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雍正五年,也就是1727年,湖南浏阳澄潭江,陶良瑜坐在灯下,写下一篇《戒赌文》。陶氏原本是从江西迁来的家族,几代人辛苦经营,到了康熙年间,田产渐丰,人口渐旺。谁能想到,一场嗜赌的风气,竟让祖上传下来的四十多亩田地陆续易手。
陶良瑜在文中写得很重:“赌者,亡身丧家、奸盗贼害之所由起也。”这不是书生的空谈,而是他亲眼见过的家事。
有人输红了眼,拿田契作抵押;有人把一家人的口粮搬进赌局;还有人白天不下田,晚上不归家。家里老人急得捶胸顿足,夫妻互相埋怨,孩子也跟着失去依靠。
陶良瑜曾劝族人:“再这样下去,输掉的就不只是田。”
族人低着头,没有回答。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一个人的嗜好,而是整个家族的病。一个人染上恶习,损失的是自己的钱;一群人把恶习当成习惯,败掉的便是门风、亲情和家底。
这正是老话里所说的第一样:家中有人失去自制,坏习惯蔓延成风。
陶氏后来并没有只靠训诫。族中几位妇人牵头,设立戒赌会。入会之家每年缴纳稻谷,全年无人赌博,便有所奖励;有人再犯,入会粮食被扣,还要受到族规惩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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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法并不文雅,却很管用。
多年以后,陶氏逐渐收回失去的田地,重新积攒到八十多亩。戒赌会一直延续到新中国成立前不久,才因社会制度和生活方式变化而停止。
这个细节很值得注意。家族要改掉一个坏习惯,靠几句训子格言往往不够,还得有人执行,有章可循。规矩若只挂在墙上,和没有规矩相差不远。
第二样,是门风改变。
东汉末年的王朗,曾任曹魏司空、司徒,是当时有声望的士大夫。其子王肃精通经学,著述颇多,在经学史上占有重要位置。王肃之女王元姬嫁给司马昭,后来成为晋武帝司马炎的母亲。这个家族一度兼有学术、仕宦与婚姻上的显赫。
可是,家族的名声不会自动传下去。
西晋建立后,王氏与司马氏关系更加紧密,子弟身居高位,田宅丰厚。王肃之孙王恺,正是晋武帝的舅舅。他与石崇争相斗富,奢侈程度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史书记录这些事情,并不是为了猎奇。一个靠经学、名节和仕宦立身的家族,到了后人手里,却把财富炫耀当作本事,门风已经发生了变化。
从勤学立业到竞逐奢华,中间并没有惊天动地的转折。可能只是长辈少管了一次,子弟多享受了一分,家中对奢靡多宽容了一回。日子久了,原来的精神骨架就被掏空。
家族最怕的不是一时贫穷,而是忘记自己凭什么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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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样,是骨肉之间开始算账。
北宋黄庭坚在《家戒》中谈到,他四十多年间见过许多豪门由盛转衰。起初家中父慈子孝,兄弟和睦,夫妻之间也没有隔阂。等到人口增多,田产扩大,妯娌之间、兄弟之间便渐渐有了计较。
“这块田为什么给他?”
“那间屋子凭什么归你?”
话听着不大,次数一多,亲情便被一寸寸割开。
南宋理宗年间,曾有张氏兄弟分割母亲遗产的案件。兄长张辐做官,自认为有见识,嫌几个弟弟不成器,便不愿按照家产份额分给他们。弟弟们不服,告到了官府。
知州审理时反问张辐:“既然你自称贤明,弟弟们不贤,那么分财产时,贤明的人少拿一些,不贤的人多拿一些,岂不就平了?”
这句话看似诙谐,实则把争产的根子挑明了。
张辐争的未必只是几亩田,而是“我为什么不能多拿”。弟弟们守的也不只是财产,而是“你凭什么把我排除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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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颐曾说,后世骨肉成为仇怨,多半是因为争财。钱财本身没有善恶,真正危险的是亲人之间把每一笔账都变成尊卑之争。
黄庭坚还留下过一句很实在的话:“无以小财为争,无以小事为仇。”家人相处,不能事事都要赢。每一次争执看似占了便宜,实际上都可能把一家人的信任削薄一层。
第四样,是夫妻之间失去信任。
朱熹在家训中说:“夫之所贵者,和也;妇之所贵者,柔也。”这里的“和”,不是一味忍让,而是遇到家事时能够商量,不把怒气变成伤人的话;所谓“柔”,也不是没有主见,而是不逞强、不把家庭变成彼此较劲的地方。
古代婚姻受礼法约束很多,个人感情往往不能摆在家族利益之前。唐律中有“七出”和“三不去”,其中既有对妻子的限制,也有对丈夫休妻行为的约束。曾经为公婆服丧三年、丈夫贫贱时结发、离婚后无娘家可归,符合这些情形,便不能轻易休弃。
这些条文未必符合后世对婚姻的全部理解,但它们反映出一个事实:在传统家族中,夫妻关系并非两个人的私事,而牵连着老人赡养、子女教育和家产延续。
唐代宰相元载的覆亡,就是一个反面例子。元载掌权后贪赃受贿,家人也参与其中。史书说他“外委胥吏,内听妇言”,外面的事情交给属吏,家中的安排又听从妻子王韫秀。王韫秀和儿子元伯和不仅没有劝阻,反而参与收受财物。
元载一家不是一个人犯错,而是夫妻、子女共同把贪欲当成了本事。后来元载被赐死,家产被查没,家庭成员也受到牵连。夫妻同心本是家族的力量,走错方向时,也会变成加速败亡的力量。
有人问:“夫妻吵几句,真有那么严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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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争执,并不会毁掉一个家。
怕的是互相防备。丈夫认为妻子只顾娘家,妻子怀疑丈夫偏袒兄弟;今天藏下一笔钱,明天瞒下一件事,久而久之,家里每个人都学会了留一手。孩子看在眼里,也会把算计当作处世之道。
这几样问题,常常不是单独出现。
门风一歪,子弟便不再敬畏规矩;规矩一松,财产分配便容易失去公道;亲属开始争财,夫妻之间也会彼此猜疑;家庭失去约束,赌博、酗酒、偷窃等恶习便可能乘虚而入。
家族就这样一层一层往下坠。
唐代博陵崔氏曾是著名门阀。自魏晋以来,崔氏子弟多有人出仕,唐代仍有不少族人担任刺史、尚书、学士等职务。可是到了晚唐,门阀的光环已经难以替代个人能力和现实处境。
大中十二年,也就是858年冬,博陵崔氏子弟崔文龟在长安患病。次年859年三月四日,他吐血去世,年仅二十七岁。这个年轻人没有考中进士,没有做过官,也没有留下子嗣,临终前只托亲友整理自己平生所写的文章。
一个曾经显赫的家族,到了后代,并不意味着人人都能拥有同样的人生。祖先的官爵只能说明过去,不能替子孙读书,也不能替子孙谋生。
这件事还有另一层意味:家族声望越高,越容易让后人误以为祖业会自然延续。可真正能传下去的,从来不是一块匾额,而是读书的习惯、做事的分寸和面对困境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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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之推在《颜氏家训》中反复强调,治家要从父母做起。长辈自己奢侈,却要求孩子节俭;自己偏袒一个,却训斥另一个;自己满口道理,遇事却只认钱,这样的教育很难让后辈信服。
家风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文章,而是每天吃饭、分家、待人、处事时的一举一动。
曾国藩总结家族延续的经验,认为官宦之家最容易骤盛骤衰,商贾之家次之,较能长久的往往是耕读之家和孝友之家。他看重的不是贫富,而是家族是否有一套能约束众人的秩序。
在曾国藩看来,不能只依靠一两个人突然发迹,更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官爵上。家中人人有事可做,子弟知道读书,族人懂得互相扶持,这些看似平常的安排,反而比一时富贵更牢靠。
“耕”让人知道粮食如何得来,不至于忘本;“读”让人明白是非,不至于只看眼前利益。耕读并不保证家族永远富贵,却能给家族留下重新起步的本领。
黄庭坚所见的那些败家过程,往往就是从小处开始。先是兄弟为几亩田争执,接着夫妻彼此猜防,再后来有人沉溺恶习,年轻人也不肯读书做事。等到田地荒芜、粮仓空虚,家中有人戴上刑具,有人挑担离乡,才发现最早那道裂缝已经存在多年。
“家有四样,不破也亡”,说的并非四件神秘之物,而是四种逐渐扩大的失序:门风坏了,亲情薄了,夫妻疑了,习惯邪了。
它们未必一夜之间毁掉家业,却能让一个家慢慢失去自我修复的能力。陶氏靠戒赌会挽回田产,张氏兄弟却因分产留下怨结;有的家族靠读书和家规延续,有的家族守着祖先名声却无力支撑。
古人把家族兴衰写进家训,也写进判案和族谱。话说得不玄,落到日常,无非是少一点贪心,多一点自律;少一点猜忌,多一点公道;少把祖上的功劳当成自己的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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