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深影迷”鲁迅：一生观影171部，不看电影的两年专心做“奶爸”

随着鲁迅文学奖8月在上海颁出，八九月间上海各文化场馆持续推出各类鲁迅主题文化活动。9月5日下午，“视觉的、感铭的、国际的活字：鲁迅与世界电影”活动在思南文学之家举办。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陈子善、华东师范大学国际汉语文化学院教授毛尖、上海大学上海电影学院教授刘海波、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王宇平四位嘉宾从鲁迅的观影记录、电影趣味与理论翻译等角度切入，带领现场读者通过银幕与生活，看见一个有血有肉的鲁迅。本次讲座也是2026鲁迅文学周系列活动之一。

鲁迅本人是一位“资深影迷”。讲座开篇，陈子善梳理了鲁迅的“观影年谱”。鲁迅在北京时期已看过电影，1925年7月17日，他的日记中便留有与三位文学青年晚饭后同看露天电影的记录，所映影片为美国电影《乱世英雄》。据研究者统计，鲁迅一生观影171部，以美国电影为主，兼及英国、日本、苏联影片。

1927年10月，鲁迅携许广平抵沪，迁入景云里仅两天，便请出版界友人“饭毕同观影于百星戏院”，观看《剪发奇缘》，到沪第一个月连看五场电影。在鲁迅生命的尾声1936年10月，鲁迅在重病中仍携家人观影三部，去世前九天，他还在上海大戏院看了普希金小说改编的苏联影片《杜勃罗夫斯基》，日记中留下“甚佳”二字——这是他生前观看的最后一部电影。

（左起）王宇平、陈子善、毛尖、刘海波讲述鲁迅的“观影生活”。

陈子善特别援引1936年4月鲁迅给中学生颜黎民的回信，“我是看的，但是不看什么‘获美’‘得宝’之类”，“鲁迅爱看非洲、南北极题材的风光片，‘因为自己将来未必到’，只愿借银幕多得一点见识。”看电影，是鲁迅了解世界的一扇窗。

刘海波以数据和地图补充了这份年谱。鲁迅在上海十年观影144场，其中美国影片111部、苏联影片十部。1929年、1930年这两年几乎空白，原因在于周海婴出生，鲁迅做起“奶爸”，一年间带孩子去诊所40余次。此后“一·二八”战事骤起，鲁迅的寓所临近交火地带，他亦无心观影。

刘海波勾勒出一张“虹口观影地图”：鲁迅先后居住的景云里、拉摩斯公寓、大陆新村，与四川北路、虬江路口的上海大戏院、奥迪安、爱普庐三家影院恰构成一个三角，头轮放映的南京大戏院票价一元五角，二轮、三轮影院只消五六角。

毛尖指出，民国作家中观影记录之详尽者，无出鲁迅之右，但她反对把鲁迅的电影趣味过度“崇高化”。她把鲁迅看过、如今还能找到的影片尽量调出来重看，发现这是一位口味极具“少年感”的资深影迷：喜欢丛林、冒险与大场面，好莱坞“泰山”系列看了又看；根据托尔斯泰小说改编、已然好莱坞化的《哥萨克》，他连看两遍还推荐给朋友。

在毛尖看来，看“乱七八糟”电影的鲁迅更真实，正是鲁迅的“毛边”让鲁迅拥有真正的“活人感”，“把这些毛边删掉，鲁迅反而离我们远了。”

王宇平为讲座题目正名：“视觉的、感铭的、国际的活字”一语，出自鲁迅1930年翻译的日本左翼电影理论家岩崎昶的《现代电影与有产阶级》。鲁迅的观影感受是分层的：一面是都市人的日常消遣，一面又敏锐察觉美国影片中的文化侵略。这篇译文刊于《萌芽月刊》，后被鲁迅收入杂文集《二心集》——足见他对此文的看重。这段翻译还牵出一段东亚左翼电影史的往事：岩崎昶因鲁迅译介其文，1935年专程访沪，经内山书店却“寻鲁迅不遇”，只得与沈西苓等中国电影人晤谈。为他担任口译的朝鲜独立运动电影人全昌根，又使中日韩左翼电影界由此串联。

分享会现场坐满读者。

现场交流环节，有读者问及电影对鲁迅创作的影响。王宇平以《伤逝》为例：涓生预先打好腹稿，临场却忘词，只得借电影里看来的画面单膝下跪求爱，事后想来“愧恧”不已——启蒙话语的滔滔不绝，由此也染上了表演性。毛尖笑言，“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放进电影剧本毫不违和，《过客》“或一日”“或一处”的写法近乎分镜，那个年代的写作者几乎无人不受蒙太奇影响。

谈及鲁迅的影视化，刘海波介绍，《呐喊》《彷徨》因思想深邃而情节性不强，鲁迅四部小说的改编均难称成功。2005年，濮存昕主演的电影《鲁迅》以表现主义手法呈现鲁迅人生最后几年，值得一看。赵丹毕生想演鲁迅而未竟，尤为可惜。陈子善则分享了巴金研讨会上的一段往事：郁达夫侄女郁风当场演示鲁迅抽烟的方式——“可以最大限度抽完不浪费”，名人传记片之难，正难在这些稍纵即逝的历史细节。

通过鲁迅与电影的相遇，一个趣味未必“高级”、却因此更加可亲可感的鲁迅呈现在读者面前。

澎湃新闻记者 杨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