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七十岁,新出的文集第一篇,写的就是我爹。他走了二十五年,我到现在还常常梦见他。
梦见亲人这件事,说起来真的很奇妙,每次梦里的画面都清清楚楚。有一回我梦见他在我以前住的胡同里慢慢走,我贴着墙根一眼就看见了他,赶紧上前打招呼,他就对着我笑,可他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到。
醒过来之后,我坐在床上愣了好久,忽然就想起苏东坡那首记梦的词——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我当时的感受就是这样,明明能看见他,却碰不到,连他的声音都摸不着。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既盼着梦见他,又怕真的梦到。想梦见,无非是想在梦里再多看几眼他的样子;可又怕梦见,因为每次醒过来,都要缓好几天才能回过神来。
还有一次,我梦见他坐在我床边,我跟他聊了好半天,醒过来之后,具体说的什么全忘了,只记得我们确确实实说过话,可一句内容都想不起来了。
为啥总梦到他?还不是因为太想他了。他要是能活到今天,都九十九岁了,可惜没这个福分,七十二岁就走了。走之前身体一直特别硬朗,谁知道突然查出重病,没多长时间就不在了。在梦里,他永远都是五六十岁的模样,算起来,比现在的我还要年轻。
我们这代人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做人要硬朗要强,父子之间很少会把软乎乎的感情挂在嘴边。我印象里,几乎从来没跟他搂过,只有一张老照片,是我搂着他的肩膀,每次翻出来看,心里都暖得不行。
他在世的时候,我从来没跟他吵过架,也没顶过嘴,可也从来没跟他说过一句掏心窝子的软话。要是能重来一次,他还好好站在我面前,我肯定会认认真真跟他说一句:爸,我好爱你。可惜这句话,我这辈子再也没机会亲口说给他听了。
现在每年去给他扫墓,我都会把身边跟着的人都支开,一个人站在墓前,跟他说上好半天的话。每年具体念叨了什么,转头我自己也记不住,就想跟他随便聊聊家里的近况。
以前我根本不信什么阴阳相通,可年纪越大,经历的事越多,慢慢就觉得,说不定亲人之间真的有别的沟通方式,不只是我们平时说的眼耳鼻舌身意这六感。
有一回我梦见他跟我说,屋里漏雨,特别冷。我醒了之后赶紧给我弟弟打电话,让他去墓地看看情况,当天弟弟过去一看,墓地真的漏水了。
可就算有这样的牵连,我也再也没机会跟他面对面坐下来,好好聊聊天、说说笑了。人就是这样,那些最平常的日常,一旦彻底失去了,才知道有多珍贵。
我爹是个军人,早年从山东老家出来参加革命,那时候还是抗战时期。他读过十年书,本来安安稳稳当着小学教员,完全没必要出来当兵,可他还是毅然参了军,从抗战一路打到了解放战争。
新中国成立之后,他跟着部队打进了上海,那时候他已经四十五岁还没结婚,后来经组织介绍,认识了我妈。我妈是第二代山东人,不会说山东话,我爹就冲着这份同乡的亲切感,头一回见面就相中了她。
按我妈的话说,当时她正坐在屋里,组织上领着我爹进门,她都没来得及站起来,我爹这边就已经同意了。
父母都是军人,我从小在军营里长大,后来就算当过农民、当过工人,一天兵都没当过,身上还是免不了带点军人的性子。我爹那代人,一辈子没什么私心,什么事都先想着别人。
有一年在部队,勤务兵送来两张电影票,我顺手就收起来了。他从厕所出来,问我手里拿的是什么,我说是电影票,他当场就发了火,问我有什么权利随便收人家的票。
那时候我还不服气,跟他顶嘴说,是人家主动送过来的,我又不想看。那时候根本不理解他为啥发这么大脾气,后来年纪大了才懂,那是他们那代人刻在骨子里的自律,对自己的要求从来都严得不行,这种特质影响了我一辈子,直到现在,我很多做事的习惯,都跟他一模一样。
他晚年身体本来一直特别硬朗,查出重病之后,垮得特别快。病重的时候,他单独把我叫到床前,说不想再治了,每一分钟都熬得特别难受,病灶侵蚀身体的滋味,不只是疼,还有很多说不出来的难受。
他说人这一辈子总要走到头,看着你们几个孩子都成家立业了,我就放心了,再治下去也好不了,反而把一大家子人都拖累了。
他这一辈子闯过枪林弹雨,以前还跟我开玩笑说,有一发哑弹落在了身边战友身上,战友当场牺牲了,他万幸捡回了一条命。
要是当时他就没了,也就不会有我了。所以说,每个人能来到这世上,本身就是件特别偶然的事。这类病症没什么道理可讲,能闯过去是命大,闯不过去也很正常。
他当时很认真地跟我说,把所有管子都拔掉,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含着眼泪去问主治医生,继续治下去会不会有奇迹,医生摇了摇头。
1998年12月19日晚上,在拔掉维持生命的输液管四天之后,父亲走了,留给我这辈子都散不去的痛。
我这辈子很少掉眼泪,那天捧着他的骨灰盒,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真的经历过至亲离世,才会对生死有这种切肤的感受。走了的人留不住,活着的人什么都补偿不了,只能自己捂着胸口叹气,默默受着这份生离死别的苦。
人这一辈子,不管活得多好多久,都是过一天少一天,死亡不知道哪天会来,但它肯定在终点等着我们。
李白写得真通透: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我写不出这么好的诗,只能写点文章悼念他,也算是给自己的心里,找一点慰藉。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