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强厄尔尼诺来袭，“小麦的全球供应链最为脆弱”

来源：第一财经

世界气象组织近日发布通报，确认厄尔尼诺现象已形成并将持续增强，预计将发展为超强级别事件。

气候威胁对主要农产品将产生何种影响？未来农产品价格及供应链将受到何种冲击？如何预防？

伦敦证券交易所集团（LSEG）农业研究团队农业研究经理周丽彬博士在接受第一财经记者专访时表示，2026年下半年逐渐增强的强厄尔尼诺现象，正引发市场对东南亚、南部非洲、中美洲和澳大利亚谷物及油籽产量的担忧。

“在全球主要主粮作物中，小麦目前面临的气候与供应链脆弱性最大。”她补充道。

“小麦的全球供应链最为脆弱”

第一财经：小麦、玉米、水稻、大豆，哪种作物的全球供应链最脆弱？

周丽彬：日益严峻的天气状况正给农作物生产和供应带来重大风险。具体来看：欧盟连续两年遭遇严重干旱，导致该地区小麦和玉米产量下降；美国大平原地区持续的高温干旱天气，也大幅降低了当地冬小麦和玉米产量。

在全球主要主粮作物中，小麦目前面临的气候与供应链脆弱性最大。作为需求持续旺盛的关键主粮，小麦供应正同时承受地缘政治冲击和气候相关减产的双重压力。在主要小麦供应国中，黑海地区的地缘政治紧张局势限制了该地区的粮食出口通道，迫使依赖进口的国家转向其他供应来源。此外，欧盟春季持续干旱叠加夏季严重热浪，压低了小麦产量；美国冬小麦产量因干旱降至十年低点；强厄尔尼诺现象使澳大利亚小麦产量大幅低于上一季水平。这些气候相关的减产已削弱全球小麦供应，并将价格推升至三年高点。

此外，今夏西欧和中欧持续的高温干旱，使莱茵河和多瑙河水位降至历史最低，扰乱了通过河运的粮食运输，进一步加重了本已紧张的供应链压力。

玉米也面临气候相关压力。今夏严重干旱使欧盟玉米产量下降超过15%（约1000万吨），美国大平原持续的高温干旱天气也使美国玉米产量低于预期。不过，南美玉米种植面积的扩大，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这些气候导致的损失。

水稻同样面临气候风险，主要来自厄尔尼诺事件——该现象通常给亚洲主要产稻国带来更温暖干燥的天气，可能降低印度、泰国、越南、印尼和菲律宾的产量。今年，厄尔尼诺已削弱印度季风降雨，降低了这一全球最大产稻国和出口国的产量预期，但由于库存结余充裕，供应仍保持充足。

大豆在当前周期中相对脆弱性较低。尽管美国部分地区作物因热应力受损，但巴西不断扩大的产量仍在支撑全球供应。

总体来看，小麦的全球供应链最为脆弱，原因在于气候相关的减产恰好与黑海这一全球关键小麦出口通道的中断同时发生。

第一财经：气候冲击叠加地缘政治冲突、能源危机、化肥短缺等因素，将对今年和明年全球农产品价格及供应链产生何种连锁效应？

周丽彬：供应风险通常并非源于单一气候冲击，而是多重压力相互作用的结果，包括但不限于：天气导致的减产、地缘政治对供应链的冲击、盈利能力弱导致的种植面积缩减、饲料和生物燃料需求上升，以及贸易争端或政策变化。即便全球总供应量充足，局部短缺或地缘政治对贸易流动的干扰，也可能加剧供应链脆弱性并引发价格剧烈波动。

目前，俄乌紧张局势升级导致的黑海粮食出口受阻，正在造成欧洲、中东、北非和亚洲（尤其是小麦）的供应短缺。叠加美国、欧盟和澳大利亚因不利天气导致的减产，小麦价格已飙升至三年高点。除产量和供应本身之外，进口国获取粮食的可及性和可靠性，已成为消费者关注的主要问题之一。就玉米和大豆而言，能源危机和高油价提升了玉米和豆油用于生物乙醇/生物柴油生产的需求，这一需求增长叠加欧美因天气导致的减产，共同支撑了近期的价格上涨。

展望未来，黑海粮食出口受阻及欧盟日益加剧的气候风险，可能影响该地区农户2027/28年度冬小麦的种植决策，从而影响明年的小麦供应。玉米市场可能因饲料和生物乙醇需求持续增长而获得支撑；大豆市场则因南美供应充裕，走势相对稳定。此外，视黑海冲突和中东危机的局势发展，市场可能持续存在较高的地缘政治溢价。

结构性脆弱难题

第一财经：面对日益频繁和剧烈的气候冲击，全球农业系统正在采取哪些适应措施？这些措施能否应对未来的挑战？

周丽彬：农业系统正积极适应更频繁的干旱、洪涝、冰雹等极端天气事件，主要方式包括：培育更具气候适应性的作物品种、改进田间管理（如高效灌溉系统、先进的作物监测技术），以及优化种植策略。不过，作物产量仍然容易受到气候风险影响，发展中国家尤为明显。

更具韧性的供应链也有助于缓解食品安全风险，对依赖进口的国家而言尤为重要。随着食品供应链与全球贸易网络的融合程度提高，其应对天气或地缘政治导致的局部供应短缺的能力也有所增强。此前高度依赖欧盟和黑海地区供应的中东北非主要进口国，已将进口来源多元化，扩展至美国、巴西、阿根廷、澳大利亚和加拿大；亚洲买家也采取了类似策略。各国政府也在加强战略储备，以提升粮食安全水平，降低供应中断带来的风险敞口。

综上所述，这些措施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局部气候风险和地缘政治冲突带来的影响。但随着极端天气变得更加频繁和广泛，加上地缘冲突对农业生产和贸易流动的持续干扰，这些措施可能无法从根本上解决结构性脆弱问题，也难以跟上谷物和油籽需求上升的速度。

第一财经：极端天气不仅影响产量，也会影响作物品质和食品安全，譬如近期欧洲马铃薯就面临绝收前景。气候变化如何影响全球农产品的营养品质和食品安全？

周丽彬：：极端天气不仅会降低农产品产量，也会对作物品质、储存稳定性、加工适用性和病害管理构成挑战。热浪、灌浆期干旱及收获前的过量降雨等事件，都可能降低小麦蛋白质含量，导致品质下降。高蛋白小麦溢价的上升，凸显了在不利天气条件下稳定优质小麦日益稀缺的问题，这给依赖稳定规格的食品加工企业带来了挑战。

气候变暖及降雨模式的日益不规律，也可能提高玉米和小麦中真菌毒素的风险。受污染的作物可能损害畜禽生产性能，严重情况下还可能危及人体健康。随着气候变化，一些此前真菌毒素风险较低的地区，也可能面临更高的暴露风险。同时，气候驱动的害虫迁移也正成为全球作物生产面临的一大挑战。

此外，极端天气还会加剧储存和收获后的风险。尤其在发展中国家，不利天气叠加储运基础设施不足,可能导致作物在数量和品质上出现显著损失。

这些影响并不局限于谷物。在欧洲各地，高温已导致马铃薯和甜菜（尤其是非灌溉地区）个体变小并受到物理损伤；南欧的水果、葡萄园和橄榄园也受到日晒灾害、落果和果实变小的影响。这些因素共同降低了农产品的市场品质和经济价值。

整体来看，气候变化正从一个主要关乎产量的挑战，演变为涵盖食品数量、营养品质和食品安全的更广泛议题。未来的风险衡量标准，将不仅取决于产量多少，也取决于这些产品能否满足不断变化的营养、加工和安全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