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霍建棠,五十一岁,广州人,在荔湾区做了二十六年建材生意,从西关的老铺做到芳村的仓库,身边聚着一群跟我差不多的中小老板、打工人和老街坊。我这半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就是有个习惯,爱观察,爱记事,铺头生意好做的时候我记,难做的时候我也记。这几年我那本记事簿越记越厚,越记越心惊,不是因为哪一件事有多惊天动地,是因为我把这几年发生在广州、发生在我身边的变化,一条一条排开来看的时候,发现它们不是零碎的,是一整片的,像潮水改了道。我数了数,九条,九大转变,条条都在蔓延,从我这条街,蔓延到全城,从我听到的朋友的事,蔓延到我自己的家事。今天我把这九条,配着我亲眼见过的人和事,一条一条写下来。不唱衰,不贩卖焦虑,就是一个做了半辈子小生意的人,把他看到的账,摊给普通人看,早看见的人,早做安排。
第一条,消费的脑换了,从有面到有数。这一条最显眼。我们做建材的最清楚,头些年客户装修,问的第一句是气不气派,如今问的第一句是划不划算,能不能少一块钱。这股风不光在装修上,全城都吹遍了。我家楼下那条街,三年里开出了两家折扣超市、一家临期食品店、一家两元起的名牌尾货仓,间间有生意,反倒是一间开了十几年的精品店,去年关了。我铺头隔壁卖茶叶的老周说了一句入骨的话,他说,建棠,不是大家没钱了,是大家醒 了,钱要过日子的,不是过面子的。我自己家也一样,我老婆从前买菜不看价,如今她两个手机比价,超市晚上八点半的打折区,她掐着点去。我观察这几年,真正的变化不是省那几个钱,是全城的人从头到尾换了一副消费的脑子:先问需要不需要,再问值不值,最后才问好不好看。这个脑子一旦换上,就换不回去了,这就是为什么我说这条不是一阵风,是转变。
第二条,商场的功能换了,从卖东西的地方,变成过日子的地方。广州的商场这几年我看着它们一家一家变。以前天河那些大商场,一楼化妆品二楼服装,全指望人买东西。如今你再去看看,卖货的铺位一年比一年少,吃饭的、遛娃的、健身的、看展的、排队打卡的,一年比一年多。周末一家老小去商场,逛四五个钟头,饭吃一顿,孩子玩一场,电影看一场,东西一件不买。商场自己都想通了,它的新名字叫城市客厅。我女儿在这一行做策划,她说,爸,我们行话叫从卖货转向卖时间,谁能让人把时间花在里面,谁就活。这一条对小生意的启示很硬:以后凡是只能在网上买到的东西,实体店都难做,实体店剩下的一条活路,是做网上给不了的那部分,现做的、当面的、有手艺的、有人情的那部分。我做建材的都懂了,我现在铺头里最值钱的不是我代理的那几个牌子,是我那个会画图会看现场的儿子,和二十年攒下的老客人口碑,网上的旗舰店抢不走这两样。
第三条,就业的路换了,一岗一生的时代结束了。我铺头这些年的小工、业务员,走马灯一样换,我看着他们的人生走向,看清了一个大变化。以前的路是,进一间公司,做十年二十年,做到中层,公司倒不了你就不动。如今这条路,年轻的不信了,中年的靠不上了。我有个业务员叫阿志,三十九岁,原来在一家房企做行政,房企收缩,他出来,先送了半年外卖过渡,后来同时做三样,白天在物业上班,晚上跑网约车,周末帮人做搬家打包。他跟我说,霍生,我如今不看哪家公司靠得住,我看我这几样手艺哪样跌价、哪样涨价,我把鸡蛋摆在五个篮子里。阿志这样的人,如今满街都是。这一条我劝普通人看明白:往后评判一份工作,别只看它给多少钱,要看它给你练什么本事,本事长在你自己身上,公司倒了手艺不倒。反过来讲,如果你现在这份工,除了重复还是重复,做了三年你身上没添一样带得走的本事,你自己就要有危机感。
第四条,小店活法换了,从等客上门到追着街坊过日子。我做建材,最懂得这几年的水流。头些年铺头是坐商,客人自己找上门,信息不通吃差价,日子好过。后来电商一来,比价一来,标品死了一半,我们这条街关了多少同行,我不数了。活下来的,是换活法的。我自己是例子,我这几年做的单,一半是靠给老街坊做翻新局部改造,你说换个马桶、翻个卫生间、封个阳台,这些活电商做不了,平台派单的师傅多半没有回头客心态,我们这种本地老铺,靠的就是随传随到和二十年不跑路。我街口那间士多,夫妻档,前几年眼看要关,老板娘这两年靠着街坊微信群做团购接龙,把士多做成了小区的生活站,去年光帮街坊代收发就带旺了多少生意。这一条的道道就一句话:大的平台吃掉了流量,小店能吃的就是附近,方圆两公里内的街坊,把这一片人服侍到贴身贴地,你就是互联网冲不走的钉子户。这个打法,正从我们这条街蔓延到全城各处。
第五条,房子的命换了,从资产变回居住。这一条我最感慨,因为我做了二十六年建材,房地产的冷暖,我们这一行是最先冻着的。头些年,我那些客户买房跟抢一样,问的不是住不住,是翻几倍。如今呢,我眼看着楼市的脑子换掉了,买的人问自住配不配套,租的人问划不划算,投资这个词,从普通人嘴里基本消失了。我自己的亲弟弟,前些年高位时在郊区供了两套,想搏一铺,如今两套都放租,租金刚好够供楼利息,套得动动不了,人瘦了一圈。而我另一个客户,老西关,一直住老城区一套旧楼,前几年人人笑他不换新房,如今人家把那套房花二十万翻新了,住得舒舒服服,天天饮茶行街,日子过得比我弟弟滋润一百倍。同一样东西,一个是拿来住的,一个是拿来赌的,结局两个样。这一条我说给普通人:房子正在回到它的本名,住的地方。往后普通人跟房子的关系,会越来越像跟汽车的关系,是用的,不是传家升值的。这个念头一旦在全城蔓延开,很多决策都要重算,早点重算的,少受罪。
第六条,人的流向换了,大城市不再被无脑追捧,回流的和硬闯的各走各路。这几年我身边走了几拨人。一拨是年轻人,广州的租金和竞争摆在那,有些老乡的仔女,干脆回县城,做电商、做民宿、跟着家里的生意做,混得有模有样,我们老家县城如今快递站、奶茶店、直播棚比十年前多了不知多少。另一拨恰恰相反,能人往都市圈更紧的地方扎,我儿子这代人,工作不叫去广州,叫去大湾区,跨城通勤、广佛同城,界限越来越糊。这两股水一交错,中间就空出来一个地带:那种不上不下、只剩一套旧楼和一条老街的收缩型小地方。我有个清远的老友,早年全家搬去广州,前几年反过来,他把广州的铺面顶出去,回乡承包了一个果园,他说,建棠,我想明白了,人多的地方我去凑热闹,人少的地方我去做独市。这一条我想说的只有一个意思:往后选地方过日子,不是越大越好,也不是回去就好,是算你自己的账,你的手艺在哪块水土变现最快,你就在哪,别跟着口号走。
第七条,本事这件事换了,从一张文凭到一身手艺加一样新东西。这两年我观察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白天做牛马,晚上上学堂。夜校爆满,我老婆五十一岁,报了个手机短视频剪辑班,班上既有她这样年纪的,也有九零后零零后。我铺头的小工,晚上学的是室内设计画图。为什么,因为所有人都隐隐感到了,不进则退这两个字如今换了速度,以前十年一变,如今两三年一换一茬工具。我说的这个新东西,大家心里都有数,人工智能这些东西,已经进了我们的行当,客户拿个软件就把效果图出了,我们靠画图吃饭的师傅慌不慌?慌的,我儿子他们几个年轻人反而先转身,把那几个软件用得飞起,出了图再靠手艺落地,活儿比从前更多了。这一条我总结成一句大白话:新工具不可怕,可怕的是又看不懂又不肯学。往后普通人最稳的本事结构是两层的,底下一层是动手的、跟人打交道的、线上替代不了的硬手艺,上头一层是不断更新的、会用新家伙的软本事,单有一层,都危险。
第八条,家的样子换了,单人户和小家庭成了大势头。我开铺这几十年,看着来买建材的客户构成,一年一年地变。头些年是一对对夫妻带着老人来订婚房装修,如今一半以上的单是单人户或者小家庭,一个人住的青年,两口不带娃的,带一只猫两只狗的。铺料的样式都跟着变了,一人用的迷你洗衣机、小冰箱,宠物的一块天地,成了标配。我街口那间老字号饭店,前几年还做大台围餐,如今隔出来的二人台和单人吧台座,翻台率最高。我女儿的同学里,三十好几不急结婚的不少,问起来,人家不是叛逆,是把账算了:一个人住惯了,自在,先把工作把自己安顿好。这一条我不评判对错,我只提醒两样:一样是做生意的,这股单身化、小家庭化的水已经漫到全城了,谁的产品和服务还按着过去一家三口加老人的老模子做,谁就慢慢没客。另一样是当爹妈的,儿女的这些新过法,不理解可以,别去硬拗,时代的水,拗不住,拗散了的是自己的家。
第九条,人的心换了,从向外抢,到向里收。这一条是我这本记事簿里最新的一页,也是最软的一页。这几年我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把日子过回来了。周末的天河公园、珠江边,以前是游客多,如今是街坊多,铺个垫子坐一下午,年轻人管这个叫公园二十分钟,说是一天里最划算的二十分钟。行街的重新爱上行街,饮茶的重新排长龙饮茶,我老婆学剪辑之外,又报了个太极班,班里的师奶都在讲少买衫、多出汗。饭局少了,前些年一星期的酒局,如今一个月一两次,来了也不劝酒了,吃完散人。存钱的多了,我几个伙计,这两年都开了强制的零存整取,说句难听的,连骗子的电话都少了,因为大家手头都比从前看得紧。这一条我琢磨了很久,琢磨出一句话:前些年全社会都在往外冲,冲房子冲圈子冲机会,如今大家在往回收,收身体、收手艺、收现钱、收身边人。这不是躺平,这是换了一种活法:大时代的水流改道了,普通人先把自己的船修稳。
九条写完,按老规矩,我该说点实在的收尾话,不然这九条就只是牢骚。我五十一岁,做了半辈子生意,见过好水也见过退水,我给普通人的建议,不叫准备,就叫六样家常事。第一,手里的现金,往后几年,现金就是普通人最好的盔甲,别把钱全押在任何一样单一的、需要时间才兑现的东西上,留够半年到一年的活钱,遇到事不发慌。第二,身上的本事,按我前头说的两层本事配,手艺练到线上抢不走,新工具别躲着不学,两样轮着上。第三,住的房子,住得舒服是第一位的,别为一套供到喘不过气的房,把全家的日子绷到断。第四,附近的关系,跟街坊、跟老友、跟楼下士多和相熟的大夫,把这些附近的关系养起来,大事来的时候,帮得上你的都是附近的人。第五,身体,我这条街这两年倒下的几个老板,没有一个是生意输的,全是身体输的,五十往后,身体就是本金。第六,心态,水改道的时候,别跟旧河道较劲,眼睛盯着新河道看,我这个年纪的人都看得见,每一回大转变里,既是散场,也是开场。我叫霍建棠,广州西关一个卖瓷砖的,写这一万字,不为吓谁,只为一句老话:潮水转向的时候,先看见的人,先靠岸。这九大转变正在蔓延,愿你我都是先看见的那一个,看见了,就别慌,把家常事一件一件办好,日子就有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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