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以“踩脚”为喻，论至礼、至义、至知、至仁、至信教我们归真

圣人经典洞照古今（899）天下第一奇书——《庄子》

《庄子·杂篇·庚桑楚》（5①）

“庚桑楚”是篇中首句里的一个人名，这里以人名为篇名。

《庚桑楚》是一篇思想深邃、结构紧凑的文本，其主题集中而富有层次。

核心主题可以概括为：通过“全形生”与“养心”的实践，达到“无为自然”的境界，以应对纷扰的世界，并最终触及“道”的本体论探讨。

它是一篇教导人们如何在纷扰的世间“安顿自我”和 “超越存在”的实践哲学指南。

今天，我们继续学习《庚桑楚》的第五部分。

这一部分文字较多，分成了意思可以相对独立的四个段落。我也相应地分成四段来感悟。

今天学习第一段。

原文：

蹍市人之足，则辞以放骜，兄则以妪，大亲则已矣。故曰，至礼有不人，至义不物，至知不谋，至仁无亲，至信辟金。

译文：

踩了路上行人的脚，就要道歉说不小心，兄长踩了弟弟的脚就要怜惜抚慰，父母踩了子女的脚也就算了。因此说，最好的礼仪就是不分彼此视人如己，最好的道义就是不分物我各得其宜，最高的智慧就是无须谋虑，最大的仁爱就是对任何人也不表示亲近，最大的诚信就是无须用贵重的东西作为凭证。

这一段仅仅52个字，但庄子阐述的哲学理念并不简单。

为了讲清楚道理，庄子先用生活中的一个“踩脚”的例子来类比。

话说，你要是在集市上踩了一个不认识人的脚，你一定会说，实在不好意思啊！我不小心踩了您的脚了，请您原谅啊！因为，你跟这个人不认识，只能用“礼貌用语”的“礼仪”来化解尴尬，体现外在礼节的拘谨。

那么，你在家里踩了哥哥的脚，你还用如此道歉吗？你只会说，哎呀！哥！踩了你的脚，不疼吧！因为你和哥是亲人，这个亲人的血缘关系，兄弟之间互相友爱，就让礼节趋于自然。

等到你某天踩了妈妈或者爸爸的脚，你只需笑笑或者跟父母吐一下舌头，撒一个娇，父母还会摸一下你的头，拍拍你的肩。这就是因为你们是至亲，相互心意相通，互相爱护，此时不需什么礼节，根本已经超越了“礼节”这个形式，不需要什么“礼节”了。

庄子以“踩脚”的三种反应，讽刺儒家“礼”的繁文缛节。他认为，真正的道德源于内在自然情感，而非外部规范。当关系越亲近，越需褪去人为修饰，回归“无为”的本真状态。

庄子通过这个日常情景中不同的人“踩脚”的例子，就是想用生活中常见的鲜活的例子，类比到哲学中“自然真性”的本质，批判形式主义，倡导“自然本性”的重要性。

下面庄子用了五句话，从五个角度来阐述至高的“自然本性”。

第一句：至礼有不人——最高礼仪不分人我界限，就如孩子和父母之间自然、亲切、随意。

第二句：至义不物——最高正义不依赖外物标准，而是顺应本性，像大自然一样化育万物，视万物平等。

第三句：至知不谋——最高智慧无需算计谋虑，无需精心设计，只要顺应自然规律做事就行。

第四句：至仁无亲——最高仁爱超越亲疏差别、超越种属，如天地照拂万物，慈爱万物。

第五句：至信辟金——最高信任无需金玉为凭，内心的真正诚信胜过合同契约，胜过什么金玉来做凭证，根本不需任何凭证。

“五至”几乎包括了现实生活中的各种关系，其共同本质是超越各种外在依赖。

“至礼”超越人我亲疏的分别；

“至义”超越所有外物；

“至知”超越谋略、规划；

“至仁”超越亲缘、种属；

“至信”超越凭证契约；

“五至”指向的是《逍遥游》中“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的境界。

这几句话翻译出来就是：人如果能够遵循自然的本性，把握“六气”即阴、阳、风、雨、晦、明等宇宙万物的规律变化，遨游于无穷无尽的境域，他还能依靠什么呢？因此说：道德修养最高的人能顺应客观，达到忘我的境界，超然物外的“神人”能忘却功名利禄，至善至美的“圣人”从来不希望得到任何声望

“待”在这里的意思就是“依赖”，庄子追求的是一种“无待”的逍遥。就是不依赖任何外物，只和大自然和谐共处的“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让自己的精神“游无穷”，而最后达到“无己”“无功”“无名”的澄明逍遥的精神境界。

这种境界就是遵从自然法则的境界，就是和自然和谐共处的境界，一句话就是“无为”的境界。

此外，庄子将深刻哲理寓于“踩脚”这样日常琐事中，也在暗示“道”是渗透在生活中的。这和他在《知北游》中所说的“道”“无所不在”的理念相通。

庄子在《知北游》说“道”“在蝼蚁” “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的形象表述，体现了人类认识、把握“道”的平等观。

庄子的这种“平等观”消解了“道”的圣神色彩，将“道”的“圣神”和世俗世界的“粗俗”融合起来而非对立，如此就将“无所不在”的“道”的光辉普照万物，融入普通人的生活中，与儒家的“道不远人”的理念相契合，与禅宗“挑水砍柴无非妙道”异曲同工。

一句话：“道”体现于万事万物，而万事万物无不沐浴“道”的光辉。

庄子这一段中短短的52个字，仍然对现代社会有很大的启示。

第一、人际关系的“返璞归真”

现代社会科技进步，文明发达，但也纷繁复杂，人际关系也越来越复杂，尤其是在社交媒体盛行的时代，人际关系常被“表演性礼貌”包裹。

上下级之间，因位置不同而生疏；

同事之间，因利益相关而疏离；

家人之间，因各种矛盾而隐忍；

朋友之间，因观念不同而克制。

每一个人都刻意隐藏自己的真实思想，用中规中矩的“礼貌表演”来避免各种关系处理不当引起淡漠乃至破裂。

这种用刻意“表演性礼貌”来维持各种关系的结果，其实反而伤害了各种关系的进一步密切及和谐。表面的客气和欢悦，掩盖不了内心的疏离和冷淡。

庄子启示我们：真诚的情感流动比形式化社交更重要。

若你是一个领导，真诚关心员工，倾听员工的诉求，比见面时的言不由衷客气问候更好；

若你是一个孩子，在家里为父母洗洗碗、扫扫地、捶捶背，比那种礼貌式的问候更贴心；

若你对朋友，真诚地交流，坦诚相待，急朋友所急，比那些个冠冕堂皇的虚情假意更能获得朋友的信任。

总之，程式化的“礼仪”很可能疏远关系，而自然流露的真诚更具温度。

第二、重视制度与人性的平衡

文明进步的最突出的表现，就是法律法治的严肃性与契约精神。

扩而广之，就是一切规则在现代社会有着不可或缺、至关重要的作用。

但庄子“至信辟金”启示我们，规则制度固然重要，但若忽视人性本真，会陷入“规则至上”而出现“规则暴力”。

一个企业管理，制定严格的制度来规范员工行为，这是必须的，也是很有必要的。但是，若只重KPI，只关注效率的“硬性”指标，而忽略了员工内在动力和个性天赋的“柔性”色彩，可能会扼杀创造力和想象力，最终影响效率。

庄子在这一段中倡导的保持“自然本真”的理念提醒我们：制度和人的关系，应该是互为补充、相辅相成的关系，如果说制度可以约束人，那么，制度也应该服务于人，制度终极目的是服务于人的自由发展，就是“自然本真”的保持，让人的价值充分发挥出来。

这个理念虽有些理想色彩，但从辩证法的角度，是符合哲学原理的。

第三，如何应对生活中的不确定性的智慧

我们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句话出自《论语·卫灵公》，是孔子的名言，意思是人如果没有长远的谋划，就会有即将到来的忧患。

孔子强调了未来规划的重要性，一个人有了追求，有了规划，他就会为了达成这个目标而严格要求自己，这样不仅保证了他能完成这个目标，而且还能在这个过程完善自己的行为，使自己行事顺利。

孔子的这个理念无疑是正确的，我们做事应该有远大的眼光，周密的考虑和谋划。

但庄子和孔子相反的“至知不谋”的理念，却可以使我们消解现代社会的“过度规划焦虑”，注意我这里加了两个字“过度”。

一个人对自己的学业、工作、家庭，还有自己的人生做适度的规划是应该的，但第一这个规划不能超过你自己的能力范畴，不能好高骛远；

第二一定要遵循客观规律，要有循序渐进的目标和规划，不能规划一蹴而就的目标。

第三不能不考虑时势这些客观的因素，不要“想当然”地认为你主观想做什么就一定能做到什么。

这样看来，庄子和孔子的理念其实并不矛盾。

生活中，我们行事既得有长远谋划，也得在谋划的时候，依循事物发展的本性即客观规律，不要强行控制，更不要过度和刻意，不能让这种过度和刻意，转化成一种重度“焦虑”，那样恐怕就事半而功倍了。

这样，当你面临生活中的“不确定因素”时，只要你按照客观规律行事就好，没必要焦虑不安。

我们必须认识到，这些“不确定因素”甚至那些艰辛和挫折也是事物发展变化的必然因素。

第四、超越标签、突破被定义的伦理观

“至仁无亲”挑战了以血缘、地域划分的道德圈层。这种理念强化了天地化育万物、慈爱万物的平等观念。

这和老子的思想同源，老子说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意思就是，天地（并没有人的思维），所以没有仁慈之心，将世间万物都看做祭坛上用喂牲口草扎成的狗（任它顺其自然自生自灭）；圣人（也应该仿效天地）没有任何偏爱，把百姓当做是祭坛上用喂牲口的草所扎的狗（让它顺其自然自生自灭）。

这不是“无情”，而恰恰是“大情”。大自然有它的“自然法则”，大自然按照自己的节律发展变化，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而且，它的发展变化不偏不倚、一视同仁，并不以地域、种族、肤色、人口众寡为条件而厚薄不同。

大自然表面上看似没有仁爱之心，实际上却恰恰用自己公平、公正、公道的“仁爱之心”厚待世间的万事万物，化育世间的一切生物。

那么，圣人必须学习“天地”的这种不仁。圣人理政，过严，则会趋向“酷”，有“苛政”之嫌；过仁，则趋向“温”，有“怠政”之嫌。

“苛政”伤民，民敢怒而不敢言，道路以目，给国政埋下了巨大的隐患；“怠政”亦伤民，圣人滥施仁爱，看似爱民，其实还是伤民。

久之，民视法律如无堵，作奸犯科后，你采用法条来惩处他，轻则鞭笞，重则杀头，岂不是更伤民？

庄子的“至仁无亲”和老子的以上理念是相合的，超越亲缘、种属，才是最高端、至高的“仁爱”，这不就是暗合了我们当代提倡的“构建和谐社会”和“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吗？

一个社会的和谐，离不开全体公民的努力，超越亲情、友情、爱情等感情，属于全体公民共同情感的，那就是家国情怀的“大仁”和“大爱”，构筑全体公民和谐共情的社会，才是我们现代社会应该有的社会氛围。

在全球一体化时代，这种打破种族、国别、信仰、肤色的“博爱”，才是全人类的“大仁”和“大爱”。

“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念为应对种族冲突、生态危机，构建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人类社会提供了哲学资源和努力方向。

这也是我们中国政府倾尽全力正在做的事情，“一带一路”就是串联不同国别、不同信仰、不同肤色的国家和谐发展的“大爱”链条。

庄子以“踩脚”的隐喻，撕碎了文明社会精心编织的礼仪面纱，带领我们直视人性的原始纯净，它对“自然真性”的倾情呼唤。

正如李白所言“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庄子的哲学始终指向那个无需金玉为信、无需谋略为智的本然世界。

好，明天继续学习庄子的《庚桑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