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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爷爷了 |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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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曼琪

编辑|李梓新

躺在床上的爷爷紧闭着双眼,脸灰灰地皱成一团,老年斑看起来更加明显了。原先离地50厘米左右的老木床已经拆掉,换成低矮的折叠床,垫着几层褥子。他盖着的棉被好大,几乎要把他淹没。

我一进门就唤“公公、公公”。奶奶快步走到爷爷身边,附身说道:阿琪来了,你看看是谁来了。

以前即便爷爷在睡觉,我只喊一声,他就会一边答应着“来了啊”,一边从那张高高的木床上,一点点挪下来。现在我已经到了他旁边,爷爷还躺着。

爷爷睁开眼,看了看我,微微侧头,张了张嘴,对着奶奶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词:拿......百银......给伊。

奶奶问:伊是谁?

爷爷慢慢抬起手,指了指已经在流泪的我,指了好几遍。

大年三十晚上,我刚刚从北京赶回潮汕老家,半跪在爷爷身边,泪水一个劲往外涌。周围的空气好像突然被抽走了似的,心坠入一片茫然的空白。

爷爷缓慢、疲惫地眨了眨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我握住他的手,爷爷也用力捏了捏我,又一滴泪水落了下来。虽然开着最亮的灯,我总觉得四周都是暗的。

这时,窗外密密麻麻响起了烟花声,而屋内升起暗暗的抽泣声。

那一晚之后,爷爷陷入昏睡。接下来几天,他迅速衰弱下去,再也没有清醒过来。


大年初一,刚吃完午饭,我和爸爸就到爷爷家去。我们不知道死亡何时会真正到来,一边希望不要到来,一边又希望早日到来,结束老人的痛苦。

我坐到爷爷身边,唤了好几声,他睁开眼看了看我,又陷回浑噩中。

屋里一阵安静。我每次回来老房子看爷爷,大部分时候也都是沉默。爷爷不爱说话,或许是年轻时候经历过太多磨难,习惯把很多事情都吞到肚子里。

我也不常看到他开怀大笑,最多,是微微笑着,肉肉的鼻头发红,两只耳朵也开始红了起来。这个时候,他会抬起手,挠挠早已稀疏的白发,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脸。

上一次和爷爷安静地坐在一起,是三个多月前的国庆,我从北京回家。爷爷在楼下乘凉,两只手按在膝盖上,上半身往前倾,随着呼吸的频率,前后轻微地摇摆着。我坐到他身边,偶尔说一两句闲话。

门口有一棵种了几十年的榕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长歪了,半个树的身子往外探,须根在空中晃荡。

爷爷也很像榕树,总会坚持保持住姿态。落在奶奶的嘴里,是“犟”、“好脸(潮汕话:要面子)”。

年纪越来越大后,爷爷走路也越来越困难。胖胖的上半身、两条腿却很细,但即便几乎是挪动着走,就是不肯用拐杖,也不要人扶。

有一次,我想扶一下他。刚搭上他的衣服,爷爷手臂一抬、一把挣脱,挥着手说:你先上去,我自己走。

我想,能自己行走,意味着对自己的身体还有掌控的能力,对爷爷来说这或许很重要。年轻的时候,他就是靠着这两条腿,往返广东和福建,让自己吃饱饭。

和爷爷不干涉子孙一样,我选择不干涉他走路。只是每次上下楼,都跟在他身后,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迈。

风穿过树叶,摇晃着树枝,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我得回去了。临走时,我还和爷爷说:公公,你要等我过年回来看你哦!

爷爷说:好。

他真的信守了诺言。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昏睡中的爷爷,轻轻地叹出一两句呓语。

爸爸踱进来,又踱出去,来回踌躇好几次,终于下了某种决心似的,和叔叔商量道:该准备了吧。

叔叔说:老大你定就行。

两三年前,爷爷奶奶就已经买好了墓地。大人们开始小声讨论起去哪个寺庙的善堂,仿佛怕爷爷听见似的。我想起很久之前,不知道聊到什么,爷爷突然说:我要是死了,你们就把骨灰扬进大海。

孩子们慌张地找补,让他不要说不吉利的话。那也是我印象里,爷爷第一次明确表达自己的想法。

小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死亡,看电视剧,好像就是人没了呼吸,头软绵绵地垂下。有段时间跟着奶奶睡觉,听到她没有在打鼾,我就会悄悄伸出手,探到她鼻孔附近,感受到热气流有规律地吹拂我的手指,才放心下来。

爷爷则很早很早就经历了死亡。两三岁的时候失去了父亲,当时土匪横行,连父亲葬在哪里都不知道。母亲改嫁,爷爷只能寄养到姑姑家。长大了,还要赡养祖父母。老人去世时,也没有钱好好安葬。

他四处做苦工,终于攒够了钱,费了一番周折把坟墓迁到风水更好的地方。有一年清明,爷爷还带着水泥上山。他一直在担心,雨势太大,墓碑会拦腰断掉。也不让爸爸叔叔帮忙,自己跪在墓碑旁,把水泥拌了好几下,用抹泥刀工整地在脆弱处填入,又仔细地抹平。

刚下过雨的山散发着浓烈的青草和泥土味,蚊子成群结队地攻击裸露的皮肤。我在旁边站得腿酸,爷爷还跪在那里,看了又看,好像还是不放心。

“唉——唉——”爷爷又一阵呻吟。灰白的头发贴在他的头皮上,默默操心了一辈子的他,现在卸下心头的重担了吗?

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新的一天,我又继续坐到爷爷身边。他依然在昏睡,嘴唇有些干裂,而呻吟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他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了。

我握着他的手,爷爷的指甲已经变成了白色。可能因为年轻时做苦力,手指粗大,手掌粗糙,青筋清晰可见。爸爸说,爷爷少年时到福建去扛建筑材料,能一口气走十几里路。

后来,他又进了玻璃厂,用这双手烤制了一个又一个玻璃制品,五分钱、一角钱地赚着,把两个儿子养大。

也是这双手,每次见到我,就像变魔法似的掏出零花钱、猪肉丸、粿条汤、鲎粿……我长大之后,才意外地知道原来爷爷一开始并不喜欢我。

作为潮汕长子,爸爸背负着要有儿子的期待。只是,当时独生子女政策正在施行,而我是女孩,没有如长辈所愿。我诞生的时候,爷爷没有到医院来。他是在我出生三天之后,才来看我。两年后,当婶婶怀着堂弟,七八个月需要住院保胎时,爷爷总是隔三岔五跑到医院去。

可奇怪的是,当我们几个孩子逐渐长大后,我却是最受疼惜的。在楼下碰到邻居熟人问到我,爷爷微微笑着,略有些骄傲地说:这是我大孙女。他一发现我爱吃什么,就会不停地买,买到妈妈没有办法,硬着头皮劝他不能再让我吃了。

他留给我们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是让奶奶拿零花钱给我。即便我已经在北京工作,拿着过万的薪资。

在我选择去北京上大学之前,北京只存在于家族想象里,存在于收音机里、电视上。当时我们和这座城市唯一的联系,可能是40年前因为伟人去世,绑在臂膀上的黑布带。

当我接到录取通知书时,奶奶大声表达着自己的担忧:“孥啊,咔远了啦!”(孩子,这也太远了)

爷爷只是问:“那什么时候去呢?怎么去呢?”

爸爸说:“要坐飞机,好像要坐两个多钟。”

爷爷顿了顿:“坐飞——机呀!”

他最多只坐过船,挠了挠头,似乎在想象坐飞机是什么感觉。

对于爷爷来说,出走家乡,是为了讨生活。对于爸爸来说,向远方出发,是为了生活的跃迁和稳定而对于我来说,远方是一个巨大的游乐场,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跳进去玩耍。

后来,每次和爷爷在楼下遇到熟人,大家都会凑过来问:呀,这是你大孙女吧?现在在哪里呀?

爷爷就微微笑着,轻快地说:在北——京!

他喜欢响亮地说出“北京”,然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侧了侧脸,抿着嘴点点头,像是再肯定一遍是北京。

老姨老伯们一听到“北京”,都会“哇——”一声,连连赞叹道“太厉害了,一个女孩子能去那么远的地方”。爷爷“嘿嘿”地笑着,耳朵更红了些。

接着,众人就会问:怎么舍得呢?那么远的地方,还是女孩子。

爷爷总说:那她要去哩。

离开广东,甚至到北方去,这对很多潮汕长辈来说都是很难接受的事情。即便是我的爸爸妈妈这一代70后,很多人依然要求自己的儿女不要离开广东省。我填报高考志愿时,便听了不少“必须在广州/深圳/惠州……上学”的故事。孩子要是能读家门口的汕头大学,更是理想中的理想。

相比之下,我们家似乎是个异类。选择报北京高校的志愿时,爸爸和我说:因为你是女孩,你更要去更大的世界里见世面。而爷爷,也从来没有劝我回来。每次去看他,爷爷只是问:什么时候走,吃得好吗,钱够花吗。

就像门口那棵大榕树,爷爷一直安静地待在原地,不指挥小树到底要长在哪里,只是给到遮蔽和休息的空间。

每每想到这里,我就好像闻到一块刚出炉的、烤得金黄的面包,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正因为如此,我反而走得越来越远。当我深深地知道身后不是空无一人,便更加有继续出发的勇气。

我都没来得及告诉爷爷,我已经收到了爱尔兰都柏林大学的offer,即将成为家族里第一个留学生,也是第一个在海外生活工作的人。

现在,什么计划、前程、未来,全都抛诸脑后,我眼前是深深陷入枕头里、被被子围住的爷爷。我努力地吸收和记忆着当下所有气味、话语、感受,因为能安坐在爷爷身边的日子,正在迅速离我而去。

小时候,我经常在爷爷的秘密基地里,和他面对面坐着。

叔叔是开店铺做生意的,这个秘密基地位于铺子的最深处,是一个没有窗户的小小隔间,长年累月开着一只灯泡。墙的一边砌了一个大约半米高的台子,北方人或许会称之为炕,只不过功能只是方便坐着。四面贴着报纸、也挂着一些五金零部件,再加一条站得下一个人的过道,就是秘密基地的全部了。

如果到了铺子,没看到爷爷坐在大树下,多半是在秘密基地里。他总是盘腿坐在台面上,摆弄着面前的陶瓷茶具。三只茶杯一个茶壶,在灯光下拥有了淡淡的暖黄色。

看见我来了,爷爷会用茶壶盖轻轻磕一下壶身,大拇指按着壶盖把茶叶压下去,其他四只手指抬起茶壶、倾斜壶身,依次在茶杯上巡逻一圈,公平分配好茶水。爷爷的腰间挂着一串钥匙,随着他的动作,互相碰撞着,叮叮当当地响。

“琪呀,来了啊,食茶。”爷爷放下茶壶后,微微一摆手,算是招呼。

比起铺子前的一大片空地,秘密基地显得很乏味,小孩子都不太爱到里面来。但或许是因为有爷爷在的缘故,我反而更喜欢待在那里,即便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喝茶、吃饼干。爷爷还会放几箱冬瓜茶、菊花茶,我要走的时候就给我塞一个去喝。只有一只灯泡的房间,我却总感觉很明亮。

一开始,我得踩着小凳子才能坐到台子上,后来,我双手一撑就可以爬上去,再后来,我只需要稍微踮踮脚。

不变的,是我走进秘密基地时,爷爷唤:琪呀,来了啊,食茶。


大年初四晚上8点半左右,叔叔给爸爸打电话,喊我们快点来,爷爷好像快没有呼吸了。

短短20分钟的车程,感觉像20年一样漫长。下车后我三步作两步往楼上跑。为什么老房子明明在二楼,还要走这么多楼梯呢!我第一次对爬了二十多年的台阶生出愤怒。

拉开大铁门,我首先看向爷爷的房间。他还像这些天一样躺着,奶奶正坐在他旁边,用手扶住他的下巴。屋里的白炽灯好亮、好刺眼,我眯起眼睛,泪水开始哗哗地流。

我没有爷爷了。

叔叔说:大概在两三分钟前,爷爷在沉睡中渐渐没有了气息。下午的时候,爸爸再也无法忍受听着父亲在疼痛中的呻吟,开车往返三个小时取来镇痛剂。打下一针后,爷爷终于拥有了一场好觉。

爸爸和叔叔开始乱糟糟地打电话。我代替奶奶,坐到爷爷身边,伸手扶住他的下巴。人去世后,肌肉都不受控制,下巴因为重力会往下扯,嘴巴张开。奶奶说,这样会漏子孙的财,要托住嘴,直到灵车过来。

爷爷的下巴还有温度,带着尖尖硬硬的胡子茬。他闭着眼睛,看着依然好像是睡着了,但是我的手没有感受到规律的热气流。我小声呜咽着,想再叫一遍“公公”,可是张开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怎么有这么多的泪水呢,擦了还有,擦了还有,都没法说话。

灵车来了,佛堂的人指挥着把爷爷抬上车。灵堂要第二天清早才能布置好,他们把爷爷安放在一个小房间里,盖上白布,像在电视上看到的一样。白布不够长,爷爷的半个脑袋还露在外面。爸爸和叔叔留下守着,我们都先回去。

这是我们家第一次经历至亲离世,所有人都是懵的,可是爸爸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慌乱。找师傅算日子和时刻,安排灵堂布置,给爷爷擦身穿寿衣,联系殡仪馆……爸爸几乎没有坐下喝杯茶的时候。

等到把爷爷送入冰棺,我们才突然意识到,还没给爷爷做遗照!

这几年爷爷都没有拍过照片,一时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爸爸想了想,说:拿社保卡的照片去印一张。

叔叔很快就去了,没一会儿捧着黑框的大照片回来,递给爸爸看。

“好帅啊,你看,你阿公多帅。”爸爸低头端详了一会儿,举着照片笑着对我说。

那是爷爷大概五六十岁的时候,还没有那么多白发、老年斑、皱纹,穿着白衬衫,对着镜头礼貌地笑。好年轻的爷爷。印象里,我总觉得他是一个样子,他是什么时候变老的呢。

我看向端着照片的爸爸。他也五十多了,两鬓已经生出很多白发。可能因为是当老师,经常皱着眉思考,眉心中间有一道深深的纹路。

爸爸长得更像爷爷,性格则更加活泼。小时候因为喜欢跳到护城河里去捉鱼虾,脑袋磕了不少疤,被爷爷吊着打了一顿。初中毕业时,爸爸考上了师范。那个年代,师范生不需要交学费,每个月还有补贴,毕业了直接分配当老师。对于用劳力换钱的爷爷和奶奶来说,这简直是金饭碗。

学校在潮州市,要坐3个多小时的大巴,爸爸还没有独自去过那么远的地方。语言也成了障碍,虽然都是潮汕话,潮州话比潮阳话轻、柔、软,不太好听懂。

爸爸后来说,当时爷爷送他到大巴站,看着他上了车。刚坐下,原本打算就送到这的爷爷突然变了主意,也跟着上车。父子俩几乎一路沉默地到了学校。爷爷帮着铺好床,整理好行李,四处看了一圈才离开。

惴惴不安的少年已经长大。现在,换成爸爸来打理好一切。爷爷变成了一张朝他微笑的照片。


爷爷去世后的第二天,我得回北京了。

按潮汕习俗,未结婚的女孩不能参加葬礼。奶奶原本想让我在场,但为了心安,还是作罢。去赶飞机之前,我到灵堂再见爷爷一面。

天还没亮,寺庙里弥漫着淡淡的雾气。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周围又迅速地寂静下去。我裹在黑色的羽绒服里,爸爸紧紧拉着我的手往灵堂走,脚步声显得格外响亮。

我跪到冰棺前,每磕一次头,眼睛就酸几分。我站起身看着爷爷,他双颊似乎有些凹陷,整个人好像缩小了一些。入殓时,给他戴了一顶黑色的四角帽,要是爷爷知道,定会把它拍掉。他不爱戴帽子。

爷爷双脚还套着黑色的僧鞋。我想起幼时觉得爷爷穿的鞋旧,对他说:公公,我长大了给你买皮鞋!

爷爷哈哈大笑。十多年的光阴滚滚而去,我才给了他一次新年红包,竟是最后一次。

爸爸附身对着冰棺说:爸,阿琪要去北京了。

我刚开口说,“公公啊……“,眼泪就堵住了我的眼睛、也堵住我的喉咙。我不禁握住奶奶给我戴上的菩萨像,希望天上的神仙可以帮我给爷爷带个话:公公啊,对不起,我无法亲自送你最后一程。

爸爸扯着我的胳膊说,走吧,走吧。

我一边回头一边往外走。爷爷、藏着零花钱的外套口袋、盛着茶水的杯子、老房子门口的大树、铺子里的秘密基地,随着汽车的发动、飞机的离地,都远远地落在我的身后。

可无论我走了多远,是两千公里外的北京,还是一万公里外的爱尔兰,他们都像秘密基地里那盏一直开着的灯泡,永远发出暖黄色的光芒。在我每一次回头遥望的时刻,朝着我点点头,微笑着说:琪呀,来了啊。


写作感想:

这次写作既是学习新的表达形式,也是一次疗愈的生命体验。每次看梓新老师的点评、以及和老师交流,总有新的启发和“被看见”的感受。


本文来自三明治「非虚构短故事学院」,11月短故事最后一天招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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