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第十五次跟着男领导出差回来,进门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四十。
她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搁,换鞋的动作很稳,像是刚开完一场没什么波澜的会。
厨房灶台上我留的那盘西红柿炒鸡蛋早就凉透了,油凝成一层薄薄的膜。
她扫了一眼餐桌,没说话,径直去卫生间洗澡。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里重播的天气预报,主持人指着贵港未来三天的降雨概率,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手机屏幕亮了,是她单位群里有人发合照,她站在那个男人右手边,笑得得体,手里端着一杯橙汁样的东西。
照片底下有人起哄说“嫂子又跟着张总出差辛苦啦”,她回了三个握拳的表情。
这是第十五次。
我数过。
第一次是前年三月,她说去南宁对接一个项目,三天。
回来的时候行李箱里多了一盒壮锦围巾,说是张总在特产店顺手给大家带的。
围巾叠得方方正正,吊牌早剪了,可那线头是松的,根本没戴过。
我没问,把围巾塞进了衣柜最底层,跟旧床单压在一起。
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拿毛巾裹着,坐在床沿擦护肤品。
我靠在门框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
“这次去了四天。 ”我说。
“多留了一天考察新厂址。 ”她拧开面霜盖子,挖了一坨往脸上抹,动作很慢,“你吃饭了没? 电饭煲里还有米饭。 ”
“吃了。 ”
“那就行。 ”
她没再说话,我也没再问。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全部对话。
从前她回来还会主动解释一句“我从未越界”,第一次说的时候眼眶泛红,第二次语气发急,到第五次之后就不说了,只是淡淡一句“工作需要”,把外套挂好,该干嘛干嘛。
我不是没闹过。
第三次出差回来那回,我把她行李箱摔在地上,拉链崩开,里面掉出来一包没拆封的男士袜子,灰蓝色,标签上印着“MUJI”。
我问她给谁买的,她愣了两秒,说张总让带的,回来那天商场打折,部门几个同事都托她买。
我信了,又没全信。
后来我打电话给她单位一个老同事,旁敲侧击问张总这人怎么样。
对方在电话那头笑,说老张这人业务能力强,就是家里那位身体不好,常年在南宁住院,他一个人在这边也挺不容易。
这话听着没什么破绽,可我挂了电话心里还是堵得慌。
真正让我不再问的原因特别简单。
去年秋天我爸住院,心脏搭桥,押金要交八万。![]()
我手头定期差两个月到期,提前取要亏三千多利息。
我跟她开口,她坐在沙发上算了半天,说家里活期只有四万二,剩下让我先找大哥周转一下。
我说大哥刚给侄子交完择校费,拿不出。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她问问张总能不能预支一笔差旅备用金。
当晚她回来,拿了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三万八。
她说张总私人先垫的,不急还。
我接过那沓钱的时候,手指碰到信封边缘,心里有什么东西像被针扎了似的,不疼,就是麻。
那晚我把钱存进医院账户,回来在楼下小卖部买了一包十块钱的红塔山,蹲在楼道口抽到凌晨两点。
烟抽完,我做了个决定:不再管了。
从那以后她出差,我不问几点回来。
她加班,我不打电话催。
她偶尔夜里十一点进门,我背对着她装睡,听见她轻手轻脚洗漱,上床,翻个身,背对我。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那点热乎气早没了。
今年开春她似乎察觉到什么。
有天下班回来,她破天荒买了半只烧鸭,还切了一盘芒果。
饭桌上她跟我说单位可能要提她做部门副职,工资能涨一千二。
我说哦,挺好。
她筷子停在半空,看了我好几秒,那眼神里有疑惑,有不安,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最近怎么什么都不说? ”她问。
“说什么? ”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
“以前我什么样。 ”
她把筷子放下,说:“你要是心里有事,你就说出来。 ”
我笑了笑,把最后一块鸭腿夹到儿子碗里。
儿子今年十岁,正低头扒饭,油沾到下巴上,拿袖子一抹。
“没事,”我说,“快吃饭,吃完写作业。 ”
她没再追问。
那盘芒果最后剩了两块,氧化发黑,我半夜起来倒进了垃圾桶。
五月的时候,她生日。
往年我都会买束花,再订个小蛋糕。
今年我什么也没准备。
那天她下班回来,看见空荡荡的餐桌,站了一会儿,然后自己从冰箱翻出两个鸡蛋,煮了碗面。
儿子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手工贺卡,歪歪扭扭写了句“妈妈生日快乐”。
她接过去,蹲下来抱了抱儿子,肩膀有点抖。
我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她跟儿子说:“你爸呢? ”
“爸在晾衣服。 ”
“你去叫他吃面。 ”
“他说他不饿。 ”
那晚她没睡主卧,抱了床被子去了客厅沙发。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茶几上放着一张银行卡,压在遥控器底下。
卡旁边有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这卡里是这些年我攒的,六万七,家里开销以后我来出。
你不想说话就不说。
我把卡收进抽屉,没动。
六月,她连着三天没回家吃饭,说是赶项目。
第四天晚上回来,身上有股淡淡的酒气,脖子上多了条丝巾。
吃饭时她低头喝汤,丝巾滑下来,我看见她锁骨上方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红印。
她抬头撞上我的目光,手一抖,汤勺磕在碗沿上,发出很脆的一声响。
“蚊子咬的。 ”她说。
“嗯。 ”
“真是蚊子咬的。 ”
“我说什么了? ”
她看着我,嘴唇抿得很紧,眼眶慢慢红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准备了很长一段话,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
“人都会变。 ”
“你是不是觉得我……”
“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我把碗筷端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声盖过了她后面的话。
那天晚上她在客厅坐到很晚。
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她蜷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微信对话框上,对方备注名是“张总”。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写着“我可能错了”。
对方没回。
七月最热那几天,她突然请假没去上班。
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阳台上发呆,面前摆着那个用了三年的旧手机,屏幕右下角碎了一道纹,她一直没舍得换。
听见我开门,她转过头,说:“张总调走了,去南宁总部。 ”
我嗯了一声,从冰箱拿了瓶水。
“跟他一起去的还有办公室新来的那个小周,刚毕业的女大学生。 ”她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通知。
“跟你没关系。 ”
“对,跟我没关系。 ”她站起来,扶着门框,又说,“可我想跟你说清楚,我没越界,真的没有。 那三万八是我跟他借的,早就还了。 丝巾是他让带的,我扔了。 那块红印是我自己掐的。 ”
我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我就想试试你还在不在乎。 ”她声音开始颤,“你以前会问的,你会不高兴,你会摔东西。 你现在什么都不做,我受不了。 ”
“孩子快放学了。 ”我说,“你去接吧。 ”
她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蹲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一下一下地抽。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蜷成一团的身影,心里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什么都触不到。
那天她到底还是去接了孩子。
回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但头发梳得整齐。
儿子手里举着根烤肠,蹦蹦跳跳进门喊“爸,妈给我买了根肠”。
我接过儿子书包,摸了摸他脑袋。
她站在门口换鞋,背对着我说了最后一句:“你要是哪天想说话了,你告诉我。 ”
我没回。
日子照常过。
早上她送孩子,我上班。
晚上我做饭,她洗碗。
两个人客客气气,像合租的室友。
她不再出差,下班准时回家,偶尔买点水果零食,放在茶几上。
我偶尔吃一点,偶尔不动。
那六万七的卡我一次没刷过,她也没问。
上个月她单位体检,查出一项指标偏高,要复查。
她自己去的医院,回来把报告单放在鞋柜上。
我路过看了一眼,没拿起来。
晚上她坐在餐桌对面,把报告单推到我面前,说:“医生建议做穿刺,下周三。 ”
我放下手机,看了她一眼。
她瘦了很多,颧骨下面凹进去一小块。
头发随便扎着,碎发贴在鬓角。
她说:“你要是忙,我自己去也行。 ”
“我那天没事。 ”我说。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手指绞着报告单的边角。
周三我请了假。
穿刺在门诊三楼,她进去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坐在走廊塑料椅上刷手机。
二十分钟后她出来,按着棉签,脸色发白。
我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包。
“疼吗? ”
“还行。 ”
电梯里只有我们俩。
她靠着轿厢壁,忽然说:“张总老婆上个月走了,肝癌。 ”
我没接话。
“他给我打过电话,说一个人挺难的。 ”她顿了顿,“我说我老公在等我回家。 ”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隔着两步远。
那晚她发烧,三十八度七。
我翻出药箱找退烧药,发现过期了,又下楼去药店买。
回来的时候她蜷在被子里发抖,我把药片和水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很烫。
“你睡吧。 ”我说,“明天早上我去送孩子。 ”
她闭着眼,眼角渗出一点水光,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你能不能别这样。 ”
“哪样。 ”
“就……什么都不说。 ”
我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窗外有辆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以前问我去哪了,跟谁,住哪间房。 ”她翻了个身,背对我,“现在你什么都不问。 我宁愿你跟我吵。 ”
“吵了十五年,吵够了。 ”
她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呼吸慢慢变沉,大概是睡着了。
我起身把灯关了,走到门口,又停住。
黑暗中她忽然说了一句:“我知道你恨我。 ”
“我不恨你。 ”我说,“我就是不想再在乎了。 ”
她那边彻底安静下来。
我拉上门,去儿子房间看了看。
小家伙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地上。
我给他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上个月我搬到了书房睡。
她没拦,只是每天早上会把我的枕头拿出去晒。
阳台上的晾衣绳换了新的,钢丝的,结实。
她晾衣服的时候会把我衬衫的扣子一颗颗扣好,以前她从不扣,说反正要熨。
现在她扣得很仔细。
昨天她复查结果出来了,良性。
她把报告单拍在餐桌上,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拿起来看了两遍,放回去,说了句“那就好”。
她站在那儿没动。
过了半晌,她说:“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
“随便。 ”
“没有随便。 ”她把报告单折好,放进抽屉,“你以前会点菜的。 红烧排骨,醋溜土豆丝,紫菜蛋花汤。 你点一个,我就做。 ”
我想了想,说:“土豆丝吧。 ”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醋溜的? ”
“嗯。 ”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拉开门出去了。
我听见她在楼道里接电话,应该是儿子打来的,她声音很亮,说“你爸点菜了,今晚有土豆丝”。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张六万七的银行卡,旁边压着她写的便签纸,字迹有点洇了,大概是那天她手抖。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手机响了,是老同事发来的链接,一篇讲中年夫妻分房睡的文章。
我没点开,退出对话框,翻到她的头像。
她的朋友圈上一条更新还是半年前,一张儿子的画,配文是“他说这是咱们仨”。
我锁了屏,起身去厨房把米淘了。
电饭煲跳闸的时候,她买菜回来了,塑料袋里装着两个土豆、一截藕、一把小葱。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我淘米,水龙头哗哗响。
“米放多了。 ”她说。
“三个人吃。 ”
她顿了顿,把菜搁在灶台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声音有点哑:“我以为你不管了。 ”
我把电饭煲盖子盖上,按了煮饭键。
指示灯跳到橙色,锅底开始咕嘟咕嘟响。
“饭熟了再说。 ”我说。
她没再追问,转身去切土豆。
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很稳。
窗外有卖西瓜的喇叭声从远处传过来,拖得老长。
儿子在楼下喊“爸,我回来了”,脚步声噔噔噔从一楼蹿到五楼。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把土豆丝切得细而匀,手背上有一小块烫伤的旧疤,是刚结婚那年学做饭留下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眼角有点红,但没哭。
有些账,算不清就不算了。
可有些饭,还得坐在一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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