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七,老婆走了四十七天了。她五十四,我们是丁克,结婚二十三年,没要孩子。
她走的那天是七月二十三号,下午三点多。心梗,在超市里,推着购物车走到冷冻柜前面,忽然扶着冰柜门滑下去了。超市的人打了120,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躺在急诊室的床上,脸上盖着白布,手从布底下伸出来一截,手指头上还套着那个银戒指,是我俩结婚那年在地摊上买的,十五块钱,戴了二十三年没摘过,磨得发亮。
护士问我她叫什么,我说了。问我们什么关系,我说夫妻。她把一张单子推过来让我签字,我签了。笔尖在纸上划下去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她叫林素芳,三个字我写了二十三年了,写过很多回,但这一回写下去不一样。写完了我把笔搁在桌子上,笔滚了一下,滚到桌边停住了。她那只露出来的手还搁在那儿,我伸手把她手放回去,盖在布底下,放进去的时候碰到了她手腕,已经凉了,那种凉不是被子的凉,是别的东西的凉。
后事是我一个人办的。殡仪馆来了车,我跟着去的,坐在灵车副驾驶上,司机是个年轻人,穿白衬衫,他问我你太太多大。我说五十四。他说那年轻。我说嗯。他没再说别的了。车开得慢,窗外面的街景慢慢往后退,经过一家水果店,门口摆着西瓜和桃子,红的绿的。经过一家银行,门口有人在排队。经过一个公交站台,站着一对年轻男女在吵架,女的背过身去了,男的在拉她胳膊。车拐了个弯,那些都不见了。我坐在座位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交叉着,攥着,没松开。
火化那天来了五个人:我、她妹妹、她一个大学同学、她单位的两个同事。她妹妹在火化炉前面站了一会儿,眼泪掉下来了,用袖子擦了一下,没出声。她同学站在后排,手里捏着一张纸巾,攥成了一个球,白色的,皱巴巴的。单位那两个人站在门边,一个手里拿着她的工作牌,牌子上还挂着她的照片,蓝底的,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站在最前面,工作人员说可以了,把推车推进去了,炉门关上,红灯亮了。她妹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我看着那盏红灯亮着,亮了好久,亮得我眼里只有那个红色,别的什么都看不见。灯灭了的时候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个白色的小盒子,方形,不大,搁在我手里。我接过来,盒子微微有点热,透过塑料壳传过来,温的,像一杯放了很久的水,快凉了还没凉透。
我捧着那个盒子从殡仪馆出来,走到停车场。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车旁边,把盒子放在车顶上,掏钥匙开车门。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指头滑了一下,钥匙在车门上划了一道白印子。我开了门,把盒子拿起来,弯腰放进副驾驶座上,拉安全带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没系。我看着那个白盒子搁在灰色的座椅上,座椅上有她以前坐出来的凹陷,但盒子太轻了,搁上去连凹陷都没填满。我发动车,开出了停车场。
我没有带骨灰回家。车开到城北那条河边,河边有一排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我停下车,把那个白盒子从副驾驶座上拿起来。盒子盖得很紧,接口处有一圈密封的胶条,我用手抠了一下没抠开,又用力了一下,开了。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细的,均匀的,装在那个塑料袋里,袋子扎着口。我解开扎口的绳结,绳结是活结,一拉就开了。我伸手进去抓了一把,那粉末在我手心里是温热的,细得像面粉,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刮走了一些,落在河面上,浮了一下就沉了。我站在那儿,把那个袋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倒进河水里,风把一部分粉末吹回我脸上,落在眼睫毛上,落在我嘴唇上,涩涩的。白盒子空了。我把盒子搁在河边那块石头上,塑料袋叠好了放进口袋里。河水是绿的,不深,看得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那粉末沉下去以后就看不见了,混在水里,跟淤泥混在一起,跟水草混在一起,跟那些漂着的柳叶混在一起。
我上车往回开。到了家楼下我把车停好,熄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方向盘上还挂着一串她编的平安结,红绳的,已经褪色了,末端开了线。我伸手把那平安结摘下来攥在手心里,指头捏着那根开线的红绳,捻了一下,然后推开车门上了楼。
回家以后我把她的东西收了一遍。衣柜里她的衣服占了三分之二,春夏秋冬四季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冬天的毛衣她叠成方块,一排一排码着,每一件颜色分开。我一件一件拿出来,抖开,看了两眼,又叠上。叠到一件红色开衫的时候停了一下——那是她去年买的,穿了两回,领口那儿还挂着标签,没剪的。我伸手把那标签扯下来了,看了看上面写的尺码和价格,M号,一百九十九。我把标签扔了,把那件开衫叠好放进行李箱里。她的鞋十五双,运动鞋占了一大半,有一双白底蓝边的跑步鞋底已经磨偏了,外侧比内侧薄了快一半。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河边跑步,跑了十来年了,就穿这双,我让她换她说不换,穿着舒服。那双鞋我搁在床底下没有扔,跟其他鞋搁在一起。
她的牙刷还在卫生间杯子里立着,粉色的,刷毛分叉了。漱口杯也是粉色,跟她并排搁着,杯底有一圈水垢,黄黄的。我每天早上刷牙的时候那个粉色的杯子还立在那里,我刷牙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它,牙刷还是那个姿势,朝着我的方向歪着。我没有收走,一直没有收走。她的梳子也还在抽屉里,旧了,断了两根齿,上面缠着几根灰白色的头发。我打开抽屉的时候看见那几根头发,很短的一截,卷曲着,缠在梳齿上。我伸手把那几根头发捻下来了,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灰白的,细的,在灯光底下亮了一下,然后吹掉了,吹到地板上不见了。
她妹妹后来打过一个电话来,问我骨灰放在哪里了,说想去看看。我说放了,没放陵园,撒河里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那我姐啥也没留下。我说有,河在那儿。她说那你以后清明怎么看她。我说不去看了。她说那你总得有个念想。我说她活着的时候就是念想了,死了就死了。她说你这人咋这样。我挂了。挂了以后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又暗了。茶几上她的水杯还在,玻璃杯,杯壁上凝着几滴水珠,那是她走之前那天喝剩下的水,一直没倒,水面上漂了一层细尘。我没倒。那杯水还搁在那儿,跟她的牙刷、梳子、褪色的平安结一起,搁在原先的位置上,没人动。
我老婆走了以后我就做了一件事,请了一个月的假,在家待着。每天早上六点还是醒,醒来了躺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旧的水渍,是楼上暖气管漏过一次水洇下来的,黄褐色的,像一片干枯的叶子。她以前说过要找人补一下,一直没补。那片水渍还挂在那儿,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看完了翻个身起床。
头几天我试着去河边走了一趟。站在那天倒骨灰的那块石头上往下看了看,河水还是绿的,流速不快,水面上浮着几片柳叶,有一个矿泉水瓶子漂着,在岸边回水的地方打着转。那天没有风,柳枝垂着一动不动。我站了一会儿,回来了。
今天是她走后的第四十七天。早上起来还是照常刷牙洗脸,那根粉色的牙刷还在杯子里立着,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然后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外面的天阴着,灰白色的,像她骨灰的颜色。茶几上那杯水还没有倒,水面更低了,干下去一圈,杯壁上留了一道水痕,跟天花板上那片水渍一样,干枯的形状。窗台上那盆绿萝已经开始发蔫了,叶子从尖上变黄,卷了起来,边缘发干发脆,碰一下会碎掉。
她的手机还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我昨天拿出来充了一次电。屏幕亮起来,壁纸是去年我们出去爬山时拍的合影,她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张开双臂,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笑着,牙齿露出来,白白的,整齐的。我看了一会儿那屏幕,手指头在屏幕上她的脸上划了一下,指腹底下凉凉的,没有温度。然后按灭了,关机了,又放回抽屉里了。抽屉合上的时候夹住了充电线的一头,我拉了一下没拉出来,打开抽屉重新理了理,把线从抽屉缝隙里扯出来,在手机线那头缠了两圈搁在手机旁边,再关上抽屉,这一次合严了。
她妹妹说的那句话我一直在想。她说你得有个念想。其实我不是没有念想,河在。粉色的牙刷在。那杯水在,虽然快干透了。窗台上那盆发黄的绿萝也在,虽然它在死。她的念想都在原来的地方,只是她没有把它们带走,她放在这儿了,我替她看着。看久了它们也不说话,就是待着,摆着,一天天老下去,干下去,跟天花板上那片水渍一样,跟那双磨偏的鞋底一样。
那个白盒子我放在河边石头上了,没有拿回来。不知道还在不在,可能被保洁的人收走了,可能被风吹到河里了,可能被什么人捡走了。我也不知道。当时放在那儿的时候我没有回头看它,我把口袋里的塑料袋叠好,上了车,发动了。后视镜里那块石头越来越小,那个白盒子也越来越小,后来拐了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些,外面的天还是灰的。楼下那棵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掉下来几片,落在底下那辆银色小轿车上,落在前挡风玻璃上,一片一片的,贴在上面。那辆车的挡风玻璃上积了些灰尘,黄叶子搁在上面,颜色显眼。我想起来她以前秋天喜欢捡银杏叶子,夹在书里当书签,家里好几本书里都有她夹的叶子,干了以后变成透明的,叶脉像一幅小地图。我走回屋里,翻了翻书架上的书,有一本《围城》里掉出来一片叶子,压在第七十八页和七十九页之间,平的,黄的,透明的,像纸一样薄。我拿着那片叶子站了一会儿,然后放回书里那一页,合上书搁回书架原位。
晚上六点天黑透了。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灯,对面楼的灯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茶几上投了一块亮斑,那杯水在亮斑的边上,水面的灰尘清晰可见。我伸手把那杯水端起来了,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一点灰尘的涩味,咽下去了。然后我站起来,把杯子拿进厨房,倒了,把杯子冲洗干净,搁回沥水架上,跟她的粉色漱口杯并排放着,杯口朝下,两滴水从杯沿上滴下来,啪嗒,啪嗒。
窗台那盆绿萝的叶子落在窗台上,我走过去捡起来了,枯的,轻的,一捏就碎了,碎末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窗台的灰尘里。我把那些碎末吹掉了。明天太阳会出来,照在窗台上,照在那口空杯子上,照在银杏树叶子上。她的牙刷还在杯子里立着,但杯子的水干了,牙刷的刷毛也干了,硬的,分叉的,像枯树枝。以后也不会有人往里盛水,日子就这么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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