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贞，在近代上海引发40多年争论

木犀科女贞属树木包括乔木和灌木，叶片四季常青，花型具有观赏性，果实富药用价值，因而在我国颇为常见。与此相映成趣的是，女贞也是欧美人习用的一种庭院绿篱树木。小说《哈利·波特》中有一条女贞路（Privet Drive），小哈利从小寄居的德思礼姨妈家便位于这条街道。J.K.罗琳特地用了英国郊区最普通的女贞灌木，来为她所不喜的德思礼家所在街道命名。

然而，中、欧各自与女贞相安无事的状态，在近代以来上海出现大量欧美侨民后，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20世纪初，上海租界有过一场长达40多年的“女贞咳”（Privet Cough）之争。这场围绕女贞花粉是否为引发咳喘罪魁祸首的争论，涉及寓沪西侨、公园绿地和市政部门、医学专业人士等，不但吸引了西文报刊上频繁的来稿，也催生了初步的环境、医学考察报告。这一看似寻常的花木种植争议，折射出侨民身处江南所遭遇的环境适应困扰，也留下了外来者与本土自然冲突的一段历史剪影。

“女贞咳”之争及其消隐

19世纪晚期至20世纪上半叶，在沪西人沿袭了以女贞作庭院绿篱或隔断绿植的习俗。城郊道路两边，租界内及沿街、居民宅院周围，均可见女贞植株。一到五六月女贞花期，随处可闻浓郁的女贞花香，而不小比例的在沪西人每年此时也会有咳喘之疾。很快，他们将此间咳喘之疾归因于盛放的女贞花。每年春末夏初，租界居民控诉女贞花的来稿常见于《字林西报》《北华捷报》《上海泰晤士报》等沪上英文刊物。翻阅这些大多径直题名《女贞咳》的报刊文章可知，当年上海租界及租界当局控制的区域多有乔木和灌木女贞，涌泉坊（今静安寺片区）、北京路、江西路、圆明园路、卡德路（今石门二路）等处尤多。

沪上随处可见的女贞

来稿作者不但控诉女贞花，还建议公共租界市政部门清理女贞花朵甚至铲除女贞树，工部局也会刊登倡议女贞树产权所有者清理花枝的公告。

1907年6月12日《字林西报》和1907年6月14日《北华捷报》刊发了同一篇署名H.B.的文章，呼吁砍伐女贞树：

目前上海流行“女贞咳”，涌泉坊地区的居民中尤盛，这种咳嗽棘手而不便，且易引发各类更严重的肺部病症。我认为简单易行的是，上海租界工部局卫生处下令产权人剪除女贞花，这样既不损人——女贞花本无益于任何人，却能解除许多患者“女贞咳”之患——上海的春天是他们最难熬的“女贞”时节。我相信绝大多数居民都会赞成我的倡议，请求卫生部门尽力清除那些无用的女贞花。

1908年6月4日《北华捷报》署名“禁植女贞”的一篇题为《可憎的女贞》的稿件，提议卫生部门彻底清除女贞：

难道当下不是废止女贞树的时候吗？……许多人因此树发烧咳嗽，病情甚重，已威胁公众健康。……北京路、江西路和其他一些道路深受这些有害植物的影响，看来应该采取果断措施彻底清除它们。

医生也加入了呼吁修剪女贞的行列。1908年6月8日《字林西报》刊登了一篇署名A.Macleod的医生来信，提到他6月6日当天接诊了数名哮喘重症患者，据信均由女贞树引发，其中一位女士病情重至需安排会诊。Ma cleod确信正值花期的女贞树会使部分人群患上“女贞咳”、哮喘或某种花粉热。

在投诉者笔下，女贞被贴上“有害的”“可憎的”，甚至“致命的”标签，种植者需担责。1908年6月12日《字林西报》便有一篇措辞严厉的来稿：

尽管工部局已发出温和倡议，可致命的女贞树依旧肆意滋长，我们这些深受其害者仍在受苦。我想请问，当有责的女贞树业主不在家或浑然不知他们拥有这种树木，该如何处理？

面对关于女贞的抱怨和投诉，租界市政部门下过号令。如1909年6月4日《市政公报》上刊登了市政第1970号通告：鉴于当前女贞即将进入花期，为防范“女贞咳”，凡地块、宅院栽植此类灌木的业主与住户，须在女贞花苞绽放前摘除花枝。每逢女贞花期到来时，报刊也会登文提醒女贞树产权所有者清理花苞。1912年6月11日和15日，《字林西报》《北华捷报》相继刊文提醒卡德路居民清理各自花园中的女贞花苞。

对春季过敏性疾病的曲折认知

在持续数年对女贞的讨伐舆论中，也有一些辩驳的声音。1904年至1929年期间担任公共租界公园和绿地监督一职的英国园艺家D.Mac Gregor是其中之一。他于1911年6月15日的《市政公报》上发表了一篇详细报告，指出：所谓的“女贞咳”被认为与花粉热相似，人们其实无法证实女贞是“女贞咳”致病原因之一，遑论唯一原因。他给出的坚实理由是，去年6月10日至6月26日期间收到15封“女贞咳”患者的来函，但这一时段没有任何女贞灌木在开花。因此他坚信，所谓的“女贞咳”由女贞以外因素引起，或许是乡间禾草刺激，或许是法国梧桐种子上的绒毛所致。同日的《字林西报》介绍了这篇报告，并进一步指出：科学考察似乎证明，禾草与松树才是“女贞咳”主要致病因素，女贞所含花粉稀少，最多只是微不足道的刺激因素。

古猗园所见枝叶间的女贞子 图源：“绿色上海”网站

此外，1915年8月21日《北华捷报》上的《女贞与法国梧桐之争》一文，引述他人文章观点，提出法国梧桐叶面飘散之绒絮和果球茸毛，才是“女贞咳”或“女贞喘（Privet asthma）”的罪魁祸首，要为女贞洗清罪名。1918年11月27日《字林西报》有来稿主张多种植物花粉都会诱发花粉热和“女贞咳”。但是，这种为女贞开脱罪名的声音整体上很弱。

“女贞咳”之争的真正转机，是德国医师Engel于1935年底在德语医师学会会议上发表的翔实科研报告。他依托大量数据的全新调研结果显示：俗称“女贞咳”的疾病，并非上海独有，欧洲同样常见，这种“春季过敏性肺水肿”的危险性很低，治疗方法也很简单；该病与女贞树无关，大概率是五六月份盛开的某些未知名花的花粉引发，铲除女贞灌木的举措缺乏科学依据；“女贞咳”以及“上海热”“南京路热”“长江热”等俗称，均缺乏医学依据。当年11月12日上海《大美晚报》和《上海泰晤士报》，第10期《中国医学杂志》（北平版），11月13日《大陆报》，11月20日《北华捷报》等，都对Engel医师的科研报告进行了介绍。

或许是Engel的报告平息了争论，也或许是不断爆发的战事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之后上海英文报刊上关于“女贞咳”的来函和稿件难觅踪影。1941年6月4日《北华捷报》上有一篇文章提醒那些依旧相信女贞花会导致花粉热的人，留意即将迎来盛花期的女贞。这篇文章已弃用“女贞咳”这一流行了几十年的称谓，代之以“花粉热”，且特地强调并不认同女贞花与花粉热相关的旧说，提出其时处于花期的草本植物之花可能才是致病主因。

在沪西人持续了几十年的“女贞咳”之争，折射出侨民群体对异乡环境的适应之困。在侨民、管理部门、园艺专家、医学人士的曲折互动中，争论最终走向了比较理性的解释路径。

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女贞

清·陈味雪《留园十八景》之《古木交柯》

耐人寻味的是，与租界侨民热烈讨论“女贞咳”不同，本土民众鲜少关心“女贞咳”之争。原因可能有二。

其一，国人对“女贞咳”“花粉热”之类过敏性疾病的认知较为滞后。1946年《浙江卫生》第6卷第2期刊登晓枫译《美国人的枯草热》时，编者按语提及：“枯草热一病，我国绝少发生，而在美国发生，却有那样的严重性。”当时国人对枯草热（花粉热）尚且缺乏认知，可想而知，具体到某一种植物花粉的“女贞咳”更不会在考虑范围内。

其二也即更重要的原因或许是，江南常见的女贞与本地居民世代共生，人们对女贞花香习以为常，对其药用价值珍视有加，并且，女贞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也具有美好、坚贞的寓意。李白“千千石楠树，万万女贞林”（《秋浦歌》其十），王国维“女贞花白草迷离，江南梅雨时”（《阮郎归》）等诗词，均描绘了江南地区美好的女贞林木景象。因女贞得名于其“冬夏长青，未尝凋落，若有节操”（《汉书·司马相如传》颜师古注）之德性，国人从古至今均对它颂扬有加，文人士大夫庭院中喜欢种植女贞以明志节——尤其是妇仪之道。清朝时苏州留园十八景之一的“古木交柯”，便是古柏与女贞交柯连理。另外，女贞成串如累累迷你黑紫葡萄般的果实——女贞子，在传统医学看来，“味苦，无毒，主补中，安五脏，养精神，除百疾，久服肥健，轻身不老。”（唐孙思邈《千金翼方·本草》）药用价值甚高，向受士庶欢迎，长江以南地区的田间地头和宅前屋后多有栽种女贞者，本地民众对于本土物种，早就习以为常，不再有免疫适应问题。

岁月流转，如今沪上的女贞每逢初夏依旧次第绽放，香气袭人。据最新普查结果，上海共有12株100年及以上的女贞古树，15株80—99年的女贞古树后续资源，属于老城厢的豫园便有一株百年女贞（参见上海市绿化管理指导站官方公众号6月18日的推送《观影之余赏女贞：申城27株女贞古树正处盛花期》）。除了这些见证过近代上海华洋两世界的女贞古树，品种丰富的女贞乔木和灌木又已遍布魔都的每一个角落，恣意地生长、绽放和结果。当年女贞花期饱受咳喘之苦的侨民们的抱怨和投诉、园艺专家和医师们的初步考察和研究，全都封存于已有百八十年历史的外文报刊之中，成为近代上海城市环境史和生物医学史上一份独特的文字注脚。

（作者为复旦大学古籍所暨中国古代文学研究中心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