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嫂子在澡堂搓了18年,52岁守寡后跟亲家公搭伙,夜里我哥的遗像还摆在床头,她穿一件薄睡衣,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水杯,谁也没提领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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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杯是玻璃的。
超市打折买的,十九块九两个。
我攥着那个杯子,站在我嫂子家门口。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我抬了两次脚,没跺下去。
里面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像是在放什么调解节目。一个女的在哭,说男人不顾家。主持人在劝,语气挺急的。
我听见嫂子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大笑,就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下。跟着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说了句什么。嫂子又笑了一下,这回长一点。
我手心里的汗把杯子弄湿了。玻璃上蒙了一层雾。
我来之前想好了要说的话。打了三遍腹稿。第一遍太冲,删了。第二遍太软,也删了。第三遍就剩一句。
“嫂子,你跟我哥还没离呢。”
就这一句。我哥走了六年了。我知道。可我就剩这一句。
门缝里能看见客厅一角。茶几上摆着一个搪瓷盆,里面是吃剩的排骨。骨头堆在一边,汤面上凝了一层白油。旁边两个碗,两双筷子。一双横着,一双斜着。
卧室的门开着。
我嫂子的睡衣挂在门后的钩子上。薄薄一件,浅紫色的。我哥在的时候她就穿这件。领口有点松了,下摆起了球。
床头柜上摆着我哥的遗像。黑框的,十二寸。照片里他四十出头,头发还黑着,嘴角往下压,像是拍照的时候正想说什么又没说。
遗像前面有个小碟子。碟子里放着三颗枣。
我嫂子每天换。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杯子。走廊里有邻居下楼,脚步声从头顶碾过去。我往墙边靠了靠,怕人看见。
那个男人从卧室走出来了。
穿一件灰色的秋衣,袖口往上卷着。头发花白,但梳得挺整齐。手里拿着一个药盒,在茶几上翻找什么。
“降压的没了?”嫂子问。
“嗯,昨天吃完的。”
“明天去买。楼下那个药店,会员日打八折。”
“行。”
就这么两句。跟过了半辈子的两口子一样。
男人转过身,看见门缝了。
他没动。我也没动。就那么隔着一条缝,一个在里,一个在外。他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他把药盒慢慢放回了茶几上。
嫂子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看见男人的样子,顺着他的目光往门口看。
我躲不开了。
推门进去。
“嫂子。”
“来了。”
“嗯。”
“吃饭没?”
“吃了。”
“再吃点,排骨还有。”
“不吃了。”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放得很轻,但杯子底磕在玻璃上,还是响了一下。
嫂子看了一眼那个杯子。又看了一眼我。
“你拿杯子干啥?”
“路过,超市送的。”
“哦。”
她没拆穿我。她知道我住的地方离那个超市两公里。
那个男人站起来了。
“我先回去了。”他说。
“你坐着。”嫂子说,“又不是外人。”
他看了我一眼。坐下了。坐在沙发最边上,手放在膝盖上,两个大拇指互相绕着。
我哥的遗像就在他背后的柜子上。他只要一歪头,就能看见。
他没歪头。
嫂子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能听见楼下收废品的在喊,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
“你想说啥就说。”嫂子坐下来了。坐在那个男人旁边,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我没啥说的。”
“你攥着杯子站门口半天了,还没啥说的。”
我低头看杯子。里面的水一口没喝。我确实不渴。我就是想手里攥点什么。
“嫂子,你跟我哥……”
“你哥走了六年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
“可你们没离。”
嫂子没说话。那个男人把大拇指绕得更快了。
“你哥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嫂子说。
“啥话?”
“他说,你还年轻。”
就四个字。
我哥走的时候四十八。嫂子四十六。肺癌查出来到走,不到四个月。
那四个月我嫂子没去过澡堂。
她搓了十八年澡。从三十四岁开始,一直搓到五十二岁。
一天搓多少个背,她自己都记不清了。手上有茧,指关节粗大,冬天裂口子,夏天泡得发白。她说手泡在热水里不觉得烫,就是皱了,像鸡皮。
搓一个背提成八块。
一天搓三十个,二百四。
一个月干二十八天,六千七。
加上底薪一千二,不到八千。
没有五险一金。老板每个月多发两百块,说是“社保补助”,让他们自己交。没人交。两百块买米买菜了。
嫂子说,澡堂子里什么人都有。
有女的一边搓背一边打电话聊股票,亏了几十万,语气跟聊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一样。
有女的背上全是淤青,搓的时候一声不吭,搓完了坐那儿哭。
有老太太,七八十了,颤颤巍巍的,每次来都找嫂子,说小刘搓得好,小刘手轻。
有年轻姑娘,纹身纹了整个背,嫂子搓的时候得绕着图案走,生怕搓坏了。
还有刚生完孩子的,肚子上的肉松垮垮的,让嫂子多搓两遍,说能收回去。
嫂子说,搓澡这活儿,就是把别人的皮肉当成自己的日子过。搓着搓着,就把自己也搓薄了。
她跟我哥结婚的时候才二十二。
我哥在建筑队,常年在外地。一年回来两趟,麦收一趟,过年一趟。
嫂子一个人带孩子,种地,伺候我爹我妈。
后来孩子大了,到县城上高中。嫂子跟着来了,租了一间平房,一个月三百。
她在超市理过货。在饭店洗过碗。在服装厂踩过缝纫机。
最后去了澡堂。
她说澡堂挣钱多。
我哥那会儿一个月寄回来三千。加上她挣的,勉强够。
我哥后来腰不行了,干不动了,回来找了个看仓库的活。一个月两千八,不管吃住。
他咳嗽。
咳了半年才去医院。
肺癌晚期。
医生说,跟常年吸粉尘有关。
我哥那会儿没说话。嫂子也没说话。两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后来嫂子说,那天她兜里只有一百三十二块钱。挂号花了五十,剩下八十二,买了三斤排骨,一瓶酱油,一袋米。
我哥爱吃排骨。
那天晚上我哥吃了三块。说饱了。
剩下嫂子吃了两天。
我哥走的那天,嫂子在澡堂上班。
手机放在柜子里,静音。她搓了十一个背,手心全是褶子。
下班看见未接来电,七个。
她没哭。跟老板说了一声,第二天没去。第三天也没去。第四天老板打电话问,她说家里有事,再请几天。
第七天她回去了。
搓第一个背的时候,那个女的问她,你手怎么这么凉。
嫂子说,刚从外面进来。
那女的又说,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没吃饭。
嫂子说,吃了。
搓到一半,嫂子突然蹲下去了。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搓澡巾。
那个女的吓坏了,问她怎么了。
嫂子说,没事,蹲一会儿。
她蹲了大概两分钟。然后站起来,继续搓。
搓完了,去厕所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脸,她自己都认不出来。
我哥走后的第一年,嫂子还在澡堂。
每天早上八点去,晚上九点回。一天搓多少个背,她没数过。
她把挣的钱分成三份。
一份给我爹我妈。一份给儿子攒着。一份留着买菜买米交房租。
她自己一年没买过一件衣服。
冬天穿的那件棉袄,袖口磨破了,她用同色的线缝了缝,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第二年,我爹摔了一跤,胯骨裂了。
嫂子去医院伺候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没上班,没挣钱。
出院之后,我爹瘫了。我妈一个人弄不动,嫂子就每天早晚各去一趟。
早上五点起来,给我爹擦身子,换尿布,喂饭。
七点半去澡堂。
晚上九点下班,再去一趟,擦洗,翻身,喂水。
十点半回自己家。
倒头就睡。
那段时间她瘦了十几斤。本来就不胖,后来整个人跟竹竿一样。搓背的时候得弓着腰,她说腰疼。贴膏药。膏药一块五一张,她一买买十张。
我爹熬了八个月,走了。
我妈又熬了两年。
那两年嫂子还是早晚各一趟。我妈没瘫,但腿脚不行了,走路得扶着墙。嫂子给她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
我妈爱吃饺子。嫂子每个礼拜包一次。白菜猪肉。白菜剁得碎碎的,猪肉挑肥瘦相间的。
我妈一边吃一边说,小刘啊,你比我亲闺女还好。
嫂子说,妈,你别这么说。
我妈说,我说的是实话。
我妈走的那天,嫂子在澡堂。
还是没赶上。
我有时候想,嫂子这辈子,就是一直在赶。赶着挣钱,赶着伺候人,赶着从这个地方到那个地方。
从来没赶到过。
我哥走之前跟嫂子说的那句话,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你还年轻。”
他说了三遍。
第一遍嫂子没接。第二遍嫂子说你别瞎说。第三遍我哥已经没力气了,就动了动嘴皮子,嫂子把耳朵凑过去才听见。
他走了以后,嫂子把这句话压在箱子底下。
跟他的衣服一起。
那些衣服嫂子一件没扔。叠得整整齐齐的,樟脑丸用纱布包着,放在每一层的夹缝里。
每年夏天拿出来晒一次。
晒完了再叠回去。
我问她为什么不扔。
她说,扔了怪可惜的。
那个男人是去年搬来的。
姓周。六十一。退休教师。老伴走了三年。
他儿子跟我嫂子儿子是同事。
有一次我侄子带他来澡堂。说周叔你腰不好,泡个澡搓个背,舒服。
嫂子给他搓的。
搓完了,周老师说,你手真轻。
嫂子说,您腰不好,我不敢使劲。
第二次来,周老师带了一袋苹果。
第三次带了一盒降压药。说他吃着好,让我嫂子也备着。
嫂子说我没高血压。
周老师说,那备着,万一呢。
后来周老师每个礼拜来两次。每次点我嫂子。
有时候搓完了不走,坐在休息区喝茶。
嫂子下班了,他就跟着出来。也不说话,就在后面走。
走到嫂子租的房子门口,站一会儿,回去了。
这样走了两个月。
有一天嫂子说,周老师,你别送了。
周老师说,我没送,我散步。
嫂子说,你散步散到我门口?
周老师不说话了。
嫂子说,你回去吧。
周老师没回。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像个被罚站的学生。
嫂子进去了。门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嫂子又把门打开了。
“外面冷,进来喝口水。”
周老师进去了。
那天晚上,周老师没走。
第二天早上,嫂子去澡堂,周老师跟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还是不说话。
但周老师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是红枣枸杞水。嫂子不爱喝甜的,但那天她喝了。
我问过嫂子,为什么不领证。
嫂子说,领什么证。
我说,搭伙过日子,领个证踏实。
嫂子说,我都五十二了,踏实什么。
我说,你跟我哥……
嫂子说,你哥在的时候,我伺候你哥。你哥走了,我伺候你爹你妈。你爹你妈走了,我伺候谁?
我说,你伺候你自己。
嫂子笑了。
“我自己有什么好伺候的。”
我说,周老师人怎么样。
嫂子说,不讨厌。
就这三个字。
我又问,你俩怎么分的账。
嫂子说,他一个月退休金六千多。拿出来三千,放在抽屉里,买菜买米交水电。我挣的钱自己拿着。
我说,那你不是亏了。
嫂子说,亏什么。我住他的房子,省了房租。他吃我做的饭,省了请保姆的钱。扯平了。
我说,那你俩到底算什么。
嫂子说,算有个伴儿。
周老师话不多。
我去过几次,他都是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报纸看完就叠好,放在茶几第二层。
有时候帮我嫂子择菜。豆角一根一根掐头去尾。掐完了放在盆里,端到厨房。
嫂子炒菜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站着。也不说话,就站着。
有一次我听见他跟嫂子说,少放点盐,你血压高。
嫂子说,你血压才高。
周老师说,我吃药了。
嫂子说,我也吃药了。
周老师说,那你少放点盐。
嫂子没理他。但那天菜确实淡了。
周老师有个儿子,在省城。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待两天,带两盒保健品。
周老师跟我说过,他儿子不知道我嫂子。
我说,你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周老师说,不知道。就这一句。
嫂子儿子知道周老师。
嫂子跟他说的。
他儿子说,妈,你高兴就行。
嫂子说,我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
他儿子说,那你图什么。
嫂子说,图个有人说话。
他儿子没再问。
嫂子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两年。儿媳妇是外地的,孙子五岁了,嫂子见过三面。
一面是出生的时候。一面是一岁的时候。一面是三岁的时候。
每次都是视频。视频里孙子叫她奶奶。嫂子答应着,手在围裙上擦。
挂了视频,嫂子在沙发上坐半天。
周老师就在旁边坐着。也不说话,就坐着。
我哥的遗像在床头。
周老师知道。
他没提过。
嫂子也没提。
两个人就像商量好了一样,绕开那个黑框。
但每天早上,嫂子会擦那个相框。用一块干净的软布,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擦完了,把三颗枣换了。
新枣放在小碟子里,圆圆的,红红的。
旧枣嫂子自己吃了。
嚼得很慢。
周老师有时候看着她擦,不说话。
有一次嫂子擦完了,周老师说,你哥长得挺精神。
嫂子说,嗯。
周老师说,他要是还在,我肯定不敢来。
嫂子说,他要在,你来了他也欢迎。
周老师说,你怎么知道。
嫂子说,他就是那样的人。
我哥确实是那样的人。
老实。木讷。不怎么会说话。但对人好。
他刚娶嫂子那会儿,嫂子从娘家带过来一床被子,是旧棉花弹的,硬。我哥睡了一晚,说硌得慌。
嫂子说,那咋办,就这条件。
我哥没说话。第二天去镇上,买了一床新棉絮,八斤重,软乎乎的。
背回来的时候下着雪,我哥头上身上全是白的,眉毛上都挂着雪。
进门第一句话是,晚上你睡新被子。
嫂子说,你呢。
我哥说,我睡旧的。
那床旧被子我哥一直睡着。睡到去外地打工,睡到回来,睡到进医院。
最后在医院,嫂子把那床旧被子抱去了。
医生说不用,医院有被子。
嫂子说,他认被子。
我哥走的时候,盖的就是那床旧被子。
所以你看,我哥对嫂子好。嫂子也对我哥好。两个人好了一辈子,没红过脸。
就是穷。
穷得什么都得算。
算米。算油。算盐。算房租。算孩子学费。算给老人买药的钱。
我哥走之前跟嫂子说,这辈子没让你过上好日子。
嫂子说,你别胡说,日子挺好的。
我哥说,不好。我知道。
嫂子说,有你在就是好日子。
我哥笑了。他好久没笑过了。
那天他笑了。然后就没再醒过来。
周老师退休金六千多,在小县城算不错了。
他有一套房子,两室一厅,老小区,没电梯,五楼。
他腿脚还行,就是腰不好。年轻时候站讲台站的,腰肌劳损。
嫂子搬过去之后,每天买菜做饭洗衣服。
周老师说,你歇歇。
嫂子说,歇着难受。
周老师说,那你看会儿电视。
嫂子说,电视没什么看的。
周老师说,那你出去转转。
嫂子说,转什么,又不认识人。
周老师就不说话了。
坐一会儿,说,那我陪你看电视。
两个人就坐着看电视。一个坐沙发这头,一个坐那头。
电视开着,谁也没认真看。
周老师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嫂子就把电视关小,给他搭一条毯子。
然后继续坐着。
坐着坐着天就黑了。
嫂子说,周老师睡觉打呼噜。
我说,吵得你睡不着?
嫂子说,不是。就是有个声音,踏实。
我哥不打呼噜。
我哥睡觉一点声音都没有。嫂子说,她有时候半夜醒了,得摸摸他的鼻子,看还有没有气。
现在周老师的呼噜声一响,她就不用摸了。
我爹我妈的养老账,我算过。
我爹瘫了八个月。
药费,一个月一千二。尿不湿,一个月三百。营养粉,一个月两百。加上零零碎碎的,一个月两千左右。
八个月,一万六。
我爹一个月养老金一百零三块。八个月八百二十四。
剩下的全是嫂子掏的。
我妈腿脚不好,吃药。降压的,降糖的,活血的。一个月四百多。
两年,将近一万。
我妈养老金一个月一百二十八。两年三千零七十二。
剩下的也是嫂子掏的。
嫂子那几年在澡堂搓背,一个月挣不到八千。刨去自己吃喝拉撒房租,往我爹我妈这儿搭了差不多两万。
两万是什么概念。
搓一个背八块。两万除以八,两千五百个背。
一天搓三十个。两千五百个除以三十,八十三天。
嫂子搓了十八年。每天搓三十个背。
十八年乘以三百六十五天,六千五百七十天。
六千五百七十天乘以三十个背,十九万七千一百个背。
每个背八块。
一百五十七万六千八百块。
这是嫂子搓出来的钱。
她花在自己身上的,一年不到两千。
花在我哥身上的,花在我爹我妈身上的,花在儿子身上的,加起来不知道多少。
最后她剩了什么。
一副坏了的腰。一双裂口的手。一件起球的睡衣。和一个没有名字的身份。
我问过嫂子,你后悔吗。
嫂子说,后悔什么。
我说,后悔嫁给我哥。
嫂子说,你哥不欠我的。
我说,那你欠你自己的呢。
嫂子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你这话说的,太狠了。
我说,不是我狠,是日子狠。
嫂子说,日子不狠。日子就是这样。谁家不是这么过的。
我说,别人家不知道。
嫂子说,别人家也一样。你看着别人家好,人家还看着你好呢。
我说,你好什么。
嫂子说,我有个儿子。有孙子。你哥对我不差。你爹你妈也没难为过我。现在还有个周老师。够好了。
我说,够好了?
嫂子说,够好了。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
擦了一遍又一遍。围裙是干的,什么也没有。
我有时候想,嫂子这辈子,有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算来算去,好像没有。
二十二岁嫁人。二十三岁生孩子。三十四岁去澡堂。四十六岁守寡。五十二岁跟周老师搭伙。
她好像一直在为别人活。
为我哥。为儿子。为我爹我妈。现在为周老师。
可她觉得够好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领证的事,我跟嫂子提过一次。
那天周老师不在,去老年大学了。
我说,嫂子,你俩就这么过?
嫂子说,这么过怎么了。
我说,不领证,没名没分的。
嫂子说,名分多少钱一斤。
我说,不是钱的事。
嫂子说,那是什么事。
我说,是……我说不上来。
嫂子说,你哥的遗像还在床头。
我说,我知道。
嫂子说,我每天晚上睡觉之前,跟他说一句话。
我说,说什么。
嫂子说,说今天吃了什么,见了谁,干了什么。就跟他在的时候一样。
我说,他听得见吗。
嫂子说,听不见。但我得说。不说我睡不着。
我说,那周老师呢。
嫂子说,他睡他的。
我说,你俩不睡一起?
嫂子说,偶尔。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什么表情。
“偶尔”是什么意思,我没问。
嫂子也没再说。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哥刚走那会儿,我整宿整宿睡不着。闭上眼就是他。坐在那儿,看着我,不说话。
我说,现在呢。
嫂子说,现在好多了。周老师打呼噜,我就听呼噜。听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说,那你不就想不起我哥了。
嫂子说,想得起。白天想。白天在厨房做饭的时候想,在阳台晾衣服的时候想,在擦相框的时候想。晚上不想。晚上得睡觉。
我说,你把我哥放哪了。
嫂子指了指床头。
“放那儿了。”
“他能看着你?”
“嗯。”
“他看着你跟周老师?”
“他愿意。”
“你怎么知道他愿意。”
“他说了。”
“说啥了?”
“你还年轻。”
就这四个字。
我哥说了三遍。
嫂子记了六年。
我嫂子在澡堂搓了十八年。
十八年里,她搓过多少人的背,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有胖的。有瘦的。有年轻的。有老的。有哭的。有笑的。有纹身的。有疤的。有说个不停的。有一声不吭的。
每个人背上都有自己的故事。
嫂子说,背上能看出来一个人过得怎么样。
皮松的,是累的。皮紧的,是养的。有茧的,是干活的。有印的,是穿内衣勒的。
她说,有的背一摸就知道这个人苦。有的背一摸就知道这个人娇。
她搓的时候不说话。手上的劲儿不轻不重。
搓完了,拍一下,说,好了。
客人翻过身来,说谢谢。
嫂子说,不谢。
然后下一位。
十八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一个背一个背地搓。一天一天地过。一块钱一块钱地攒。
攒到最后,攒了一身病。
腰肌劳损。腱鞘炎。静脉曲张。肩周炎。
还有甲状腺结节。乳腺结节。子宫肌瘤。
医生说,都是累的。
嫂子说,不累,习惯了。
有一次我去澡堂找她。
隔着玻璃看见她弓着腰,给一个老太太搓背。
老太太背上全是褶子,皮耷拉着,一搓就晃。
嫂子搓得很慢。一圈一圈地搓。
搓完了,老太太坐起来,说,小刘啊,我下礼拜还来找你。
嫂子说,行。
老太太走了。
嫂子直起腰,锤了锤后背。
她看见我了。
笑了笑。
那个笑,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不是高兴。不是难过。不是苦笑。就是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搓背上了,连笑的力气都没了。
周老师对嫂子不错。
每天早上给嫂子倒一杯温水。放一片柠檬。
嫂子说,酸。
周老师说,柠檬对身体好。
嫂子说,我喝白水就行。
周老师说,你喝白水喝了五十二年,该换换了。
嫂子没说话。把那杯柠檬水喝了。
每天喝。
周老师还给嫂子买衣服。买过一次,嫂子嫌贵,让他退了。
周老师说,不贵,打折的。
嫂子说,打折的也贵。
周老师说,你穿那件睡衣都起球了。
嫂子说,起球怎么了,又不是穿给别人看的。
周老师不说话了。
过了几天,周老师买了一件新睡衣。还是浅紫色的。棉的,不起球。
嫂子看了一眼,放柜子里了。
没穿。
我问她为什么不穿。
嫂子说,那件是你哥买的。
我说,那件都破了。
嫂子说,破了也是你哥买的。
我说,周老师买的你就不穿?
嫂子说,穿。睡觉穿。
我说,那你白天呢。
嫂子说,白天穿你哥买的。
我哥买的那件,领口松了,下摆起球,颜色也洗得发白。
嫂子白天穿着它做饭,拖地,擦相框,择菜。
周老师看着那件睡衣,不说话。
有一次我看见周老师站在阳台上抽烟。
他平时不抽烟。
那天抽了一根。抽完了,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
然后回屋,继续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嫂子在厨房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在厨房。一个在客厅。中间隔着一道墙。
墙上有我哥的遗像。
黑框的。
十二寸的。
嘴角往下压着。
我哥走的那天,嫂子在澡堂。
她后来跟我说,她那天搓了十一个背。最后一个是个年轻姑娘,背上纹了一朵牡丹。
嫂子搓到牡丹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那个姑娘问,怎么了。
嫂子说,没事,你这花真好看。
姑娘说,纹的时候疼死了。
嫂子说,现在不疼了。
姑娘说,嗯,现在不疼了。
嫂子搓完了,姑娘翻过身来。
嫂子看见她肚子上有一道疤。剖腹产的。
嫂子问,孩子多大了。
姑娘说,三岁了。
嫂子说,好带吗。
姑娘说,不好带。天天闹。
嫂子说,闹好。闹说明有劲儿。
姑娘笑了。
嫂子也笑了。
那天嫂子下班,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
她回过去。
是我打的。
我在电话里说,嫂子,哥不行了。
嫂子说,我知道了。
然后挂了。
她没有马上走。坐在澡堂的椅子上,坐了大概十分钟。
手里攥着搓澡巾。湿的。
她后来跟我说,那十分钟她什么也没想。脑子里一片白。
然后她站起来,把搓澡巾挂好。
跟老板说,明天不来了。
老板问,怎么了。
嫂子说,家里有事。
老板说,什么事。
嫂子说,我男人没了。
老板愣了一下,说,那你快回去。
嫂子说,嗯。
然后她就回来了。
到医院的时候,我哥已经走了。
嫂子摸了摸他的脸。凉的。
她说,你也不等我。
就这一句。
然后去厕所洗了把脸。
我站在厕所门口。
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
响了很久。
水停了。
嫂子出来。脸上没有泪。
她说,后事怎么办。
我说,已经安排了。
嫂子说,钱够吗。
我说,够。
嫂子说,不够跟我说。我这儿还有点。
我说,够。
嫂子说,那就好。
然后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坐在我哥刚走的时候她坐的那个位置。
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那个距离是给我哥留的。
我嫂子今年五十二。
周老师六十一。
两个人搭伙过了一年。
没领证。
没办酒。
没通知亲戚。
就是搬在一起住了。
嫂子说,这样挺好。
周老师说,挺好。
两个人坐在一起看电视。一个坐这头,一个坐那头。
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那个距离是给我哥留的。
夜里我哥的遗像摆在床头。
嫂子睡觉之前,跟他说一句话。
“今天周老师去老年大学了。”
“今天周老师买了排骨。”
“今天周老师给我倒水了。”
“今天周老师打呼噜了。”
“今天周老师说,你穿那件睡衣都起球了。”
“我没换。那是你买的。”
“你买的,我穿着。”
“你走了六年了。”
“你说我还年轻。”
“我不年轻了。”
“但你买的睡衣,我穿着。”
“你听见了吗。”
“你肯定听见了。”
“你耳朵好使。”
“你以前我小声说话你都听见。”
“现在我说这么多,你也不回。”
“你不回,我也说。”
“说完了,我就睡了。”
“明天还得早起。”
“给周老师做早饭。”
“他胃不好。得吃软的。”
“我给你也盛一碗。”
“放你相片前面。”
“你爱吃的小米粥。”
“放三颗枣。”
“你吃。”
“我睡了。”
然后嫂子就睡了。
周老师的呼噜声响起来。
一声接一声。
嫂子听着。
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我站在门口。
手里攥着那个杯子。
杯子里的水早就凉了。
我没喝。
也没走。
门缝里能看见客厅一角。
茶几上搪瓷盆还在。排骨吃完了,骨头堆着。
两个碗。两双筷子。一双横着,一双斜着。
卧室门开着。
浅紫色的睡衣挂在门后。
床头柜上,我哥的遗像。
黑框的。
十二寸的。
碟子里三颗枣。
红红的。
我攥着杯子。
站了很久。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
亮了又灭。
我抬了两次脚。
没跺下去。
后来我走了。
杯子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没带走。
第二天嫂子给我发消息。
“杯子忘拿了。”
我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又打。
又删。
最后发了一个字。
“嗯。”
嫂子没回。
我也没有再发。
那个杯子现在还在嫂子家的鞋柜上。
我每次去都能看见。
玻璃的。十九块九两个。
一个在嫂子家。
一个在我家。
我家的那个,我没用过。
放在柜子里。
有时候看见了,就拿起来看看。
空的。
什么也没有。
就跟那天晚上我攥着的那个一样。
什么也没有。
但就是攥着。
攥了一路。
攥了一晚上。
最后放下了。
放下了,也没觉得轻松。
就是手里空了。
空了好几天。
后来就习惯了。
习惯了手里什么也没有。
习惯了站在门口。
习惯了听呼噜声。
习惯了那件起球的睡衣。
习惯了那三颗枣。
习惯了那个黑框。
习惯了那句“你还年轻”。
习惯了。
都习惯了。
有一天我去嫂子家。
周老师不在。
嫂子在厨房做饭。
我哥的遗像在床头。
三颗枣。
红红的。
嫂子喊我吃饭。
我坐下。
两个人。
两个碗。
两双筷子。
一双横着,一双斜着。
嫂子说,吃吧。
我拿起筷子。
看见嫂子也拿起了筷子。
她先夹了一块排骨。
放在我碗里。
然后自己夹了一块。
慢慢地嚼。
窗外有人在收废品。
声音一阵一阵的。
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
嫂子说,这排骨炖得烂。
我说,嗯。
嫂子说,周老师牙不好。
我说,嗯。
嫂子说,你哥牙好。爱吃硬的。
我说,嗯。
嫂子说,你哥要是在,这排骨他能吃大半盆。
我说,嗯。
嫂子说,你吃。
我说,嗯。
我吃了。
排骨炖得很烂。一咬就脱骨。
嫂子也吃。
两个人不说话。
就吃排骨。
吃完了,嫂子收拾碗筷。
我把杯子拿起来。
看了看。
又放下了。
嫂子说,拿走啊。
我说,放这儿吧。
嫂子说,你家不是有一个吗。
我说,那个没用过。
嫂子说,这个也没用过。
我说,那放着吧。
嫂子说,行。
她把碗筷端进厨房。
水龙头响了。
哗哗的。
我站在客厅。
看着我哥的遗像。
黑框的。
十二寸的。
嘴角往下压着。
像是在说,你还年轻。
我说,哥。
他没回。
我说,嫂子挺好。
他没回。
我说,周老师也挺好。
他没回。
我说,你放心。
他没回。
但我听见水龙头停了。
嫂子在厨房里说,走了?
我说,走了。
嫂子说,明天来吃饭。
我说,行。
我走了。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我跺了一下脚。
灯灭了。
我下了楼。
外面天黑了。
路灯亮着。
有人在遛狗。
有人在打电话。
有人在收废品。
我走在路上。
手里什么也没有。
空着。
走了几步。
停下来。
点了根烟。
抽了一口。
烟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灭了。
我又抽了一口。
想起来我哥也抽烟。
他抽的是最便宜的那种。
五块钱一包。
他走以后,嫂子把剩下的半包烟放在遗像旁边。
放了六年。
烟早就干了。
嫂子没扔。
她说,留着。
留什么,她没说。
我也没问。
有些东西就是留着。
不为了什么。
就是留着。
我把烟抽完了。
扔进垃圾桶。
继续走。
路灯一盏一盏的。
我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走到家。
开门。
换鞋。
看见柜子里的那个杯子。
玻璃的。
十九块九两个。
我拿出来。
看了看。
又放回去了。
然后我去洗澡。
水很热。
我站在水底下。
闭着眼。
想起来嫂子在澡堂弓着腰搓背的样子。
想起来我哥盖着那床旧被子。
想起来周老师的呼噜声。
想起来那件起球的睡衣。
想起来三颗枣。
想起来那句“你还年轻”。
我洗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镜子全是雾。
我擦了擦。
看见自己的脸。
四十二了。
也不年轻了。
我对着镜子说了一句。
“撑着吧。”
就三个字。
我哥说过。
嫂子说过。
现在我说。
说完我去睡了。
躺床上。
翻来覆去。
睡不着。
拿起手机。
看见嫂子的对话框。
我打了几个字。
“嫂子,那个杯子你留着用。”
又删了。
又打。
“嫂子,明天我不去了。”
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一个字。
“嗯。”
跟上次一样。
嫂子没回。
我把手机放下。
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
细细的。
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看着那条裂缝。
看了很久。
后来睡着了。
梦里我哥在搓背。
弓着腰。
手上有茧。
指关节粗大。
他抬起头。
冲我笑了一下。
嘴角往上提了提。
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然后他低下头。
继续搓。
一下。
一下。
一下。
搓完了,他说,好了。
客人翻过身来。
说谢谢。
他说,不谢。
然后下一位。
我在旁边站着。
手里攥着一个杯子。
玻璃的。
什么也没有。
但就是攥着。
攥着。
攥着。
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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