,生活道路的分化也更极端。这代表着海鸟的两条演化路线,加强飞翔能力,或专精于游泳与潜水。相对鸥鸟们,海雀家族整体走了后一条路线,但在海雀家族内部,相对大海雀,其他鸟儿又向前一条路线做了妥协。

大海雀拥有后一条路线最纯粹的特征,每根骨头,每块肌肉都为适应大海而塑造。除了部分颅骨,它们全身的骨骼缺乏其他鸟类常见的中空气腔,只是肱骨、股骨等长骨还保有被骨髓填充的髓腔,这对飞翔很不利,但有助于潜水。细窄的胸骨容纳着结实的肌肉,又塑造了减小水中阻力的扁平流线型身材。它们有一双强劲有力的、位于身体后部的双腿,细长的胫骨以肌腱桥接,为海面上的游动与海面下的冲刺、转向提供充足的动力。它们尺骨的灵活度降低,稳定性和刚性亦随之增强,让翅膀变成了刚硬的桨,适合在海水中推进,而非鼓动空气飞翔。在身体两端,翅膀也自然地平衡与控制方向,就像鱼鳍一样。

以上这些描述不能算大海雀特有的,而是一些趋同演化的生理特征,在擅长潜水的鸟儿们身上,这些特征不同程度地出现。除了海雀家族的其他成员,还包括系统分类中独成一目,也生活在北半球的潜鸟们,以及南半球失去飞行能力、闻名遐迩的企鹅家族。虽然更细致的解剖重建说明,企鹅和大海雀在肌肉结构等生理层面上其实非常不同,但将两者相提并论的传统实在过于深厚。今天,企鹅仍然一次又一次地被用来比附大海雀——这最初被赋予“企鹅”之名的,北半球海洋中最后的不会飞的鸟儿。


《鸟儿永不归来》,谢熠著,光启书局|上海人民出版社2026年9月。

来源:谢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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