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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送走沈淮安那辆黑色奔驰驶入机场出发层落客区时,林栀看了眼手机,上午十点十七分。
他这次去成都九天,参加一个行业协会的封闭式研讨会。昨晚他收拾行李箱的时候,她靠在卧室门框上看他叠衬衫,袖口翻得极整齐,白底的袖标上绣着他名字的缩写,S.H.A。她当时问他,要不要多带两件外套,成都有雨。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不用,酒店有暖气。那个眼神很淡,像隔着毛玻璃看她。
她没再说什么,帮他拉上行李箱拉链,手指蹭过滑轮上的灰。
车停在航站楼四号门对面,临时车位,双闪打了三下。沈淮安解开安全带,侧过身从后座拿他的电脑包,皮质肩带擦过她的手臂,带着一点他惯用的雪松木质调香水味。他说,到了发消息。她说好。他推开车门,风灌进来,初秋的天光晃得她眯起眼。她看着他拖着那个银色硬壳行李箱走进四号门,背影被自动门吞没,黑色大衣下摆划了一道弧。
她踩下油门离开,车载电台在放一首老歌,女声唱到“你是我一场好梦”。她伸手关掉,车厢安静下来,只剩下轮胎压过路面接缝的规律颠簸。从机场到家走高速四十分钟,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一架飞机从跑道拉起,银白色的肚子翻过城市的天际线。
进家门是十一点零三分。
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他换下来的家居拖鞋,棉麻质地,灰色,左脚鞋底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他走路重心偏左的习惯压出来的。她弯腰把自己的鞋放进下层,余光扫到走廊尽头主卧的门虚掩着。她记得走之前门是关着的,她早上擦完地顺手带上了,因为吸尘器的线绊在门缝里。
她走过去推开门。
窗帘她走之前拉开了半幅,现在还是那个角度,光从落地窗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了一道暖黄色的梯形。衣柜的门开着,左边那扇,她早上拉开取围巾之后忘记关。衣柜里他的区域空了三分之一,几件常穿的深色衬衫和西装外套的位置露出衣架的铁钩。她走过去,伸手想把这扇门带上,然后看见了。
衣柜最里面靠墙的角落,躺着他那个黑色的拉杆箱。二十八寸,新秀丽,箱面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行李条,是去年他们去北海道的时候贴的,上面还印着新千岁机场的代码CTS。她认得它,因为她昨晚亲手把它从卧室拖到客厅,又看着沈淮安把它搬进后备箱。
她蹲下来,手指碰到箱面,凉的。拉链扣在顶部,扣得严严实实,密码锁转盘上的数字是她生日,0217,她没拨动它,只是把箱子从角落里拽出来。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她摇晃了一下,里面应该有东西在滑动,但不是衣物那种沉闷的摩擦声,更像一个纸盒撞在硬壳内壁上的响动。
他带走了另一个箱子。
她站起来,脑子很空。那一瞬间她没感到愤怒或悲伤,像身体里某个开关被切断了电源,只剩下一个机械的指令在运转。她掏出手机,打开航班追踪软件,输入他告诉她的航班号CA4185,十点四十五分起飞,十二点十五分落地成都双流。现在十一点二十,飞机已经起飞了。
她拨了他的号码,嘟了四声之后转人工台,不在服务区。他应该关了机。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那只箱子。十分钟,也可能是二十分钟,她没看表。然后她站起来,重新穿上刚脱掉的外套,拿上车钥匙出门。出租车司机问她去哪儿的时候,她说机场,T3航站楼,开快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去。可能是想看一眼他进去的那个四号门,看那个银色箱子是不是真的在他手上,或者只是想让这个荒谬的早晨有一个闭合的环。她没想过会在那里看见什么,至少那时候她没想过。
到机场的时候十一点五十分。她把车停在出发层对面的临时车位,同一个位置,双闪打了两下就熄了火。她推开车门的时候风比早晨大了,吹起她头发上那根细碎的碎发,贴在她脸颊上。她穿过斑马线,走上出发层的人行道。
四号门还是那个四号门,玻璃门被不断进出的人推得嗡嗡响。她站在门边上,看着里面来来往往的旅客,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推着行李箱过去,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蹲在地上系鞋带,几个旅行团的老人在围栏边合影。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久到保安过来看了她一眼,又走开。
然后她看见了。
在那排离港信息大屏下面,靠近安检口B区的栏杆边,沈淮安站在那里。他穿着早上出门时那件黑色羊绒大衣,电脑包挂在右肩,左手拎着一个银色的登机箱,不是她早上的那个二十八寸大箱子,而是他们度蜜月时买的那只小号登机箱,二十寸,轮子上的膜还没撕干净。他没穿大衣,把它搭在手臂上,微微侧着头跟面前的女人说话。
那个女人背对着林栀,穿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腰封系得很紧,显出纤细的腰线,头发是栗色的波浪卷,披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外翘。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纸杯上印着航站楼里那个连锁品牌的Logo,另一只手拎着一个深蓝色的托特包,包带上有金色字母的印花,被光晃得闪了一下。
沈淮安低头看她,嘴角带着一个弧度,那个弧度林栀认得,是他真的高兴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不是社交场合那种拿捏妥当的微翘,是嘴角压不住往上走的那个小弯。他伸手接过女人手里的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还给她,手指在她接过杯子的时候碰了一下。
女人的手指上没有戒指。
林栀的视线钉在那只手上,白皙,修长,指甲涂了裸色的甲油,指尖捏着纸杯边缘的动作很轻,像怕把纸捏皱了。她看见沈淮安说了句什么,女人仰起头笑,脖子拉出一条漂亮的弧线,栗色的卷发从肩膀滑到背后,露出一颗很小的痣,在耳垂下面。
安检口的队伍往前挪了一截,沈淮安直起身,从大衣口袋里掏出身份证和登机牌。女人帮他把大衣叠了一下,搭在行李箱拉杆上,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该进去了。沈淮安点点头,转身往安检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伸手揉了揉女人的头顶。
那个动作太轻了,像揉一只猫,带着一种用旧了的熟练。
林栀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沈淮安发来的。她点开,上面写着:落地了,到酒店给你消息。
消息的时间显示十二点零三分。飞机还没落地,他还没登机。
她抬头再看安检口,沈淮安已经过了闸机,正在把登机箱放上传送带。那个女人还站在栏杆边,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他,应该是在拍照。女人的表情很专注,抿着嘴,眼睛里有一点光。
林栀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外走。她没有觉得自己应该冲上去,也没有觉得自己应该哭或者发抖。她只觉得自己很轻,像骨头被抽掉了,走路的时候脚底踩着的是云,而不是瓷砖。出发层的人流在她身边涌过去,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面,广播里在播报飞往广州的航班登机口变更通知。
她走出四号门,风呼地卷过来,吹翻了外套的领子。她的车还停在马路对面,双闪早就灭了。她穿过斑马线的时候没有看左右,一辆送客的出租车从她身边急刹过去,司机按了一声喇叭,很响,震在耳膜上。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仪表盘上的时间是十二点十一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沈淮安。一条新的微信:对了,帮我喂一下鱼,忘了跟你说。
鱼的饲料放在客厅电视柜左侧抽屉里,他知道的,她每次喂完都会放回那里。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屏幕上的光标一直在闪,输入框里她打了一个“好”字,又删掉,又打了一个“嗯”,又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车载电台在她离开的时候打开了,女声还在唱那首歌,这次她已经唱到了副歌,歌词是“你是我一场好梦,天亮就醒了”。林栀伸手去关,手指按在音量旋钮上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她没关,只是把音量调小了,让那声音变成背景里的沙沙声,模糊得像隔着水下听见的说话声。
她挂挡,松刹车,车缓缓滑出临时车位。后视镜里,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在正午的阳光下反着强光,像一块巨大的银幕,里面什么影像都映不出来,只有光。
她开了三百米,然后在下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红灯六十秒,她看着前面那辆白色面包车的后挡板上贴着的广告,一家搬家公司,电话是红色的粗体字。她的视线渐渐虚了,那个号码变成一团模糊的红。
她想起来一件事。
早上出门之前,她在厨房煮咖啡,沈淮安走过来从背后抱了她一下,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吸呵在她耳廓上。她说,别闹,咖啡要洒了。他笑了一声,松开了,走之前回头说了句,我不在这几天,你好好吃饭。
当时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现在她知道了。他抱她的时候,大衣上沾着一股香水味,不是他的雪松木,是另一种,更淡更甜,像栀子花。她当时以为是他路过洗衣房的时候蹭上的柔顺剂,因为她记得上周刚换了一瓶栀子花香的洗衣凝珠。
但柔顺剂的味道不会留在头发上。
她早上给他整理衣领的时候,在他后颈的发根处闻到的,就是那个味道。她当时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腕,没想起来。
现在红灯还剩二十三秒。
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纸巾,指尖碰到一个硬的东西,掏出来看,是一张被揉皱的登机牌。她翻过来,上面印着沈淮安的名字和航班号,CA4185,成都。她捏着那张登机牌看了很久,直到后面传来按喇叭的声音。
绿灯亮了。
她把登机牌扔回口袋里,踩下油门。车驶过路口的时候,她从左边的后视镜里看见一架飞机正从头顶低低掠过,起落架已经放下,巨大的轰鸣声隔着车顶钢板传进来,震得玻璃嗡嗡响。
应该是一架降落的航班,从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飞回来。
林栀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中环快速路在她面前铺展开来,车流密集但通畅,阳光从挡风玻璃正上方打下来,把她整张脸照得发白。她伸手把遮光板拉下来,遮光板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他们去年冬天在北海道拍的,她和沈淮安站在雪地里,他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都在笑,脸靠得很近,呼出的白气融在一起。
她把遮光板推回去了。
手机在副驾驶座又震了一下。她没有看,一路把车开回了家。进门的时候,玄关的拖鞋还摆在那里,灰色的那双,左脚鞋底的凹痕还压在那个位置。
她换了鞋走进去,经过客厅,走到主卧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那只黑色的拉杆箱还躺在衣柜角落,她走之前怎么拽出来的就怎么放着,箱面朝上,冰凉的金属光泽在午后斜进来的光线里泛着一点暗蓝。
她没进去,带上了门。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鱼缸的水泵在嗡嗡响。她走到鱼缸前,那几条红白相间的锦鲤正在水里绕圈游,一条大的凑到玻璃壁上对着她张嘴,以为她要喂食。她站在那儿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拉开电视柜左侧的抽屉。
鱼饲料的瓶子在里面,白色塑料瓶,盖子上贴着沈淮安用马克笔写的“一天一次,一次三粒”。她拧开盖子,往水面上撒了三粒,饲料浮在波纹里,像小小的黑色岛屿。
鱼聚过来抢食,水面翻起细碎的水花。
林栀把盖子拧回去,放回抽屉,关上。她走到沙发前坐下,后背陷进靠垫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到墙角,是去年冬天供暖之后房子沉降弄出来的,沈淮安说过要找人补,一直拖着。
她的左眼皮在跳,一下一下,像有人用小锤子敲她的眉骨。
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她刚才没看的那条消息还亮着。她俯身拿起来,滑开。
是沈淮安发的最后一条,在她从机场回来的路上发的。四个字:登机了,想你。
她想了一下,打了两个字:路上,按了发送。然后她把手机关了静音,屏幕向下扣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向厨房。冰箱里有昨天买的菜,五花肉、芹菜、豆腐,她本来打算今晚做红烧肉和芹菜炒豆干。她把那些菜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又打开冰箱拿了两个鸡蛋。
她打开燃气灶,坐上锅,倒油。油热了之后把打散的鸡蛋倒进去,哗的一声响,蛋液在油里迅速蓬起来,边缘起了一层金黄色的焦边。她拿铲子翻了几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然后切芹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笃的规律声响。
她炒好了芹菜鸡蛋,盛进瓷盘,端到餐桌上。然后她坐下来,拿了筷子,一口一口地吃。
下午一点的阳光从厨房窗户斜进来,落在她手腕上,暖的。芹菜有点咸了,盐放多了。她喝了一口水,继续吃。
吃完之后她洗了碗,擦干手,走回客厅。茶几上的手机屏幕还黑着,静音模式,一个未接来电都没有。
她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鱼缸里的水泵还是嗡嗡响。她看着那只关上的主卧门,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过去,推开门,走进卧室,跪在衣柜前,把那只黑色的拉杆箱拖了出来,平放在地板上。
她把手掌按在箱面上,掌心贴上去,凉的。
密码锁的转盘上是她生日,0217。她把三个转盘拨到0217,咔嗒一声,锁开了。拉链齿在她指腹下分开,声音嘶哑而缓慢,像一个被撕开的伤口。
箱盖掀开。
里面没有衣服。
整只箱子里只有一样东西,躺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被压得平整。是一本相册,硬壳封面,深灰色的布面,右上角烫着一个银色的字母。她认出来了,那是沈淮安的字迹,他写在扉页上,日期是三个月前,她的生日那天。
他送她的生日礼物是一本相册,里面是他们从恋爱到结婚的照片,每一张旁边都附了一行他手写的小字。她当时抱着那本相册哭了很久,说要把放在衣柜上层好好收着。
现在它躺在他原本应该带去出差九天的行李箱里。
她翻开相册,第一页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餐厅,一张拍立得,两个人对着镜头比耶,他手写的字在旁边:第一次见你穿红裙子,从此我的梦里都是红色。
她把相册合上了,放在膝上,坐在卧室地板上,背靠着床沿。窗外有一阵风穿过来,掀起窗帘一角,午后的光在地板上挪了一寸。
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不是微信提示音,是电话的铃声。静音模式下它只震了一下,然后停了。
林栀没有站起来。
第2章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断了。林栀坐在卧室地板上,手里抱着那本相册,膝盖撑着手肘,脊背贴着床沿的木质边缘,冰凉透过衬衫渗进来。她低头看着相册封面那个烫银的字母,S,沈淮安的姓。三个月前他送给她的时候,她翻了一整夜,每一页的字都读了三遍。现在这本相册躺在他的空行李箱里,被锁在她生日密码的转盘后面。
她站起来,把相册放回箱子里,拉上拉链,密码锁转回0217,咔嗒扣好。然后她把箱子推回衣柜角落,关上柜门,走出卧室,带上了门。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个未接来电,来电人备注是“妈妈”。林栀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母亲。她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栀栀啊,你刚才在忙吗?我打过去你都没接。”母亲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贯的温吞调子,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在放一个综艺节目,笑声罐头此起彼伏。
“嗯,在厨房,没听见。”林栀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问你,淮安出差走了啊?你一个人在家要不要回来住两天?你爸昨天还念叨,说好久没跟你一块儿吃饭了。”
林栀握着手机,站在沙发边上,看着鱼缸里的锦鲤慢悠悠地游过去。她想说好,嘴上却说了句不用了,我这几天还有点工作要处理。母亲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有些失望,又叮嘱了两句记得按时吃饭,晚上别熬夜,然后挂了。
她把手机放下,走进书房。笔记本电脑在桌上合着,她翻开屏幕,邮箱里躺着一封未读邮件,来自她工作的杂志社,主编发的群发通知,下周的选题会提前到周三上午,请大家准备好各自的选题方向。她是生活专栏的编辑,上周报了一个关于城市独居人群饮食行为的选题,数据找了一半,采访约了两组,都还没做完。
她打开文档,盯着屏幕上那个看了几分钟,光标在第一行末尾一闪一闪。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把文档关掉了。
书房窗户正对着小区的中庭花园,下午的光从香樟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砖上晃出碎金一样的光斑。她靠着椅背转过去看,楼下有个穿黄色外套的小女孩在追一只流浪猫,猫钻进灌木丛里不见了,小女孩蹲下来朝里面喊,喊的是什么听不清。
林栀看了她一会儿,直到小女孩的妈妈从单元门出来把她牵走了。
她回到客厅的时候经过玄关,鞋柜上沈淮安那双灰色拖鞋还摆着,左脚鞋底那个浅浅的凹痕还是那样。她弯腰把它们拿起来,放进鞋柜下层,关好柜门。然后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还有一盒牛奶,半颗白菜,几个鸡蛋,一袋速冻水饺。她关上冰箱门,决定晚上煮水饺。
整个下午她都在家里,把地板拖了一遍,沙发罩拆下来塞进洗衣机,洗了两件衬衫晾在阳台。洗衣机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子里嗡嗡作响,她在阳台上把衬衫抻平挂好,水珠顺着衣摆滴落在瓷砖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做完这些不到四点,天还亮着,她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对面的楼,有人家厨房的排烟管正在往外冒白烟,是准备晚饭的炊烟。
她回到客厅,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上,没有新消息。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沈淮安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在机场拍的,落地窗外面是停机坪,配文是两个字:出发。点赞数已经有十几个,下面几个共同好友在评论说“出差愉快”之类的。她划过去,没点赞也没评论。
她忽然想确认一件事。她打开沈淮安母亲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中秋,她发了一张两个人包饺子的照片过去,婆婆回复说淮安胖了点,挺好。她往上翻了翻,没有关于任何女人的线索,婆婆的朋友圈三天可见,最新的是一条转发的养生文章。
她又打开了沈淮安公司同事的朋友圈,翻了几个人,一切正常。锁屏,把手机放下。
六点的时候她煮了水饺,盛了十五个在白瓷盘里,倒了一碟醋。她坐在餐桌前吃了六个就吃不下了,剩下的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洗碗的时候她看见窗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她关了灯,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按了一圈,体育频道在播篮球赛,一个频道在播综艺,一个在放旧电影,她停在那个电影频道上,屏幕上放着一部香港老片,周润发和钟楚红在街头撑一把伞,雨水从伞沿流下来,两个人笑得眼睛弯弯的。她看着屏幕,画面在眼睛里流过去,声音灌进耳朵里,但她什么都没记住。电影放完的时候快九点了,她关掉电视,回卧室换了睡衣躺下。
床很大,她躺在靠窗的那一侧,沈淮安的枕头还带着一点雪松木的味道,她侧着身,把脸埋进那只枕头里,闻着那个味道闭上眼睛。睡意来得很轻,像一层薄纱落下来,把她裹住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个很长的走廊里,两边全是关着的门,每一扇门背后都有人说话,但她听不清在说什么。她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里面是他们的卧室,沈淮安站在床边,背对着她。她走过去想拍他的肩膀,他转过身,脸却是模糊的,像被水泡过的照片。她伸手去摸他的脸,手指穿过去,什么都摸不到。
然后她醒了。凌晨三点十七分,床头柜上手机的呼吸灯在一闪一闪。她拿过来看,有一条新消息,是沈淮安发的:睡不着,成都下雨了,想起你。
发信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林栀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手机的光照着她的脸,在黑暗里勾出一圈苍白的轮廓。成都下雨了,他想起她。她不知道该回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用回。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脸朝天花板躺着,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很轻很均匀,像一个还没睡着的人在伪装睡意。
然后她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小的声音,从客厅的方向传过来。咔哒一声,像金属碰撞。她起初以为是鱼缸的水泵出了什么动静,但那声音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更清晰一点,像什么硬物被轻轻放在木质表面上。
林栀坐起来,心跳忽然快了几拍。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卧室门边,握住门把手,轻轻转了半圈,把门拉开一条缝。客厅里很暗,只有鱼缸的夜间小灯亮着,发出幽蓝色的微光,照亮了茶几的一角和沙发的轮廓。
视线扫过去的时候,她看见阳台上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人影,背对着她,面朝落地窗,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她看见了那个侧面的轮廓,下颌线的弧度,微微耸起的肩膀,穿着她早上亲手叠好放进衣柜的那件深灰色卫衣。那个人转过身来,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沈淮安。
他站在阳台落地窗前,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被光线切割成明暗两半,亮的那一半是平静的,暗的那一半什么都看不清。他张口说了句话,声音很轻,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传到她耳朵里,像被水浸过的棉絮,柔软而模糊。
他说:“你还没睡。”
林栀站在卧室门缝后面,手里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往下看,落在他脚边。阳台地砖上放着他那个银色的二十寸登机箱,立着,箱杆拉出来一半,像是刚被放下。
她松开把手,把门推开,赤着脚走出来。脚底踩在客厅地板上,凉意从脚心升起来,沿着小腿往上爬。她走到客厅中间停下来,鱼缸的蓝光照在她侧脸上。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轻,轻得像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沈淮安从阳台走进来,卫衣的帽子被他翻到后面去,露出额头和整张脸。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一道淡淡的青灰色,头发被风压得有些乱。他走到她面前两步的距离停下来,没再靠近。
“改签了。”他说,“那边……有点变动,研讨会推迟了两天,我就先回来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仔细的打量,像在看她脸上有没有什么东西变了。林栀也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客厅里很安静,鱼缸里的锦鲤在蓝光下游动,偶尔翻出一个水花。
“你吃饭了吗?”她问。
沈淮安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飞机上吃了点,不饿。”
“厨房里有水饺,我煮给你。”她说完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听见他在身后说:“栀栀。”
她停住,没有回头。
“……你手机一直关机,我打了好几个。”
“静音了,没听见。”她说,继续走进厨房,开了灯。日光灯管嗤地亮了一下,白色的光照亮料理台和水池。她打开冰箱,端出那盘用保鲜膜封好的水饺,拆开,倒了半锅水,放在灶上点火。蓝色火焰腾起来,烧着锅底,水很快开始冒细小的气泡。
沈淮安出现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他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背微微弓着,是一种放松的姿态。他看了她一会儿,说:“你自己吃了?”
“嗯。”
“吃了多少?”
“六个。”
他没再问,安静地站在门口看她煮水饺。水开了,她把水饺倒进去,用勺子轻轻推了一下锅底防止粘锅。白汽升起来扑在她脸上,温热的,带着面粉煮开的甜香。她从碗柜里拿了一只碗,倒了一点醋和生抽,又剥了两瓣蒜拍碎扔进去。
“今天在机场,”沈淮安开口了,声音被水汽裹着,有些沉,“我碰到一个朋友。”
林栀没有回头,用筷子轻轻搅动锅里的水饺,白皮的边缘在沸水里翻滚。她等着他说下去。
“她刚从上海飞过来转机,一个大学的学妹,好多年没见了,就聊了几句。”他说着,语气很平,“你后来是不是也去机场了?我在四号门外面好像看见你的车了,但当时急着过安检,没来得及确认。”
林栀手上顿了一下,筷子尖在沸水里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搅动。她没转身,对着锅里的水汽说:“嗯,我本来想问你落地的具体时间,看你朋友圈发的登机口,正好在机场附近办事就过去看了看。没看见你人,就走了。”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很稳,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面汤翻滚的声音填补了话音落下的空白。
“你今天怎么想到改签回来了?”她问。锅里的水饺浮起来了,皮变得半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
“那边推迟了,我一个人在酒店也待不住,就改签了。”他顿了顿,“想你了。”
林栀把火关小,拿漏勺把水饺捞出来,沥了沥水,盛进碗里。白汽还冒着,她把碗端起来转过身,递给沈淮安。他走过来接,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凉的。她缩回手,从筷子笼里抽了一双筷子递给他。
“你先吃,我去把阳台门关上,刚才开了缝,有蚊子。”她说,从他身侧走过去,穿过客厅,走到阳台落地窗前。玻璃上她自己的影子映出来,穿着白色的睡裙,头发散着,脸色在幽蓝的鱼缸灯光下显得很苍白。
她伸手拉阳台门,低头的时候看见了。
地砖上他那只银色登机箱旁边,有一个烟头,被碾灭了,只剩一小截白色滤嘴,上面印着浅金色的字样。沈淮安不抽烟,她和他认识五年,结婚两年,从来没有见他抽过一根烟。
她弯腰把那截烟头捡起来,捏在指间,很小的一截,带着一丝残留的烟草味,混着外面夜风的凉气。她把它攥进手心,关好了阳台门,拉上锁扣,转身走回客厅。
沈淮安坐在餐桌前,低头吃水饺,筷子夹起一个,在醋碟里蘸了一下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安静。她走过去,经过他身后的时候,把那只攥着烟头的拳头自然垂在身侧,放进了睡裙口袋里。
她走到另一侧坐下,看着他吃。鱼缸的蓝光从侧面照过来,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餐桌的白色台面上,一个坐着一个侧着,像一张曝光过度的双人照。
他吃了五个,把碗推开,抬头看她,嘴角带着一点油光。“太好吃了。”他说,笑了笑,那个笑是他们之间最日常的那种,嘴角先弯,然后眼睛跟着眯起来。
林栀也笑了一下,嘴角牵起来,很轻。“你吃完了去洗个澡,看你累的。”
他站起来,端着碗走进厨房,水龙头响了一阵。她听着那水声,手伸进口袋里,指尖触到那截冰凉的烟头滤嘴,细小的颗粒摩擦着她的指纹。
沈淮安从厨房出来,走到她身边停下来,低头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从发顶滑到发尾。“那你先去睡,我洗完澡就过来。”
她点点头。他松开手,转身往浴室走,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渐渐远了,然后是浴室门关上的咔嗒声,接着是水声,哗地冲下来。
林栀坐在餐桌边没有动。她的手还在口袋里,攥着那截烟头,指尖压进柔软的白色滤嘴里面。客厅里只剩下鱼缸水泵的嗡嗡声和浴室里隐约传来的水声。
她站起身,走到玄关,拉开鞋柜下层看了一眼。他那双灰色拖鞋还安静地躺在她放进去的位置,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她又走进卧室,打开衣柜,角落里那只黑色的二十八寸行李箱还在,密码锁转盘还是0217。
她蹲下来,再次拨开锁,拉开拉链。相册还躺在里面,深灰色布面,烫银的S字母在黑暗里暗淡无光。她伸手把相册拿出来,翻开扉页,借着卧室门缝透进来的光,又看了那行字一遍:第一次见你穿红裙子,从此我的梦里都是红色。
她把相册合上,放回箱子,拉好拉链,把箱子推回角落,关好柜门站起来。浴室的水声还在响,水汽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一点沐浴露的香味,是她放的那瓶海洋香型。
她走到床头,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那是三个月前她生日那天拍的,沈淮安把相册递给她,她翻开第一页,抬头笑的那个瞬间被他抢拍下来。照片里她穿着红色的家居毛衣,眼里有一点水光,嘴唇张着,像是要说什么。
她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打开了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行字:“成都行业协会研讨会 延期 通知”。搜索结果弹出来,她点开第一条,是那个研讨会主办方官网发布的公告,日期是五天前,通知上说原定下周举办的研讨会因场地原因延期至下个月。
五天前。
厨房里她煮水饺时升腾的白汽仿佛还蒙在眼前,带着面粉和肉馅的热香,他坐在餐桌前低头吃,说太好吃了。
林栀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床头柜上,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沈淮安走出来,拖鞋声靠近,卧室门被推开一线。他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她闭着眼睛,呼吸放得均匀。他轻轻带上了门,没有进来。
脚步声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黑暗中林栀睁开了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纹在窗外微光的映照下像一道浅灰色的河流。她的手在被子里缓缓收紧,掌心里还残存着那截滤嘴的微凉触感。
她想起来一件事。那个女人耳垂下面的那颗痣。
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第3章
林栀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那粒痣像一枚被按进水底的硬币,沉在某个记忆的暗处,轮廓模糊但确定存在。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听着书房方向偶尔传来的键盘敲击声,一下一下,间隔很长,不像在工作,更像在消磨时间。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透进来灰白色的晨光,身侧的床褥是凉的,沈淮安那半边没有被躺过的痕迹。她坐起来,脑袋有些胀,像宿醉之后的钝痛,但她昨晚什么都没喝。
客厅里有动静。她换好衣服走出去,看见沈淮安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在煎蛋,平底锅里的油滋滋响着,空气里弥漫着煎蛋边缘焦化的香味。他穿了件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头发还带着湿气,像是洗过澡了。听见她出来,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醒了?我煎了两个蛋,面包在烤。
林栀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几秒。他站在灶台前的姿态很自然,左手扶着锅柄,右手握着铲子,身体微微前倾,是她看惯了的那个样子。她走过去,从碗柜里拿了两只盘子摆在料理台上,没说话。
早餐吃得很安静。沈淮安坐在她对面,把烤好的吐司抹上黄油递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的,黄油融进了面包的气孔里。他喝咖啡,她喝温水,两个人在晨光里各自低头吃着面前的食物,偶尔对视一眼,他会笑一下,她也跟着弯一下嘴角。
吃完之后他主动收了碗去洗,水声哗哗的。林栀站在客厅窗边,看着楼下中庭花园里那个穿黄外套的小女孩又出来了,今天换了一件粉色的外套,蹲在同一个位置朝灌木丛里喊。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书房,打开笔记本电脑。
她搜索的是“成都 行业协会 研讨会 延期”。搜索结果和昨晚看到的一致,主办方公告日期是五天前,延期原因是“场地设备维护”,新日期定在下个月中旬。她往下翻了翻,在公告页面下方的评论区里看见了一条留言,发帖时间是一天前,一个匿名用户说:“延期通知早就出了,主办方也没说不能线上参会,搞不懂还有人专门飞过去干嘛。”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手指搭在鼠标上没动。然后她关掉页面,打开自己的邮箱,找到上周收到的那个研讨会邀请函转发——沈淮安三天前从公司邮箱转发给她的,附件里是会议日程和参会人员名单。她点开名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参会单位列了几十家,她认识其中几个公司的名字,其他都很陌生。名单末尾有一个备注栏,写着“随行人员”和“联系方式”,大部分是空白的,偶尔有几个填了手机号。
她的目光停在倒数第三行。一个名字后面,备注栏里写着:随行人员 周晚棠。
周晚棠。
她的手指顿在鼠标上,那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里,但还没转动。她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客厅的茶几前,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在通讯录里翻了一下,找到沈淮安大学同学的群。那个群很久没人说话了,最新的消息是三个月前一个人发的拼多多砍价链接。她点进去,翻到群成员列表,从上往下划,指尖停在一个头像上。
那是一张用花做头像的微信,浅粉色的栀子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昵称是“晚棠”。她把头像点开看大图,栀子花,五片花瓣层层叠叠,白里透着一点点粉。
林栀退出来,把手机放下。
沈淮安洗完碗从厨房出来,擦着手上的水,看见她站在茶几边上,问了句怎么了,发什么呆。她抬头看他,说没什么,在想下周的选题会。他点点头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吸喷在她耳侧,温热的。她站在那里没动,等他松手。
“我今天要去公司一趟,”他说,“有个紧急项目要处理,可能晚上才回来。”
“好。”她说,“晚上想吃什么?”
他想了想,说随便,你做的都行。然后松开她,走到玄关换鞋。她跟过去,靠在走廊墙边看他系鞋带,左脚的鞋带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然后站起来拿外套。他穿外套的时候肩膀微微耸了一下调整衣领,那个动作她看了成千上万次。
门开了又关上。她听见电梯叮的一声响,然后是门合拢的声音。
林栀一个人站在玄关,过了一会儿弯腰拉开鞋柜下层,灰色拖鞋还在那儿。她直起身,拿起手机,重新打开那个大学同学群,找到“晚棠”的头像,点进去。朋友圈只有三天可见,最新的一条是昨晚发的,一张机场候机厅的照片,落地窗外是停机坪,配文写着“飞走啦”。她看时间,昨晚十一点二十分。
她把朋友圈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然后点开“晚棠”的详细资料,微信号是一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看不到手机号,地区显示成都。
成都。
林栀把手机放下,走进书房重新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周晚棠”三个字。搜索引擎弹出来的结果很多,她花了十几分钟一页一页翻过去,排除掉同名同姓的其他人,最后在一个设计工作室的官网上找到了一个“周晚棠”的简介。页面很简洁,一张半身照,黑色长发披肩,穿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耳朵上戴着一枚小巧的银色耳钉。简介写着:主理人,毕业于某大学艺术设计系,曾就职于上海某品牌策划公司,现居成都。
她把那张半身照放大,盯着那个女人的脸看。五官和昨天在机场看见的那个背影形成的侧脸印象重叠起来,栗色卷发变成了黑色直发,但眉眼是同样的,眼尾微微上挑,鼻梁秀挺,嘴唇薄而颜色浅,左耳垂下面有一颗很小的痣。
她关掉页面,又搜索了“沈淮安 周晚棠”的组合关键词,没有任何结果。她又搜了沈淮安公司名字和周晚棠的名字,也没有。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钟,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从最上层拿下来一个鞋盒。盒子里面放的不是鞋,是一叠她从结婚前保留到现在的旧物,电影票根、餐厅小票、高铁票、景区的门票,还有几张拍立得照片。她把那叠东西拿出来铺在床上,一张一张翻过去。
最后她找到了。一张照片,拍立得,边角泛着一点淡黄的旧色。照片里有四个人,在一家烧烤店的桌前碰杯,烟雾缭绕间每个人的脸都带着笑。她坐在沈淮安旁边,右手举着杯子,左手搭在他膝盖上。沈淮安的另一边坐着一个男生,男生的旁边坐着一个女孩,栗色长卷发,穿白色针织开衫,左手举着杯子,右手搭在那个男生的肩膀上,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左边歪,眼睛弯成两道弧,左耳垂下面有一颗小痣,被头发半遮着,但仔细看能看见。
林栀翻到照片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是她的笔迹:2019.6.15 淮安毕业聚餐 烧烤王。
她把照片翻过来,仔细看了看那个女孩的眉眼,又看了看沈淮安的位置。他坐在林栀和那个女孩中间,左肩靠近林栀,右肩距离那个女孩大约还有半个身位的空隙,但他的脸是微微侧向右边那个方向的,侧脸的弧度让他的视线落在那个女孩举杯的手上。
林栀把照片放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手机拍了照,把照片放回鞋盒里,盖上盖子,放回衣柜上层。
她走出卧室,拿起玄关钥匙,换了鞋出门。小区外面有一家便利店,她走进去,买了一包烟,和沈淮安在阳台上抽的那个牌子一样,滤嘴上是浅金色的字样。她付了钱,把烟盒揣进外套口袋里,走到便利店外面的垃圾桶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拆开,只是隔着布料捏了捏那个硬纸盒的棱角。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沈淮安发了条微信:你晚上回来吃饭吗?我买条鱼。
消息发出去半分钟,那边回了:嗯,回来,你别太累。
她看着那条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往菜市场的方向走过去。菜市场离小区两条街,上午这个时间段人不多,几个摊贩在整理刚到的蔬菜,水珠从叶子上滚下来。她走到鱼摊前,买了一条鲈鱼,一斤多,摊主帮着杀好刮了鳞,用塑料袋装好递给她。她又买了一把葱,一块姜,一盒豆腐。
提着东西往回走的路上,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沈淮安,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备注。只有一行字:林栀姐,我是周晚棠,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淮安哥昨天跟我提到你,我也好久没见你了,方便的话加个微信吧。号码后面跟了一个微信号。
林栀站在菜市场门口,左手拎着鱼和菜,右手握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在正午的光线下清清楚楚。她周围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走过去,有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按着喇叭穿过人群,有卖红薯的大爷在路边支着烤炉,甜腻的焦香味飘过来。
她盯着那个微信号看了很久,然后把短信截了图,存进相册,没有回复,也没有加好友。她把手机收起来,拎着东西继续往回走。
回到家她洗了手,把鱼放进冰箱冷藏,葱姜放在料理台上。然后她走到阳台落地窗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包新买的烟,撕开塑封,抽出一根。她没抽过烟,但手指夹着滤嘴的动作在指尖上还挺稳。她把那根烟放在窗台上,对着光看了看滤嘴上的浅金色字样,和昨晚那根一模一样。
她把烟放回去,拆了另外一根,点着。打火机是她从厨房抽屉里翻出来的,沈淮安去年生日时朋友送的礼物,铜壳的,上面刻着年月日。火苗腾起来的时候她凑过去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冲进喉咙,她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烟雾从嘴里散出来,在阳光里是灰蓝色的。
她夹着那根烟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的楼。有一个窗口里的女人正在晾衣服,动作很慢,伸长了手臂把一件白色T恤挂上晾衣杆。林栀吸了第二口,这次没咳,烟雾从鼻腔里呼出来,带着一股苦味。
烟烧到一半的时候她掐灭了,扔进厨房垃圾桶里。然后她洗干净手,打开冰箱拿出那条鱼,放在水龙头下面冲洗。水很凉,鱼的表面滑腻腻的,她用刀刮了刮鳞片残留的地方,然后剖开鱼腹,掏干净内脏,抹上盐和料酒腌着。葱切段,姜切片,一切都按照她做了无数次的步骤来。
下午两点多,她收拾完厨房,回到卧室。衣柜的门还关着,她拉开,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黑色拉杆箱,然后打开自己那一侧的衣柜,从最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相册。那本相册是沈淮安大学时期拍的,她嫁过来的时候他把它放在了她的柜子里,说这些照片太久了,你想看就看。
她翻开相册。前面几页是大学校园的风景,图书馆、食堂、操场,然后是班级合照,男生女生站成几排,比着统一的手势。她翻到中间,有一页夹着一张合照,背景是一条河边的护栏,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沈淮安站在中间,左手搂着一个人的肩膀,右手做了一个搞怪的鬼脸。被他搂着的那个人侧身靠着他,栗色长卷发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只手举着一个冰淇淋甜筒,甜筒上融化的奶油滴在她手背上。
林栀把相册凑近一点,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印刷的日期,2018年9月。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张烧烤店拍立得的照片,对比了一下。同一个女孩,同一种发色,同一条细肩带的白色上衣。
她又翻了一页。下一张照片是沈淮安和那个女孩的单独合照,两个人坐在河边的长椅上,他低头在看手机,她侧着头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表情放松而安详,嘴角微微翘着,像一个在梦里笑的人。照片上的光线很暖,黄昏的金色调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染成了琥珀色。
林栀合上相册,把它放回抽屉最底层,关上。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午后的风吹进来,带着干燥的草木气味。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还残留着那口烟的余味,涩涩的,像是呼吸道被什么薄薄的东西糊住了。
她拿手机,打开刚才那条陌生短信,重新看了那个微信号一遍。然后她打开微信,在搜索框里输入那串字母和数字,搜出来一个用户,头像是一朵栀子花,昵称“晚棠”,和她在群成员列表里看到的是同一个。
她没有点添加,只是看了几秒那个头像,然后退出来。
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微信进来,是沈淮安。他说:下午有个会要开到六点,我六点半到家,鱼等你做。
林栀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楼下中庭花园里,那个穿粉色外套的小女孩蹲在灌木丛前面,手里举着一根树枝,轻轻拨开叶子往里看。林栀看着她,看她整个人快要趴到地上去,脑袋探进灌木丛的阴影里。
一只橘色的流浪猫从灌木深处钻出来,试探着靠近小女孩伸出的手。女孩屏着呼吸,一动不敢动,猫凑到她指尖闻了闻,然后跳上她的膝盖,卧了下来。女孩慢慢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猫的背。
林栀看着那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松了一下。然后她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那把葱,水声哗啦哗啦地响起来,盖过了房子里所有的安静。
她切葱的时候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一下接着一下,节奏均匀而干脆。葱的辛辣味冲上来,她眯了一下眼睛,继续切,切完了葱切姜丝,刀和砧板碰撞的声响在厨房里回荡着,像一个在寂静房间里唯一的节拍器。
傍晚的光从厨房窗户斜着照进来,把她手上的水珠照得透亮。她往锅里倒了油,油热了之后把腌好的鱼滑进去,嗞啦一声,白烟腾起,鱼肉边缘迅速卷起,变成金黄色。她听着油花爆裂的细碎声音,闻着鱼皮焦化的香气,拿着锅铲的手很稳。
六点半,门锁转动的声音从玄关传来。
沈淮安推门进来,换鞋的声音响起来,然后他的脚步声靠近厨房门口。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说,真香。
林栀没有回头,把锅里的鱼翻了一个面,说,去洗手,马上好了。
第4章
鱼端上桌的时候,沈淮安已经洗了手坐在餐桌前,面前摆好了两副碗筷。他接过林栀递来的米饭,低头闻了一下鱼身上蒸腾的白汽,说,这火候刚好。林栀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腹肉放进他碗里,说,你尝尝咸淡。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头,嗯,刚好。她自己也夹了一筷子,鱼肉嫩滑,葱姜的香味渗透得很均匀。两个人各自低着头吃饭,筷子碰在碗沿上的声音细碎而规律,客厅里开了灯,暖黄色的光落在白色的餐盘上,泛着一点油光。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淮安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他瞥了一眼,没有拿起来看,继续夹菜。林栀的视线从鱼身上移开,落在那个亮着的屏幕上,一条微信消息的预览弹出来,显示的前几个字是“今天的事谢谢”,后面的内容被折叠了,看不见。发信人的名字没显示全,只露出一个“周”字。
沈淮安伸手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林栀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瞬,然后继续伸向盘子里的葱段。她夹起来放进嘴里,嚼着,葱的辛辣味从舌尖蔓延开来。她没说话,沈淮安也没解释,两个人在那几秒的沉默里各自夹菜、嚼饭,咀嚼的声响填满了空气。
他吃完饭主动收碗去洗,林栀坐在餐桌边把剩下的半碗汤喝完。洗碗池的水声哗哗响着,她站起来走到客厅,鱼缸里的锦鲤还在没日没夜地绕圈,那只最大的凑到玻璃壁上对她张嘴。她没喂,走回卧室拿手机。
那条微信消息已经被撤回了。她点开沈淮安的聊天框,没有新消息,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周”字像一滴水珠消失在桌面上,没有留下痕迹。
她锁屏,站在卧室窗边。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对面的楼层亮起一格一格的灯光,黄色的,白色的,有的窗口有人影走动,有的拉着窗帘什么都看不见。她看着那些灯光,数了几个窗口,然后收回目光,听见沈淮安从厨房走出来的脚步声,拖鞋踩在地板上,越来越近。
他走进卧室,从背后贴上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的那个位置,和早上一样。“碗洗好了,”他说,“今晚早点睡?你看起来有点累。”
林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离她很近,近到能看见他左眼角下方有一颗极淡的浅褐色小痣,平常不凑这么近根本看不见。她说好,然后从他怀里挣出来,走到衣柜前拿睡衣。她拉开自己那侧柜门的时候余光扫过他那侧衣柜,夹层里那个黑色的二十八寸行李箱的边角露出来,被堆在上面的几件厚外套遮了一半。
她拿了睡衣去浴室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睛站着,水打在她脸上,顺着下颌滴下去。她在心里把那几个信息点排在一起:行李箱在家,空箱子里装着送她的相册,研讨会五天前就通知延期,他在机场和那个女人在一起,耳垂有痣,大学相册里的照片,微信消息撤回,那个“周”字。
水声盖住了所有声音,也盖住了她的脑子。她把脸埋进热水里,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气泡在水面上炸开。
洗完澡出来,沈淮安靠在床头看手机,见她出来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她爬上去,躺下来,他侧过身关了床头灯,黑暗落下来。他在黑暗中伸手过来揽她的腰,手掌扣在她腰侧,温热的,她说睡吧,他也嗯了一声,呼吸渐渐绵长起来。
她听着他的呼吸声,从清醒的节奏慢慢变平变慢,最后沉下去,均匀而深长。他的手臂还搭在她腰上,她试探着轻轻挪了一下,他没有反应。
林栀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十几分钟,确认他真的睡着之后,慢慢把他的手从她腰上拿开,侧着身坐起来。她的动作很轻,床垫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脚踩进拖鞋里,站起来。
她走到书房门口,推开一条缝,侧身进去,反手轻轻关上门。没有开灯,她用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桌面,打开了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输入密码的界面弹出来。她知道他的密码,是他自己的生日和她的生日交替设置的,她输入了一串数字,屏幕解开了。
她打开他的微信电脑端,扫码登录需要手机确认,她做不到。但她可以看其他内容。她点开文件夹,找到“下载”目录,里面按时间排列着一些文件。她按日期往下翻,翻到五天前,看见一个PDF文件,文件名是“研讨会参会回执_成都”。她点开,里面是他的个人信息、单位名称、联系方式,还有一行备注:随行人员周晚棠,关系备注栏写的是“同行”。
她盯着“同行”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退出PDF,继续往下翻。又翻到一个文件夹,名字是“2026”,点开里面有几个子文件夹,其中一个叫“照片”,她点进去,里面是空的。
她关掉文件夹,退回到桌面,又在文档里搜了“周晚棠”三个字。搜索结果弹出来几个文件,她点开第一个,是一份设计合同扫描件,甲方单位是沈淮安的公司,乙方单位是“晚棠设计工作室”,合同金额不大,服务内容是品牌视觉升级,签署日期是今年三月。她翻到最后一页,甲乙双方的签字栏里,甲方签的是沈淮安的名字,乙方签的是周晚棠三个字,字迹清秀,连笔顺畅。
她把合同页面的截图用手机拍了下来,然后关掉所有文件,清空最近浏览记录,合上电脑,把一切恢复原样,站起来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黑暗中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已经灭了。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但还控制在平稳的范围之内。她走到客厅,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没有点着,只是放在指间捏着,柔软的滤嘴被她的指甲压出凹痕。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鱼缸的蓝光照着她的侧脸,锦鲤还在游,不知疲倦。
然后她站起来,没有回卧室,走进了客卧。客卧床铺冰凉,她躺上去,拉过叠好的薄被盖在身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纹,干净而平整,像一块还没写过字的纸。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手机震动叫醒的,客卧的门关着,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上显示六点五十七分。她拿起来看,是一条新的好友申请,来自那个栀子花头像,申请备注写着“林栀姐,我是周晚棠,加个好友吧”。她看了几秒,点了通过。
几乎是瞬间,那边发过来一条消息:林栀姐,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淮安哥大学的学妹,之前毕业聚餐我们见过的。
林栀看着那条消息,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客卧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她可以听见主卧方向隐约传来沈淮安翻身的声音。她打字:记得的,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晚棠:我挺好的!现在在成都做设计工作室,最近和淮安哥公司有个小合作,他说你也挺忙的,我一直没好意思打扰你。昨天发了短信怕你没收到,今天又厚着脸皮加了你。
林栀:收到了,昨天一直没来得及看手机。你们公司合作挺顺利的吧?
晚棠:挺顺利的,淮安哥很照顾我。他这个人一直这样,大学的时候就特别照顾学弟学妹,林栀姐你肯定知道的。
林栀看着那句“淮安哥很照顾我”,指尖在屏幕上方停了片刻。她打字:是啊,他一直挺热心的。你这次来北京是有别的安排吗?
那边隔了几秒才回:嗯,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顺便……见见老朋友。明天就飞回成都了。对了,林栀姐,你方便的话我们找个时间见一面吧?我好多年没见你了,真的很想你。
林栀盯着“真的很想你”那几个字,嘴角没有任何变化。她打字:好啊,你什么时候方便?
晚棠:今天晚上可以吗?我住东三环那边的酒店,如果你方便的话,附近有家日料还不错,我请你。
林栀:晚上七点,你把地址发我。
晚棠发了个开心的表情,然后丢过来一个餐厅定位。林栀截了图,把对话界面关掉,锁了手机。她躺在床上听了几秒客卧门外安静的呼吸声,然后坐起来,叠好被子,开门走出去。
主卧的门关着,沈淮安应该还在睡。她去卫生间洗漱,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看见自己眼下的青色比昨天更深了些,像被谁用淡灰色的笔在皮肤上轻轻描了一圈。她用凉水洗了脸,擦了乳液,把头发扎起来,从衣柜里挑了一件藏青色的衬衫和黑色长裤换上,站在穿衣镜前看了自己一眼,然后走出卧室。
沈淮安醒了,正在床上看手机,见她从外面走进来,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起这么早。她说睡不着了,起来做早饭,你想吃什么。他说随便,小米粥就行。她应了一声走进厨房,淘米下锅,开了小火慢慢熬。
粥煮好的时候沈淮安已经洗漱完换好衣服出来,坐在餐桌前喝粥,配了一碟酱菜和半个咸蛋。林栀坐在他对面,也喝了一小碗,粥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我今天晚上约了个朋友吃饭,”她放下碗,很随意地开口,“大学同学来北京出差,好久没见了,我出去一下。”
沈淮安抬头看她,目光里有短暂的停顿。“哪个同学?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是我本科室友,毕业后去了上海,这次来北京办事。”她说着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剩下的粥,垂着眼没看他。
“哦,”沈淮安说,“行,那你们好好聚。我晚上也刚好有个应酬,可能回来会晚一点。”
“好。”林栀说。
她收拾了碗筷,沈淮安拿了外套出门去上班,走之前在玄关抱了她一下,说晚上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她点头,看着他换鞋、开门、关门,电梯声响起来又停下去。
她一个人站在玄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晚棠发来的定位,然后把手机揣回去,回卧室换了鞋,拿了一把伞放包里,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她出门的时候才上午九点,她不知道这么早出去能去哪儿,但她不想待在这间房子里。
她坐地铁去了单位,杂志社的办公室在二环内一栋老写字楼的四层,她到的时候只有两个编辑在,一个在吃煎饼果子,一个趴在桌上补觉。她走到自己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上周报的那个选题的资料,把之前找了一半的数据表补上,把采访提纲重新写了一遍,又给两个约好的采访对象发了确认时间的邮件。这些事情做下来花了三个小时,中间吃了同事分的一包苏打饼干,喝了半杯凉透的咖啡。
中午她在楼下快餐店吃了一碗牛肉面,面条很筋道,汤咸了一点。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她和沈淮安结婚两周年纪念日。
她把手机日历打开,翻到今天的日期,上面果然有一条她自己设的提醒,还写着“纪念日 准备惊喜”,但她上周就删掉忘了。她看着那个空白的日期格子,把手机放下了,继续吃面。
下午她又回到办公室把选题的框架搭完,看了看时间,四点半。她关了电脑,跟同事打了声招呼,提前走了。坐地铁去东三环的路上她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藏青色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扎得利落,表情很淡,像去赴一个普通的约。
六点五十分她到了那家日料店,在商场四层,门口挂着深蓝色的布帘,里面灯光昏黄,座位是卡座和吧台混排。她报了晚棠的名字,服务员把她领到靠窗的一张小桌前,说客人还没到,您先坐。
她坐下来,把伞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要了一杯热茶,捧在手心里慢慢喝。窗外的天色确实暗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街对面的楼顶被一层灰色的雾气笼罩着。她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听见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林栀姐!”
一个女人在她对面坐下来,栗色长卷发披散着,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领口松松的,锁骨线上方裸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肤。她笑得很开,左边嘴角先扬起来,眼尾跟着弯下去,左耳垂下面的那颗痣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你一点都没变,”晚棠把包放在旁边,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轻快得像她们昨天刚见过面,“还是那么好看。”
林栀把茶杯放下,嘴角弯起来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你才是,比大学时候更漂亮了。”
晚棠笑了一声,招手叫服务员过来点单,她点了三文鱼刺身、烤鳗鱼、天妇罗和两壶清酒,点完之后把菜单合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林栀的眼睛说:“我真的好高兴你愿意见我。我本来还担心你会觉得唐突呢。”
“怎么会,”林栀说,“老同学见面多正常的事。”
晚棠的笑容在那句话后面停留了一瞬,然后她低头摆弄了一下手腕上的细银链,抬起头来又笑了。“对了,林栀姐,淮安哥今天跟我说你们结婚两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我记得你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我们都还在学校呢。”
“是啊,”林栀说,“你记得挺清楚。”
“当然啦,”晚棠歪了歪头,栗色的卷发从肩膀滑到背后,“那时候我就觉得淮安哥对你特别不一样。他对别人都是客客气气的,但对你,怎么说呢,好像眼睛会跟着你转。”
林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半凉了,有点涩。“是吗。”
“嗯,”晚棠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无意识的动作,“他这个人其实对谁都挺好的,但他真正放在心上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来。”她抬起眼睛,目光从垂着的睫毛后面透出来,落在林栀脸上,“林栀姐,你说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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