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怪故事四则：周穆王见西王母、穷奇、昆仑山、猩猩嗜酒

一、周穆王见西王母

话说周穆王在位第十七年，天下太平，四夷宾服。穆王好游，得了八匹骏马，一名绝地，一名翻羽，一名奔宵，一名超影，一名逾辉，一名超光，一名腾雾，一名挟翼。这八匹马日行万里，踏云追风。穆王命造父御车，带了从官数百，出镐京，渡漳水，一路往西而去。

行了数月，过了流沙，登了昆仑，山势越高，天气越寒，随从的人马折损了大半。造父勒住缰绳道："大王，再往西去，便是荒外之地，前无城郭，后无粮草。"

穆王在车上站起身，望着西边那片白云，道："寡人既已至此，岂有回头之理？"

又行数日，忽见前方山谷中开满玉色的花，溪水清亮，岸边立着石碑，上刻"西王母之邦"五个古字。穆王下车，整了衣冠，命从官捧出白圭、玄璧，又抬出锦帛百匹，亲自在前引路。

行不多时，山坡上转出一群青鸟，羽毛碧蓝，喙作朱色，在前头飞飞停停，像是引路。穆王跟着青鸟，走到一处大池边。那池名叫瑶池，水色如玉，池畔设着玉案，案上摆满瓜果。

案后坐着一位妇人，头戴玉冠，身披玄狐之裘，左右侍女十余人，捧着羽觞。穆王上前，执礼甚恭，献上圭璧锦帛。

那妇人还礼，请他坐下，命侍女斟酒。酒色碧绿，饮下去满口清香。

西王母举杯道："远方来的天子，路上辛苦。"

穆王道："寡人闻夫人在此，特来相见。"

西王母点头，忽而开口唱道：

"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歌声清越，山谷里回响不绝。唱完，她望着穆王，等他答话。

穆王站起身，也唱道：

"予归东土，和治诸夏。万民平均，吾顾见汝。比及三年，将复而野。"

西王母听了，低头不语，半晌方笑了一笑，命人再斟酒。二人饮到日暮，池上起了薄雾。穆王起身告辞，西王母送到山坡上，青鸟在头顶盘旋。

穆王上了车，造父扬鞭，八骏奔腾而去。走了老远，回头一望，西王母还立在坡上，衣袖被风吹得飘起来，渐渐小成一个白点，终于不见了。

穆王回到镐京，料理国事。头一年还说"三年之后当复西行"，后来诸侯有乱，南夷不朝，一桩接一桩，把这事搁下了。三年之期过了，又过三年，穆王终究没再西去。

到了穆王晚年，一日夜里，宫人报说殿外有一只青鸟，衔着一封信，落在阶前。穆王拆开看时，是一方白绢，上头字迹细秀：

"瑶池一别，白云千载。君若有情，梦里再来。"

穆王拿着那绢，坐了很久，才叫宫人取匣子来，把绢收好。他后来常把那匣子拿出来看看，看完了仍锁起来。宫人问他信上写的什么，他只摆手，不说话。

穆王终其一生，再没踏足昆仑。他死后，那方白绢随葬入墓。据说墓中常常传出鸟鸣，声音清亮，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飞来。

二、穷奇

西北荒外有一座大山，山里住着一头野兽，名叫穷奇。这物形状像虎，比虎大了一倍，浑身赤红，毛如火炭，背上生着两扇肉翅，展开来遮天蔽日。它双眼似闪电，夜里照得山谷通明；吼一声，山石滚落，百兽伏地。

穷奇的性子与天下走兽相反。它不吃恶人，专吃好人。凡是忠信正直、孝顺父母、敬重兄长的人，它远远闻见气味，便振翅飞来，一爪按住，撕开肚腹，吃得只剩骨头。若是那凶暴奸诈、欺兄灭嫂、背信弃义的人，它不但不吃，反倒从山里扑几只野羊野鹿，叼到那人门前放下，掉头就走。

因此荒外的人都怕它，又好笑：好人躲它不及，恶人反倒得它送肉。年复一年，被它吃了的贤人不知多少，四野百姓谈虎色变，说"穷奇"二字，小儿不敢夜啼。

舜帝在位时，四方来报：西方连年少了好官好民，路上常有残骨。舜帝问群臣，皋陶奏道："此必穷奇为害。此兽食善奖恶，乃是世间第一等悖乱之物。"

舜帝道："谁可除之？"

后羿出班奏道："臣愿往。"

后羿带了彤弓素矢，西行三月，到了穷奇出没的山谷。他在谷口蹲了三日，第三日夜里，忽听山头一声长啸，风沙骤起。后羿抬头看，只见半空中一团红光，双翅扇动，两眼如电，正朝谷中一个赶路的樵夫扑下去。

后羿张弓搭箭，对准那红光，喝一声："着！"

箭出如流星，正中穷奇左翅。穷奇一声惨吼，翅上血如雨下，身子在半空一歪，撞在山崖上，滚下谷去。它爬起身，抖开右翅，勉强飞起，一路滴着血，往昆仑深处逃去，再不敢出来。

后羿回朝复命，舜帝赏了他弓矢，又命人在西方立碑，刻"穷奇所伤之处"。此后数十年，西方果然安静了些。

到了大禹治水那年，天下大水，山陵崩塌，昆仑深谷也被水冲开。穷奇又出来了，比先前更凶，一路吃了许多治水的民夫。大禹正在龙门督工，听得报来，放下耒锸，道："此兽不除，水患虽平，人心难平。"

大禹取了女娲留下的五色石，那石头青、赤、黄、白、黑五色斑驳，重有千斤。他命人将石抬到北海边上，又命千人掘开海底，把五色石沉下去，正压在穷奇栖身的洞穴之上。石头落水那一刻，海中翻起黑浪，吼声从水底传出来，震得岸上的人都站不住。

大禹站在岸边，手按剑柄，道："你食善奖恶，天地不容。今日压你在此，永世不得出。"

浪头慢慢平了。从此北海之上，每逢月圆之夜，风平浪静之时，海边的人还能听见海底传来闷闷的吼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含着满腹的不甘，久久不散。

海边渔民听了，只管把船往深处撑，谁也不敢在月圆夜靠岸过宿。

三、昆仑山

昆仑山在西海的戌地，北海的亥地，离中原不知几万里。此山方圆一万里，高入云中，山顶终年积雪，白得晃眼。

山下有一道水，名叫弱水。这水古怪：鹅毛落上去，不浮，反倒直沉到底；一根苇草漂在上面，也沉。凡人的船到水边便化，连木头都留不住。因此从来没人渡得过去。

山上却有城。城在半山，是西王母治所。城里金台九层，玉楼十二座，栏杆是琅玕，台阶是碧玉。台上种着不死树，结的果子青白，吃了长生不老。林中有九尾狐，通体雪白，九条尾巴像九团雪，能说人话，能食人。又有三足乌，三条腿，每日替西王母衔食到案前。

那一日周穆王到了山下，望着弱水发愁。造父道："大王，此水连羽毛都载不住，如何过得？"

话音未落，山上飞下一群青鸟，落在水边，衔来一根长藤，搭在两岸之间。穆王与从官攀着藤过去，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弱水，头上是云。登了岸，回头看那藤，已经枯了，断成数截，随水漂走。

穆王进了城，上了金台。西王母戴玉冠、佩琼琚，坐在玉楼之下，容光焕发，看着不过三十许人。她见了穆王，笑道："你凡胎未脱，能到这里，已是天意。"

穆王行了礼，看那不死树，看那九尾狐，看那三足乌衔食飞来，落在西王母肩上。

西王母道："此山是天地的根，阴阳的母，万仙的祖。你虽是人间天子，终究是血肉之躯，看过了，就该回去了。"

穆王拜谢，下山而去。此后他再想西行，路径俱失，山水改了模样，怎么走也走不到。

后来秦始皇统一天下，坐在咸阳宫里，想起昆仑不死树上的果子，便召方士徐福来问。徐福奏道："昆仑在西海之外，弱水环绕，凡人无路可通。臣愿入海寻之，或可得其门径。"

始皇大喜，给了徐福童男童女数千人，又给了三年的粮草、船只百艘。徐福出海，飘了三年，遇见的尽是茫茫大水，岛屿虽有，却都不是昆仑。他绕了一圈，终究寻不着门，只得回来。

回来时，他手里捧着一块玉，莹白温润，说是从海上仙山脚下拾得的昆山之玉。始皇接过来，把玩不已，白日里揣在袖中，夜里放在枕边，连批阅奏章也要摸一摸。

徐福怕始皇追问，第二天就又请出海，这一去再没回来。

始皇晚年巡游到沙丘，病重不起。侍臣扶他躺下，他手里还攥着那块玉，攥得死紧。侍臣掰了半日也掰不开，只得由他。

始皇咽气时，那块玉还在掌中，被汗水浸得发亮。后来入葬，玉也随进了墓里。据说墓中常年有光，从棺中透出来，白惨惨的，像是山上的雪。

四、猩猩嗜酒

南方深山里有一种猩猩，浑身红毛，面孔像人，会说人话，也懂得人事。它们住在树上，采果子吃，渴了喝泉水。山里的人说，猩猩最伶俐，能听懂人说话，能学人走路，只是有一桩毛病：好酒。

猎人摸透了这一点，便想了个法子。他们挑了几十坛好酒，抬到猩猩出没的山谷里，坛口敞开，酒香随风飘出老远。又在酒坛旁边，摆下一双双木屐，木屐上系着绳索，绳头埋在草里，连着树根。

摆布停当，猎人躲到山崖后头，趴着不动。

不多时，树上有了响动。一群猩猩从林子里探出头来，鼻子一耸一耸，闻见了酒香。它们顺着香味望下去，看见了酒坛，也看见了木屐和草里露出的绳头。

一只老猩猩在树上叫起来："不要下去！不要下去！这些人摆酒，是要灌醉我们，好拿我们！"

其余猩猩也跟着叫："不要上当！不要上当！"叫了一阵，又都缩回树后，蹲在枝上，拿爪子捂住鼻子。

可是酒香一阵一阵飘上来，越飘越浓。有只小猩猩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看了几眼，咽了口唾沫。

老猩猩喝道："看什么！那是绳索，那是木屐，穿上了就跑不脱！"

小猩猩缩了头。

过了一阵，一只母猩猩开口道："哥哥，我们就尝一口，只尝一口，不喝醉，喝完就走，料也无妨。"

老猩猩道："一口也不行。"

母猩猩道："一口，就一口。我们十几个人在这里，他们能拿我们怎样？"

众猩猩都附和："就尝一口，尝一口就走。"

老猩猩拗不过，道："好，只许尝一口。谁多喝，我先咬死谁。"

于是众猩猩从树上溜下来，蹑手蹑脚走到坛边，先探头看看四周，见无人，便捧起一坛，凑到嘴边。一口下去，酒香满口，眼睛都眯了起来。

一只道："再一口，就一口。"

又一只道："再一口，就不喝了。"

一坛喝完，又开一坛。喝到第三坛，有只猩猩捡起地上的木屐，往脚上一套，学着人走路，摇摇摆摆，咯咯直笑。众猩猩看了，都笑了，一齐穿上木屐，在山谷里踉跄乱走，你撞我，我撞你，绳索越缠越紧。

猎人从崖后一拥而出，各举挠钩套索，扑上去按住。猩猩醉得脚下无根，木屐又滑，一个个跌倒在地，被捆了个结实。

老猩猩酒意略浅，挣了两挣，被一挠钩搭住后颈，拖倒在地。它躺在地上，四脚朝天，嘴里还在叫："我说不要喝！我说不要喝！"

没人理它。

天亮时，猩猩陆续醒来，睁眼一看，手脚俱被绑住，木屐还套在脚上，绳索连成一大串。它们叫，跳，撞，拽，绳子越挣越紧。有只猩猩拿头去撞酒坛，撞破了头，血和酒流了一地。

猎人把它们牵下山，卖了城里的富家。富家拿大笼子关着，每日给些果子，不给酒。猩猩在笼中跳来跳去，见人来了就说人话，求放它回去。富家只当玩意儿，拿它取乐。

有只猩猩关了三年，毛都白了，后来死了。死的时候，两只爪子还抓着笼子的木条。

山里人说起这事，都道："酒坛摆在明处，绳索摆在明处，猩猩也明明看见了。看见了，还说'只喝一口'。一口下去，便有十口、百口。这哪里是猩猩，分明是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