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机场接海外回来的媳妇,隔着国际到达口的玻璃,我看见她整个人挂在男助理身上。
那男的手放在她腰往下两寸的位置,她仰着头笑,头发散在我给她买的那条羊绒围巾上。
我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自助贩卖机旁边,机器嗡嗡响着,冷气从脚底往上窜。
手机相册打开,镜头对焦,放大,连拍七张。
他们分开的时候,男的低头替她理了理围巾,动作比我熟练。
我站在停车场抽完半包红塔山,烟灰弹在水泥地上,脚边落了七八个烟头。
她拖着箱子出来时我按了两下喇叭,她上车第一句话是飞机餐难吃,第二句问我怎么瘦了。
我说最近胃不好。
车上了机场高速,她手机连着车载蓝牙,屏幕跳出一条微信:“姐,围巾落我箱子里了,要给你寄回去吗? ”
她按掉屏幕,动作快得像练过一百遍。
我盯着前面的货车尾灯,红色光晕在眼前晕开,手心里全是汗,方向盘皮套上留了五个湿指印。
到家是晚上九点四十。
她洗澡的时候,我把她行李箱夹层翻开,购物小票下面压着两盒没拆封的冈本,003的,我从来不用这个牌子。
我把盒子放回去,拉链拉好,箱子归位。
躺床上刷手机,她把脚伸过来蹭我小腿,说这半个月想我了。
我背过身说累了,明天还要去工地。
第二天我照常六点半出门,去了趟银行,把联名账户里四十二万七千转到了我妈名下的存折里,存折放在我工装内兜,贴着胸口。![]()
然后给我那个在律师事务所做合伙人的初中同学打了个电话。
他说得先分居,银行流水、聊天记录、照片视频,证据链要闭合。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晚上回家,媳妇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背影,她穿着我去年双十一给她买的那件真丝家居服,两百三十八,她嫌贵,我说你穿着好看。
现在看,那衣服贴在身上的样子确实好看。
我说:“下周你生日,叫几个朋友来家里吃饭吧。 ”
她说好,又问我怎么突然想起来张罗了。
我说你出国这么久,大家聚聚。
她背对着我切菜,没看见我表情。
生日那天来了八个人,有她闺蜜两口子,有我堂哥堂嫂,还有那个男助理小周。
小周提了个蛋糕,两百多块的熊猫不走,唱歌跳舞那种。
进门的时候他换鞋,我递了双新拖鞋给他,他低头说了句谢谢哥。
我说别客气,当自己家。
堂嫂在厨房帮我端菜,小声说小周这孩子挺客气,上次你媳妇出国,他在公司帮了不少忙。
我说是啊,得好好谢谢他。
饭桌上菜上齐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大盘鸡、蒜蓉粉丝蒸扇贝,六凉六热。
我开了瓶五粮液,给小周倒满,他站起来接,杯口压得比我低。
我说小周你坐,今天你是贵客。
媳妇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说话呢。
我笑了笑,从兜里掏出手机,划到相册,点开第一张照片,手机平放在转盘上,转了一圈。
转盘转到小周面前停住了,他筷子掉在桌面上,啪一声。
堂哥嘴里那块排骨没嚼完,愣在那儿。
她闺蜜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我媳妇,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椅子腿蹭地板的声儿特别刺耳。
媳妇脸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你听我解释”。
我没看她,盯着小周:“你脖子上那条围巾,是我媳妇买的吧? 巴宝莉的,三千二,她刷我信用卡买的。 ”
小周站起来,碰翻了面前的酒杯,酒顺着桌布往下滴,滴在他裤子上,他一动不动。
我接着说:“酒店开房记录我也有,你们从十月三号到十月十七号,一共住了八晚。 国庆那几天你说加班,住的如家,房费两百六一晚,含双早。 ”
媳妇站起来拉我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
我甩开她,从兜里掏出那张存折复印件,放在桌上:“联名账户的钱我转走了,房子是我婚前买的,车是我名字。 你工资卡里还剩三千八,够你下个月租房。 ”
她闺蜜说了句“这也太过了吧”,我转头看着她:“姐,你去年买房找我借那八万,三天内还我,我就不找你老公聊你俩去三亚的事了。 ”
她闺蜜闭嘴了。
小周往门口走,堂哥站起来想拦,我说让他走。
小周拉开门的时候我喊了一声,他站住了。
我说:“你围巾还在她包里,拿走。 还有,你们公司那个采购岗,我给你们老板发了封邮件,附了几张照片。 你明天不用去了。 ”
他走了,门没关,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黄澄澄的光照进来,照在桌上那盘没动过的清蒸鲈鱼上,鱼眼睛白蒙蒙地瞪着天花板。
媳妇坐在椅子上哭,没出声,眼泪把妆冲花了,睫毛膏流下来,在脸上划了两道黑印。
她闺蜜两口子走了,堂哥堂嫂也走了。
堂嫂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什么都没说。
屋里剩下我跟她。
她哑着嗓子说:“你就这么恨我? ”
我从桌上拿起那瓶五粮液,对着瓶口喝了一口,辣得嗓子疼。
“你出国这半个月,你妈住院,我在医院守了七个晚上。 你爸高血压犯了,我开车送他去急诊,垫了五千八医药费。 你弟要买电脑,找我借了六千。 这些事,你一件都不知道。 ”
她肩膀抖了一下。
“你连我胃镜报告都没问过一句。 ”
我把酒瓶放下,从衣架上取下她的羽绒服,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明天去民政局,协议我写好了,你净身出户。 你要是不签,照片发你们公司群,发你爸妈,发你老家那个家族群。 你自己选。 ”
她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睫毛膏的黑水,张嘴想说什么。
我摆摆手,不想听了。
她穿上羽绒服,拉链卡住了,卡在中间拉不上去,她低头弄了半天,手指头在抖。
我没帮她。
门关上的时候,声控灯又亮了,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越来越轻。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盘清蒸鲈鱼已经凉透了,鱼眼珠子蒙了一层白膜,跟我妈住院那天晚上医院走廊的灯一个颜色。
凌晨三点,我把桌上所有菜倒进垃圾袋,盘子碗筷全扔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拿胃镜报告,萎缩性胃炎,伴肠上皮化生。
医生说是长期饮食不规律加精神压力大。
我拿着报告单在医院门口坐了半个钟头,旁边卖煎饼果子的摊子飘来葱油味儿,我买了套煎饼,多加了个蛋,六块五。
吃完去工地,包工头说年底工程款下来能结十八万,问我明年还干不干。
我说干,怎么不干。
下午她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同意签字,问能不能把照片删了。
我回了个“嗯”,然后把七张照片一张一张删了。
删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我手指停了一下。
那是她在到达口笑的样子,头发被机场的空调风吹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按了删除,屏幕弹出来“已删除七张照片”。
手机揣回兜里,兜里还有那张存折,贴着我胸口,硬邦邦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吃了碗泡面,加了根火腿肠,面汤喝完了,胃里烧得慌。
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楼下有对小夫妻在吵架,女的哭着说“你凭什么翻我手机”,男的说“你心里没鬼怕什么翻”。
我把烟掐了,突然笑了一声。
结婚四年,她连我手机密码都不知道。
我翻出手机里那张唯一没删的截图,是去年冬天她发的一条朋友圈,照片里是她跟我妈的合影,配了句话:“婆婆给我织的围巾,比买的暖和。 ”
那条围巾是我妈织的,织了半个月,眼睛差点熬瞎了。
她把那条围巾落在了小周的车里。
我关了手机屏幕,黑色的屏幕上倒映出我的脸,胡子拉碴,眼袋耷拉着,嘴角往下撇着。
我想起结婚那天她跟我说,以后咱俩好好过。
好好过。
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
演出来的戏,幕布一落,台下连个鼓掌的人都没有。
我站起来,把阳台上的烟灰缸倒了,三个烟头滚进垃圾桶里。
明天还得去工地,七点之前要到,路上得四十分钟。
我把闹钟调到六点十分,躺床上盯着天花板,楼上那家又开始吵架了,摔东西的声儿透过楼板传下来,咚咚咚的。
我闭上眼睛。
有人把日子过成戏,有人把戏过成日子。
我不演戏,也不看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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