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憨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脚面,那只小东西也仰着头,脖子伸得短短的,眼睛黑亮。
老憨伸手把它拿起来,个头不大,小脑袋轻轻晃动。
老憨一看,“这东西有灵性。老刘,你过来看看。”
老刘闻声走过来:“怎么了?”
老憨说:“你看这是什么?”
“这不就是海龟吗?怎么了?”
“我刚刚说甲板上落了只王八,它直接爬到我脚上来了。”
“这是海龟,不是王八。”
“我拿起来的时候,它还对着我摇头,我猜像是跟我打招呼,跟我说你好。”
“难道它还能跟你说话?”
“不是,你看它这个样子。”
正说着,海龟的脑袋又轻轻晃了一下。
老刘看着他,连连摆手:“别胡说了,哪有这么玄乎的。”
“哎,你再找一个试试,看看能不能听懂人话。”
“拉倒吧。我上哪再找一只海龟给你演示?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不是你想的那样,老话讲,王八摇头,必有缘由。”
“哪听来的说法?”
“你不懂。老刘,我觉得它就是奔我来的。不然今天这一网收成怎么会这么好,是它在保佑我。依我看,就是它。前几天你跟我说老韩家救海蛇的事,人家救长虫,我救这只海龟。老刘,你别跟我争辩,这只海龟我留下了。”
说完,老憨直接把海龟揣进了兜里。兜里还带着他身上的热气,他也不管,一只手在外面按着,怕它掉出来。
老刘望着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你不用管这个,去卸货吧。其他的渔获全都卖掉,这个不卖。我找个筐养起来,我吃什么,它就跟着吃什么。”
老刘摇摇头,转身去招呼人卸货。
当天中午,老憨就把海龟带回住处,特意打来海水,找了个大罐子把它安置在里面。罐子放在窗台下,阳光照进去,水里的细沙一粒一粒看得清楚。老憨蹲在罐子边上看了半天,看它划水,看它把脑袋缩进去又伸出来。
第二天他们没有出海。船要检修,网要补,老憨也难得睡了个整觉。
第三天凌晨三点多,不到四点,众人收拾妥当准备出海。船头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岸边的水面照出一小片黄。老憨忽然停下脚步。
“等我一下,我回屋拿点东西。”
他回去取的正是那只海龟。罐子里的水还温着,他把海龟捞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壳,揣进怀里。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就叫你八哥吧。八哥,我是老憨。你要是真能听懂,今天跟着我出海,就保佑我再多捞一点。这两个月我亏了不少,你看我往后怎么待你,我这人讲义气,讲良心,好不好?”
海龟把头转向一个方向,点了点头。
老憨一看,双手一抱拳:“八哥,不多说了,八哥,讲究。”
他把八哥重新揣好,快步走到岸边。老刘已经在船上等着,看见他上来,问了一句怎么去了这么久,老憨只说回去拿了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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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登船出海,按照海龟头的方向驶离岸边。海上茫茫一片,天和海在远处连成一条灰线,就算是老刘这样的老船长,也常常分不清海域方位,更别说老憨。他不看罗盘,也不问方位,只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感受那点硬壳的分量。
六艘渔船就位,依次撒下渔网。一个多小时之后,众人合力起网。
网绳一紧,老刘先觉出不对。他伸手拽了拽,回头看了一眼老憨。
渔网出水,鱼像开了锅一样往外翻。老刘一看,忍不住惊呼。
“哎呀,憨子,这一趟,比前天收获还要多!”
甲板上一下子忙乱起来。筐不够用,有人把装淡水的桶腾出来装鱼;冰不够用,有人跑回船舱去搬。老憨站在鱼堆中间,低头看向怀里的海龟。
“八哥,谢了。”
前一次丰收,他心里还半信半疑,这一回,他彻底把八哥当成了护着自己的灵物。
大伙一边卸货一边议论,都说这事太过凑巧,接连两次都是这样。有人说老憨命里有水,有人说这片海认人。老刘这回也愣住了,他抽着烟,看着一筐一筐的鱼从船上抬下来,半天没说话。
上了年纪的人,谈不上迷信,这更像是心里的一份寄托。那个年代的海上讨生活的老人,对这类事心怀敬畏,老刘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回到住处,老憨买了一个透明鱼缸,把八哥安置进去。鱼缸摆在堂屋正中的桌上,底下垫了一块红布,水里放了两块捡来的白石头。老刘进门的时候,正看见老憨对着鱼缸躬身。
老刘说:“吃饭了,你在干什么?”
“我给八哥鞠个躬。老刘,这下我信了,也该轮到我走好运了。人家老韩家救海蛇,我救八哥。那天我就说了,王八摇头,必有缘由。”
“这话不假,我不跟你抬杠了,说不定它真就是你的保家仙。”
“改天你找个懂行的先生,帮它问问,它本名叫什么。”
“还问什么,八哥,不就是我给起的名字?”
“也行,那就一直叫八哥。”
“走,咱们吃饭去。”
中午吃过饭,下午老憨带着所有船员,找了一处舞厅消遣。他对跟着自己干活的人向来大方,吃喝玩乐都舍得花钱,收成好,这点开销也算不得什么。舞厅里灯球转着,音乐放得震天响,几个老船工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茶杯,看着年轻人跳舞,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
老憨自己没跳。他坐在靠墙的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装八哥的布袋,隔一会儿就伸手进去摸一下,确认那点硬壳还在。
又过了一天,老憨给自己定下规矩:只要出海,必定带上八哥。
这规矩定下来,他自己都觉得踏实。每天出门前,他先给鱼缸添水,再把八哥捞出来,用一块干净的旧毛巾包上,揣进怀里。上了船,他把手伸进怀里按一按,像是按着一块护身符。
这天凌晨四点多,众人到了岸边。海上起风,风向不对,船没法开出去,只能原地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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