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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物理29分,同桌语文18分,班主任把我俩扔到最后一排不管。我俩不服气互相补课,高考成绩出来后老师下巴都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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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墙角之辱

周远卓在班会上点我名的时候,我正在数物理卷子上的红叉。

二十九个。

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九个,跟我的分数一样。

“林照野,物理29分。”周远卓站在讲台上,手里的成绩单抖了一下,“面孔乐,语文18分。”

他顿了顿,眼睛扫过全班。我余光看见前面几个女生互相递眼色,嘴角抿着,憋笑。

“你俩一个理科白痴,一个文科蠢材。”周远卓把成绩单折起来,指着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那个墙角归你们。别影响别人。”

全班终于憋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有个男生边笑边拍桌子,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我转脸看了一眼旁边新分的同桌,面孔乐。她头发扎得乱七八糟,校服袖口卷到手肘,正低着头把一张卷子撕成条,一条一条往桌缝里塞。

“看什么看。”她说,没抬头。

“没看。”

下课铃响,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我起身要去食堂,面孔乐突然从背后踢了我凳子一脚。

“去不去旧书摊。”

不是问句,没有语气上扬,干巴巴的,像是给我下通知。

我看了她一眼,她正往兜里揣一把零钱,全是一块五毛的票子,揉得皱巴巴。我点头。

旧书摊在西门往南第二根电线杆底下,摊主是个瘸腿老头,书堆了三张折叠床。我在一摞破得不成样子的复习资料里翻,翻出两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一本物理,一本语文,都缺了十几页。

“五块两本。”老头正靠着墙根晒太阳,眼睛都没睁。

面孔乐拿过去翻了两下,指头捻着缺页的毛边,忽然来一句:“行,就这。”

她付了钱,把物理那本往我怀里一塞,语文的抱自己手上。

“她给我补语文英语,我给她补物理化学。”我听见自己说。

“晚自习后多留四十分钟。谁先撂挑子,谁请一年奶茶。”她接话,像是早想好了。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秋风扫着梧桐叶子往脚底下钻,校门口卖烤肠的推车冒着烟,一股子肥肉味混着辣椒面。我俩一前一后往教学楼走,保持三米远。

第二天晚自习结束,十点。教室里人走得只剩值日生,面孔乐把两把椅子搬到墙角,拿袖子把我桌面的灰一擦,摊开物理五三。

“讲。”

我翻到力学那一章,书上缺页缺得正到关键,两道例题的解题过程被撕得干干净净。

“缺了。”我说。

“缺了就不能讲?”她把泡泡糖嚼得吧唧响,“你脑子也缺?”

我盯着缺页的缝,拿笔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图。物理这玩意儿,公式就那几个,难的是过程。我初中参加过区里物理竞赛,拿过三等奖,后来没再去。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去了。

“你先看题。”我把书推过去。

她看了一会儿,抬头:“看完了,然后呢?”

“说说你看到什么。”

“一个木块,一个斜面,一堆数字,问加速度。”

“还有呢?”

她不说话,泡泡糖吹了个泡,“啪”一声破了,黏在下巴上。

“没了。就这。”她把糖抠下来,重新塞回嘴里。

我叹了口气。这补课比我想象的还难。

但我还是开始讲。木块受力,重力分解,摩擦力方向,加速度公式。她听着,眼睛半眯,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等我说完,她突然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有什么?”她问。

我愣了一下。那纸上印着一首古诗,字迹模糊,中间有几处墨水洇开的痕迹。

“《锦瑟》,李商隐。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停。”她打断我,“我背下来了,在你说的时候。”

她真的背了一遍,一字不差,包括注解里的通假字和典故。

“你以前背过?”

“没。第一次见。”

我有点发毛。这种记忆方式我没见过,像是脑子里装了个录音机。

“所以,”她又开始嚼糖,“你讲题的时候,你说的话我能记住。但书上的字,我看了就散。”

她说这话时语气跟说“今天食堂的菜咸了”一样,没什么起伏。我琢磨着这大概就是她语文18分的原因。

之后几天,我们每晚都留。教室冷得厉害,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像有人拿刀片贴着脖子划。面孔乐的手背冻裂了,拿笔的时候手抖,一抖就写错,一写错就把纸划烂。我有时脱了校服外套扔她腿上,她骂一句神经病,但也不推回来。

“你物理真他娘的差。”她说我。

“你语文也好不到哪儿去。”我回。

然后各自低头继续死磕。谁也没说撂挑子请奶茶的事,可能都记得,但都不提。

周远卓偶尔会从后门路过,脚步声在走廊里咯噔咯噔的,特响。他往教室里扫一眼,我跟面孔乐头都不抬。

有一回,晚自习都过了半小时,他还没走,站在后门那儿抽烟。烟味从门缝漫进来,混着教室里粉笔灰和旧书发霉的味道,很难闻。

“你说他什么意思?”面孔乐小声问。

“不知道。”我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圆,又在圆里画了个叉。

“他是不是觉得我们撑不了几天?”

“可能吧。”

她“啧”了一声:“那可得把奶茶准备够。”

那天夜里回宿舍,我在被窝里翻那本缺页五三。缺的页被人撕得挺利索,像是拿刀片裁的,不是手撕。我翻到目录,发现缺的那些页码恰好是每一章最核心的例题讲解部分。

心里动了一下,但没多想。旧书嘛,什么都可能缺。

周末回家,我妈问我补课怎么样。我说还行。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别和那个女同学走太近,你们老师说了,你俩坐最后一排,是怕影响别人。”

“哪个老师?”

“周老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最近用功了,挺好。”我妈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就是别早恋啊。”

我“哦”了一声,把书包往门口地上一扔,进厨房倒水喝。水壶里泡着过夜的花生叶,是老家那个偏方,说治头晕。我倒了一杯,没喝,又放回桌上。

回房间打开物理五三,接着推导那个缺页的斜面问题。写了两页草稿纸,笔尖在纸面上打圈,一圈一圈的,我妈进来给我送水果,看见我这样,说:“你爸以前也这样,一紧张就画圈。”

“我爸还紧张过?”

“怎么没有。”她关上门,脚步声往客厅去了。

我低头看看草稿纸,满纸的圆圈,大大小小,像一堆眼睛。

晚自习补课的时候,我把这堆眼睛的事给忘了。

面孔乐那天不舒服,没吃晚饭,就啃了一个三块钱的面包。吃了几口,说:“这面包有股耗子味。”

“你吃过耗子?”

她把剩下的半块面包拍我作业本上:“你吃。”

我没理她,继续讲电磁感应。讲到一半,她突然说:“你等一下。”

她转身从书包最里层掏出一支录音笔,银灰色,按键都磨白了。

“哪来的?”我问。

“攒了三个月早餐钱。”她把录音笔放桌上,“你以后讲题,我用这个录。回去躺着听,总比对着破书强。”

我看了眼那个录音笔,又看了眼她冻裂的手背,没说话。

窗外路灯黄澄澄的光透进来,照在黑板上,粉笔灰浮在半空,像停着不动。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些圆圈,还有那支银灰色的录音笔。

缺页、录音笔、周远卓的烟味、我妈那句“别早恋”。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正一点点裂开。

但我困得厉害,来不及想,就睡着了。

第二章 第一场雪

入冬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我正给面孔乐讲化学平衡。

她仰着头看窗外,突然说:“下雪了。”

我停了笔。雪下得不大,稀稀拉拉的,像是谁在天上撒碎纸片子。操场上有人在跑,踩出乱七八糟的脚印。

“别看了,接着讲。”她转过来,鼻尖冻得通红。

我继续讲勒夏特列原理。她手托着下巴,录音笔在桌上转着圈。那支录音笔立了大功,她回家反复听,物理选择题的正确率居然从看运气提升到了基本能对一半。我开始怀疑她根本就不是笨,只是眼睛和文字之间隔了一层什么。

讲完例题,我让她做一道变式。她拿笔在草稿纸上写,字歪歪扭扭,像爬虫。写到一半停住,抬眼看我。

“为什么升温反应方向会变?”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初中学过,但她显然没记住。

“分子运动速率变了,有效碰撞次数变化。”

“那降温呢?”

“相反。”

她“哦”了一声,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那你刚才讲的,说升温平衡向吸热方向移动——是不是跟这个矛盾?”

我一时答不上来。她记忆力强,逻辑也不差,就是基础太碎。我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粉笔画反应坐标图。画到一半,粉笔断了,断的那截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讲台底下去了。

我重新拿了一支。画完,转过身,看见她正拿那支录音笔对着我。

“你讲课比老师强。”她说,“老师说什么都跟背书似的,你说的我能听懂。”

我坐回位子:“你语文也一样,得从阅读理解开始补。”

“我不做阅读题。”她语气硬了,“字多了,眼睛疼。”

“那就先背作文素材。”

“不背。”

“那你想怎么考?”

她不说话了,低头在草稿纸上乱画。我瞄了一眼,她画的是一个人脸,歪歪扭扭的,下面写了三个字:烦死了。

第二天中午,陈屿来找我。

陈屿是物理课代表,个子高,说话总是笑眯眯的。他靠在我桌边,先没说话,拿起我的物理五三翻了两下。

“挺旧啊,缺页了。”

“嗯。”

“有没有不会的题?我帮你看看?”他翻到练习部分,指着一道大题,“这种题型,考试常考,你要不会就问我。”

“谢谢。”我拿回书,“暂时不用。”

“行啊。”他笑笑,又不走,站在那儿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说什么物理竞赛的事,又说周老师那里有套内部资料,只发给前二十名的学生。

“你说,”他忽然压低声音,“周老师为什么把你们两个放最后一排?我听说他是故意的。”

我看了他一眼。

“别误会啊,我没别的意思。”他拍了拍我肩膀,“就是觉得你们挺难的。”

他走了之后,我趴在桌上想睡,又睡不着。陈屿的话像根细刺扎着,不疼,但总在。

晚自习前,我去办公室交物理作业。周远卓不在,桌上摊着一摞卷子,最上面一张是陈屿的,98分。我放下作业本要走,眼角扫到旁边一个黑色文件夹,封面没写名字,露出一角白纸,上面有手写的几个字,被卷子压着,只看见“补偿”两个字。

我没敢翻。办公室别的老师在改作业,红笔在纸上划得沙沙响。我赶紧出来了。

那天晚上补课,面孔乐状态不好。语文模拟题,选择题错了一半,古诗词鉴赏一个字没写。

“我背了范文,但题目一变就不会用。”她把卷子推到一边,“烦。”

“你的问题不是背得不够,是不知道题目问什么。”我拿过她的卷子,“题干读懂了吗?”

“读不懂。”

“哪个字读不懂?”

她不说话了,又抽出一块泡泡糖,拆了包装纸,把糖块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我。我摇头,她全塞嘴里了,嚼得梆梆响。

“我初中的时候,语文老师当全班面说过一句话。”她突然开口,“她说我跟正常人不是一个品种。”

我愣住了。

“她说我脑子里有东西,就是倒不出来。”她笑了笑,眼睛没看我,看着窗外操场上的雪,“后来我就不写了。不写也不看,就不难受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煤炉子早撤了,只剩下暖气片半死不活地热着,窗户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往下淌。

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我找个时间,把阅读理解题目给你拆开讲。”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嗯”了一声。

那晚回宿舍,我没有马上睡。从床垫底下摸出那本物理五三,翻到缺页的目录。缺的页码还挺有规律,每章的核心例题,不多不少。我又翻到语文那本,还没问她要过来细看,但印象里也是类似的情况。

我打开手机,在旧书摊拍过一张摊主照片,本来是想跟同学说这老头不容易。放大看,照片角落里有个穿灰色外套的人站在书摊旁边,只露了半条手臂和一截裤脚。那裤脚上沾着粉笔灰。

灰裤子。皮鞋。

我们学校男老师的标准打扮。

我盯着那截裤脚看了足有五分钟,然后关掉手机,闭眼。

可能是我多想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上课。雪已经停了,地上结着薄冰。面孔乐在校门口买了一杯热豆浆,喝了一口,被烫得龇牙,嘴里骂骂咧咧。

“你怎么不吹吹。”我说。

“吹了,还烫。”她把豆浆往我手里一塞,“你喝吧,我去教室。”

我拿着那杯豆浆站在校门口,看她裹着那件洗得发灰的蓝校服往教学楼跑,书包带子一颠一颠的,头发被风吹得更乱。路过的几个学生看她一眼,又看我一眼,指指点点的。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林照野,早读要迟到了。”

我回头,周远卓正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

“嗯。”我应了一声,往教室走。

他走在我前面,鞋底踩在冰碴子上,咯吱咯吱响。

“最近补课效果怎么样。”他头也不回地问。

“还行。”

“物理能及格了吗。”

“快了。”

“快了是多少?”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那种眼神,像在看我,又像透过我看别人。

“下次考试成绩出来就知道了。”我说。

他“哦”了一声,转身继续走。走到教学楼门口时,突然说了一句:“语文英语也要抓。光物理上来了,总分还是难看。”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进了楼。

风从走廊里灌过来,又冷又硬,像带着碎冰渣子。

面孔乐已经在座位上了,正拿着我的物理笔记本看。她抬头瞄我一眼:“豆浆呢?”

“喝了。”

“我的,你喝了?”

“你让我喝的。”

她“哼”了一声,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我昨晚画的一张知识树图,密密麻麻全是箭头和标记。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来一句:“你画的这些,我能背。”

“背下来也没用,得理解。”

“我知道。”她把本子合上,“你讲一遍,我记。再对着图想,慢慢就能想通。”

我看着她。从某个角度来说,我跟她其实是一类人。我知道她不是笨,只是以前没人愿意停下来,把题掰开了揉碎了给她讲。

窗外又飘起雪来,比昨天大了。教室里暖气片“咕噜”响了一声,像人胃里饿了的声音。

“中午去食堂吃饭。”她说,“我请你。豆角炒肉。”

“为什么请我?”

“昨天你走得晚,把暖气片旁边那块地拖了。”她嚼着泡泡糖,“我不欠人情。”

“那算我自愿的。”

“那你请我。”

我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两个坐在墙角的人,对着满窗的大雪,笑得跟捡了便宜似的。

第三章 谣言与孤立

到了十二月,天冷得邪乎。教室里暖气像是闹情绪,时好时坏,有时烫得不敢碰,有时冰凉。我们坐最后一排墙角,离暖气最远,冷得最狠。面孔乐从家里带了个热水袋,灌了水捂着,过一会儿就凉了,再灌。

“你家没暖气?”我问她。

“租的房子,老小区,暖气片细得跟筷子似的。”她把热水袋贴在肚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晚上睡觉得盖两床被,早上起来鼻尖冰的。”

我“哦”了一声。她家情况我没细问,只知道她跟奶奶住,爸妈在外地打工。有次她手机响了,屏保是一个中年女人抱着个小孩,小孩四五岁,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你弟?”我问。

“我妹。”她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我妈带着。在浙江。”

我没再问。

我们补课的事,在班里传得挺快。有些版本说我们在搞对象,有鼻子有眼,说林照野天天给面孔乐买豆浆,面孔乐给林照野补语文补到半夜。还有人看见我俩晚上单独在教室里。

其实说对一半。豆浆那事儿就一次。补课倒是天天。

但没人信这些细节。谣言传起来,比真相轻快多了。

陈屿在物理课上开始频繁跟我互动。老师提问,我答得上来,他就笑着说“林照野最近进步挺大”。我答不上来,他也会说“没事,这题超纲了”。表面上是帮我说话,可每次都让全班注意力落在我身上,紧跟着就是“林照野怎么什么都不会”“就这还追人家面孔乐”。

我一开始没在意。后来面孔乐在女厕所被人堵了。

她没跟我说细节,只是那天晚自习来得特别晚,嘴唇紧抿着,眼睛有点红。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拆了三块泡泡糖一起嚼,嚼得太阳穴一鼓一鼓的。

“你被欺负了?”我追问。

“没有。”她头也不抬,“别管闲事。”

我知道她什么脾气。再问,她能把糖吐我脸上。

那天之后,我多留了个心眼。课间她出去,我就从后门绕过去,隔老远看着。那几个女生在走廊里站成一排,像扇门。面孔乐从旁边过,其中一个伸脚,她没绊着,躲了过去。

但等人一走,我分明看见那女生回头冲她比了个口型。

“装什么清高。”

我攥了攥拳头,没声张。这种事,我出面只会让面孔乐更难堪。

晚上补课,我试着把话题往那儿引。

“要有人找你麻烦,别一个人扛。”

她正在做英语完形填空,笔都没停:“管好你自己。”

“面孔乐。”

“说了没事。”她抬起头,眼睛看着我,那股子凶劲儿跟平时的确一样,但鼻翼两侧微微发红,“那些人,我初中见多了。你越理她们,越来劲。”

“可——”

“你再‘可’一个试试?今天谁先撂挑子谁请奶茶,想喝穷你。”

我不说话了。她见我不吭声,抿了抿嘴,忽然软下来:“真的没事。下次她们再堵我,我就把泡泡糖吹破了粘她们脸上。”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她也笑,笑得跟哭似的。

但事情没那么容易过去。

第二次模考成绩下来了。我们两个,确实进步了,但进步得很不体面。我物理从29涨到41,她语文从18涨到33。卷子发下来,全班看着那个分数,又看看我们,表情比看笑话还精彩。

“我还以为多厉害呢。”陈屿经过我座位,轻飘飘来了一句,“41分,也好意思说自己在补课。”

“没说过。”我回他。

“没说最好。”他摆摆手,像个没事人一样回座位了。

面孔乐把卷子折成纸飞机,对着窗户比划了一下,没扔出去,又拆开,塞进抽屉。

晚上补课,她从头到尾没说话。我讲题,她录音。我做题,她发呆。四十分钟一到,她站起来就走,书包都没背。

“你东西不要了?”我喊她。

她没回头。

我一个人在教室里坐了很久。暖气片早就凉透了,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像一团一团没处放的东西。

我不甘心。也不服气。

从书包里翻出手机,打开跟她的聊天框。我俩微信上基本不说话,对话记录干干净净,就一条:“加个微信吧,补课联系。”“嗯。”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个:明天还来吗。

过了十几分钟,她回了:来。

就一个字,冷冰冰的。但我胸口那股闷气,忽然就散了。

第二天她真的来了,还带了两杯食堂门口买的塑料杯装奶茶,三块钱一杯的香精味。

“说好了谁先撂挑子谁请客。”她把其中一杯往我桌上一戳,“昨晚算我摆烂。请你。”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得发苦。

“下次别买这个了。”我说,“太甜。”

“你管我。”

我们没再提考试的事。那几天日子过得闷,白天上课,晚上补课,回宿舍睡觉。像在一口深井里往上爬,手边全是滑不溜秋的湿苔藓,看不见光。

周三下午,体育课。我跟几个男生打篮球,陈屿也在。对抗的时候,他总往我身上贴,动作挺大,裁判也不吹。我上篮,他一个肘子顶在我肋骨上,疼得我半天气都喘不上来。

“不好意思啊兄弟。”他伸手拉我,脸上挂着那种一贯的笑。

我没接他的手,自己爬起来。

散场之后,我看见面孔乐站在操场边,抱着我的校服,被风吹得头发扑了一脸。她盯着陈屿的方向,什么都没说,把校服塞进我怀里,转身走了。

当天晚自习前,我在水房打水,陈屿也进来了。他把热水阀一关,指了指旁边冷水那边:“最后一排的,喝点凉水,清醒清醒。”

说完他就走了。

我站在水房,看着手里的空杯子。水龙头滴下一滴冷水,落在杯底,发出空空的回声。

我给杯里接了凉水,一口没喝,全倒了。

回教室,面孔乐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我手里的空杯,忽然伸手把我杯抢过去。

“空的?”她问。

“嗯。”

“陈屿干的?”

我没说话。

她猛地站起来,杯底在桌上一磕,塑料杯裂了条缝。

“你坐下。”我低声说。

“他凭啥啊?!”

“坐下。”我压着嗓子,“你觉得现在跟他吵有用?”

她胸口起伏着,眼睛瞪得溜圆,嘴里的泡泡糖早不知嚼成什么样了。僵了几秒,她一屁股坐回椅子,把裂了缝的杯子往墙角一砸,“啪”的一声。

“下次他再这样。”她说,“你告诉我。我去他们班。我骂不死他。”

我看着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更来气了:“你笑什么?”

“没。”我收起笑,“谢谢你。”

“谢什么谢!你他妈就是个闷葫芦!”她声音里又气又急,“我跟你坐一块儿,不是看你受气的!”

那句“我跟你坐一块儿”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转了转,落在地上。谁也没接。

外面天全黑了。窗口那盏路灯早就坏了,只有对面实验楼几盏灯远远亮着,跟鬼火似的。

我低下头去,打开五三,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圆。

“讲题吧。”我说。

她抹了一把脸,把录音笔从书包里摸出来,按下红色键。

红光闪了闪。

“讲。”她哑着嗓子。

第四章 倒数第二张成绩单

快期末考试那阵,班里的人像被按了快进键,连课间都在刷题。尖子生抱团,普通生抱佛脚,我和面孔乐夹在最后一排,像两个被遗忘在岸边的溺水者,抓着一根浮木,死命往前划。

教室的灯管坏了一根,老闪。周远卓来修过一次,没修好,说是要等总务处。最后不了了之。我们就在那忽明忽暗的光线里熬着,像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天亮。

面孔乐瘦了。下巴尖出来,颧骨也有点明显。她奶奶生病住院,她白天上课,晚上补课,然后还要去医院陪床。我劝她先回去休息,她不肯。

“一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她说,“我不骗你。”

那时候我才知道,她初中曾经休过一学期学,就在被老师当众骂完的那个暑假。整整半年没出门,每天在出租屋里,从早到晚拉窗帘,连午饭都不吃。后来是她奶奶硬逼着她复学的。

“所以你那个录音笔,是用早餐钱买的?”我问。

“怎么了。”

“你早饭都吃了没?”

她横我一眼:“你查户口呢?”

“我怕你晕教室里。”

“那正好,你背我去医院。”

我叹了口气。她这种性格,越是心里有事,嘴上越硬,像河豚,一戳就鼓,浑身是刺。

我买早饭的时候开始多买一份。每天早上,趁她去水房,把包子和豆浆放她桌上。她回来看见,也不问,拿起来就吃。

“我不吃豆沙馅的。”她咬了一口说。

“明天换肉的。”

“肉的也别太油。”她咀嚼的间隙含含糊糊地说。

“包子而已,你哪来那么多要求。”

“我嘴刁。”她理直气壮。

期末前一周,班里开始传第三次模考的事。说是学校加考的,为了摸底,题目难度比正式考试高一大截。陈屿那帮人摩拳擦掌,说要看看自己区里排名。

我跟面孔乐对这种事没什么感觉。我们就一个念头:别退步。

模考那天特别冷,零下八度。教室里暖气彻底歇了,坐着都直发抖。面孔乐手冻得握不住笔,我出去找了两个玻璃瓶,在热水房灌了开水,用旧毛巾裹着塞在她怀里。

“像抱了个手榴弹。”她说。

“能写就行。”

那次考试,我答得很慢。物理最后一题只写了公式和步骤,没算出最终答案。化学有机推断卡在最后两步,也空着。总体感觉比前两次好一点,但好多少,没底。

面孔乐那边,我没问。考完出来,她脸冻得青白,耳朵尖红得要滴血。

“走吧。”她吸了吸鼻子,“吃麻辣烫。我请你。别问为什么。”

“又请?你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考得高兴,行不行?”

我看着她。高兴是高兴,但眉毛中间那道纹没松开过。我猜她语文可能有了起色,但别的科又有点悬。

“你傻笑什么?”她推了我一把。

“谁笑了。”我抬头看天,灰蓝灰蓝的,快下雪了。

放榜那天是周五下午。红榜贴在走廊尽头的公告栏上,从年级第一到年级最后,密密麻麻全有。每次放榜都这样,末尾几个名字周围会多出好多脚印和指头印。

我原本没打算早去。但第四节课刚下,走廊里就传来一片嗡嗡声,像炸了锅。几个女生从后门跑过去,脸上表情十分精彩。

然后我听见有人喊了一句:“我操,你们看最后那几行!”

我站起来的时候,面孔乐还在埋头做英语卷子,没反应过来。

“看榜了。”我说。

“不想看。”她说,“又垫底,有什么好看的。”

“我出去一下。”

走廊里全是人。我个子不算高,得垫脚才能看见公告栏。我先从最下面看起。倒数第一,不是我们。倒数第二,不是。倒数第三,也不是。

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再往上,目光一点点扫过去。

然后,我看见了两个名字。挨在一起。不在最后。

林照野,物理68分,总分372,班级排名第29。

面孔乐,语文59分,总分358,班级排名第33。

两个名字,像是被人从泥里提起来,放到了中游偏下的位置。算不上好,但已经不在那个所有人都能踩一脚的角落里了。

我愣住了。物理68。比上次高了27分。题目难,还能涨27分。

这时我听见旁边有人倒吸冷气。

紧跟着,走廊那头传来皮鞋声,很急,步子很重,一下一下钉在地面上,比平时还快。

人群“哗”地让开一条缝。周远卓走过来,眼睛盯着红榜,鼻子以下绷成一条线。

我没回头,死死盯着榜单。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突突地跳。68分,372名,面孔乐59,358名——

“等等……”我忽然意识到一个之前没想过的问题。我们补课才多久?三个月。缺页五三。自创解法。最后一道物理题没算出答案,却还是拿了68分。如果缺页没缺呢?如果我们方法再合适一点呢?

周远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踩在我胸口上。

我缓缓转过头去。他的脸正好停在红榜前,离我一臂距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眼神从榜单扫到我身上,又扫回去,瞳孔一点点缩紧。

我忽然觉得,这个结果,他早就料到了。不是猜,是料到了。

“周老师。”我开口,嗓子有点干。

“什么。”他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这个排名……”我顿了顿。

他没有接话。空气像被冻住了。

我终于问出那个在脑子里盘旋了三个多月的问题:

“那两本五三,缺的那些页……”

周远卓的下颌猛地绷紧了。他看向我,脸上的表情我形容不出来,像是一直压着的东西突然被人从地底下拽出来一角。

“明天放学后。”他说,每个字都像咬着后槽牙磨出来的,“来办公室。”

说完,他转身走了。皮鞋声比来时更重,像铁锤砸在水泥地上。

我站在原地,心脏跳得又急又乱。身后的议论声嗡嗡地响,像千百只苍蝇在耳边飞。

面孔乐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人群外面,手里还攥着笔。她看看榜,又看看我。

“你脸色怎么跟见了鬼似的。”她说。

我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有一件事,我谁都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第五章 什么情况

周远卓让我放学后去办公室,那话像根刺,从周五扎到周一,越扎越深。周末两天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把两本五三从头翻到尾。缺的页还是那些,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但我开始拿尺子量那些断边。

齐得过分。

不是撕的,是拿刀裁的。

周日下午,我去了趟旧书摊。瘸腿老头还是靠墙根坐着,收音机里放着什么戏曲,叽叽哇哇听不清。我蹲在书堆前,扒拉了半天,跟他搭话:“叔,我上回在你这里买的五三,缺页了。”

老头半睁眼:“五块两本,你还想要全的。”

“不是要退。”我站起来,装作随口一问,“来卖书的人,你认识不?”

“哪认识。都是学校学生来卖旧的,还有几个老师。”老头“啧”了一声,“有个男老师,前两个月来卖过一摞,都是复习资料,我给你拿的时候就从那摞里抽的。”

我心里一紧:“长什么样?”

“没细看。灰外套。骑个电动车。”老头闭上眼,不打算再搭理我。

灰外套。电动车。

周一,我一整天心不在焉。面孔乐看出来了,午休时盯着我看了好一会,说:“你从早上到现在,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不下一百个圈。”

“有吗。”我低头一看,还真是。

“周老师找你干啥?”

“不知道。”

“撒谎。”她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你脸上写着呢,肯定有鬼。”

我没接话。有些事,没弄明白之前,不想跟她说。

放学铃响,我磨蹭到人走得差不多,才往办公室去。夕阳从西边窗户照进来,整条走廊都是昏黄一片。

办公室门虚掩着。周远卓坐在椅子上抽烟,烟灰缸里堆了五六根烟头。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指指对面的凳子。

我坐下。

他吐出一口烟,像在组织语言。过了快一分钟,他才开口:“你猜到了什么。”

“五三的缺页,是不是你弄的。”我直接问。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

“旧书摊的人说,有个灰外套骑电动车的男老师去卖过旧书。你的外套是灰的,车棚里你骑的是电动车。”

他点了点头,居然没有否认。

“然后呢?”他问。

“为什么。”我盯着他,“为什么要撕掉那些页,又故意让我们买到?”

周远卓把烟按进烟灰缸,动作很慢。他的手指在抖,不知道是烟抽多了还是什么。

“我弟弟。”他说,“比你大几岁。跟你一样,物理好,语文烂。”

我愣住了。

“他叫周远行。”周远卓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远的人,“有阅读障碍。字能看懂,但连不成句。考试永远写不完卷子。所有人觉得他笨。”

他停了一下。

“他高三那年,我大三,师范实习。我做了个测试,让他把每天听到的老师讲题内容录下来,回去反复听。一个月后,他的成绩从全年级倒数第二,升到中游。”

我看着眼前这个冷冰冰的男人,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呢。”我听见自己问。

“后来。”他眼神移向窗外,“后来他班主任跟我打赌,说一个阅读障碍的小孩,靠录音笔最多撑一个月。我不信。我把我所有的实习补贴全砸进去了。”

“他高考考了多少。”

“没考。”周远卓转回来,眼底忽然空了,“那年春节,他帮我爸搬东西,从三楼摔下来。没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响。

“所以你把我们当什么。”我的声音有点抖,“实验品?”

“我把你们当机会。”他盯着我,“你初中物理竞赛三等奖,因为和老师闹翻,高二开始弃学。她,面孔乐,听力记忆力远超常人,但被语文老师当中羞辱,再没碰过文字。你以为你们是什么?”

我不说话了。

“你们的档案,我全看过。”他继续,“正常教学,你们只会烂在最后一排。我不是什么好老师。我承认我冷血,但我不会让第二个周远行走我弟弟那条路。”

我想反驳,却说不出话。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这事不要告诉面孔乐。”他忽然说,“至少现在不要。”

“为什么?”

“她会想,自己是不是从小就该用录音笔。然后会更恨那个老师,更恨耽误她的人。恨不会帮你们提分。”他重新点了一支烟,“等高考完了,随你们。”

我沉默着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

“林照野。”他在背后叫我。

我停下。

“68分,还不够。”他说,“想打人脸,得打到他们抬头看你的位子。你差得远。”

我咬紧后槽牙,拉开门。

夕阳已经下去了,走廊里黑乎乎一片。我走出几步,手机震了一下,是面孔乐的消息。

“你还不回来?我在教室。我饿了。带饭。”

我捏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带。”我回她,“加蛋。”

回到教室,她趴在最后一排的桌子上,脑袋埋在胳膊里,像睡着了。我把食堂买的炒粉放她面前。她耸了耸鼻子,坐起来。

“去了这么久。”她看我一眼,“周老师跟你说什么了?”

“说下次考试,物理得考80以上。”

她嗤笑一声:“就这个?”

“嗯。”

她用筷子拌着炒粉,若有所思地嚼了几口:“我这次语文59,作文差。我决定背范文了。”

“你之前不是不背?”

“现在背。”她塞了一大口粉,含含糊糊地说,“我想考大学。不是随便哪个大学,是正儿八经能上的那种。”

“什么大学?”

“没想好。但我不会留在最后那几行了。”她抬头,眼神很亮,像黑夜里擦了一根火柴。

我点点头:“行。那我负责把你物理化学也拽上去。”

“你自己先把物理搞到90再说吧。”她语气挑衅,但嘴角翘着。

我没理她,扒了两口饭。脑子还在回想周远卓的话。那张红榜、缺页、录音笔、旧书摊、灰外套。所有线索像散掉的珠子,现在被一根线串起来了。

但这事还没完。

陈屿第二天就听说我们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的事。他可能以为我们因为成绩异常被盘问。物理课发作业时,他抱着一摞本子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笑了一下。

“周老师没批评你们吧?”他问,“进步挺快,是挺值得怀疑。”

我把物理课本慢慢合上,抬头看他。

“陈屿。”我也笑了,“下次考试,你物理保住前十五都难。”

他脸僵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站起来,跟他平视,“你课代表的位置,我盯上了。”

教室里突然很安静。陈屿的喉结动了动,脸上的笑维持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扔下一句“做梦”就走了。

面孔乐在我旁边,懒洋洋地嚼着泡泡糖,含糊道:“厉害死了。”

“一般吧。”

“你刚才那话说得真中二。”

我笑笑:“不中二点,他们不长记性。”

那天晚上补课,我比平时更较真。面孔乐做完两套英语阅读,正确率上来了一点。我抽她语文,她闭着眼开始背,断断续续,但能背下来。

“是不是轻松了?”我问。

“嗯。”她睁开眼,突然说,“我从来没觉得,学习是这么有劲的一件事。”

“早遇我,你早考上了。”

“滚。”她笑着,把英语卷子拍我脸上。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周,我每天刷题到十二点半。物理从力学刷到电磁感应,化学从无机刷到有机。不会的题,我抄下来,第二天找老师问。不是周远卓,是物理教研组长,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姓胡。胡老师水平高,就是性子慢,讲题跟缝衣服似的,一针一针。我听着急,但有用。

面孔乐英语的语法突然通了,像脑子里的线终于接对了一根。她做选择题开始有感觉,不像以前全靠蒙。我给她讲七选五,她听完沉默了好几分钟,忽然说:“我觉得语文和英语是一回事。都是在猜人家想让你选什么。”

我愣住,然后点头:“某种意义上,是。”

“那为什么不直接说呢。”她皱着眉,“拐弯抹角的,烦死了。”

“因为出题人就想看你烦死。”我乐了。

她翻了个白眼:“等我考完,我要把这些卷子全撕了。”

“撕吧。我帮你。”

“不用。我自己撕。”她嘴角一勾,“到时候你负责把我从卷子堆里拉出来。”

我们在教室里最后排这样说着,窗外开始下第二场大雪。大片大片的雪花,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埋掉。

我知道,等这场雪停了,就是真正较量的开始。

第六章 不只是运气

期末考那几天,天寒地冻。每场考试,我都能看见呼出的白气在试卷上晕开一小团。面孔乐坐在我右前方,蓝校服领子竖起来,快把半张脸都埋进去。她做题时有个动作,左手捏着泡泡糖包装纸,一下一下地揉。不嚼糖,也不看题,就那么揉。

最后一场英语,我提前半小时交了卷。出考场时看见陈屿在走廊里跟人对答案,嘴咧得挺大。他瞄了我一眼,故意提高声音:“这次物理简单,最后那道大题,答案是不是二倍根号三?”

他旁边几个人附和着。我笑了笑,没搭话。

放榜那天,我睡到快中午才起。手机被消息震得嗡嗡响,全是班里群聊。我没点开,穿衣服下床,刷牙的时候还干呕了两下。我妈以为我病了,非逼我量体温。

“没发烧。”我把体温计甩了甩,“就是没睡醒。”

“听说你们期末成绩今天出。”她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看,“你不看?”

“吃个面再看。”

她给我煮了碗清水挂面,卧了个荷包蛋。我边吃边看手机。班群已经炸了,消息两百多条。我往上划,看见几张榜单截图,模糊得不行。

然后看见了一个数字。

物理,林照野,96分,班级第二。

我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地上。

再往下翻,面孔乐,语文,88分,班级第十九。英语,76分。总分,班级第二十八。

我把面碗放回桌上。胸口像有块大石头,一直压着,现在突然被人用锤子砸碎了一块,碎屑顺着骨头缝往外渗。

到学校的时候,公告栏前围了一堆人。我挤过去。榜单上,我和面孔乐的名字果然都在中游,物理单科排名那里,我的名字前写着“2”。陈屿,89分,第五。

他站在人群外,脸色很白。我经过他身边,他忽然开口:“你抄的吧。”

我停下脚步。

“你物理上次68,这次96。”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别人听见,又像故意要人听见,“你以为你谁啊。”

“我谁也不是。”我看着他,“就是那个坐在最后一排墙角的人。”

“你——”

“你什么你。”我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半米近,声音也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陈屿,我知道你怕。你怕我比你强,怕到最后连课代表都不是你的。”

他整张脸涨红,喉结上下滚了几下,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教室里,面孔乐坐在位子上,把一张语文卷子正对着光看。那是她的答题卡,作文部分写满了,但字迹还是乱,像蚂蚁打架。她见我进来,拍了拍旁边椅子。

“坐。”她说,“看这个。”

我坐下。她指着作文分数:“36分。及格了。”

“可以啊。”

“还差得远。”她把答题卡折起来,“但我第一次觉得,我写的东西,能被人看懂。”

“本来就写得不错。”我翻她的阅读理解,选做的那篇散文,她拿了16分,满分18,“你看,你以前不是不会,就是缺了条路。”

她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班里的气氛,从那天起变了。之前那些说风凉话的人,开始找借口往最后一排凑。借笔记的、问物理题的、打听补课方法的,来了好几拨。

面孔乐态度统一——滚。

“你干嘛都轰走。”我哭笑不得。

“凭啥他们想听就听。”她眼皮都不抬,“当初谁笑话我们来着。”

“挺记仇啊。”

“废话。我又不是圣母。”她嚼着糖,“我小气得很。”

我摇摇头,不劝。她受过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期末后的家长会,我妈来了。周远卓把我叫出去,当着她的面,说我这次是“年级进步最大”,但也没夸太多,只说“别放松”。我妈出了校门眼睛红红的,说要去买只鸡给我炖汤。

“他又当好人。”晚上补课的时候,面孔乐说。

“什么好人坏人的。”我低头写物理错题本。

“周远卓。以前把咱俩甩最后一排不管,现在成绩上来了,他开始装没事了。”她“啧”了一声,“这人真没意思。”

我“嗯”了一声。心里清楚,那张底牌还不能给她看。

寒假只有二十来天。我们几乎每天都去学校。门卫大爷混熟了,见我来就摆摆手。教室不开暖气,我拿个小太阳电暖器偷偷插上,能烤红半张脸。我们各自刷题,刷累了就聊天。

有一次她突然问我:“你以后想干什么。”

“没想好。可能学工科。”

“我想学新闻。”她说,“记者那种。”

“你之前不是说想撕卷子吗。”

“撕完了总得干点别的。”她笑,然后又小声补了一句,“我想替那些跟我一样的人说点话。”

我看着她。炉子烤得她脸红扑扑的,耳朵上有个小冻疮,结痂了,又裂开。

“行。”我点头,“新闻系。我支持。”

“你呢。”她追问,“别光‘没想好’。”

我想了想:“考个能学东西的。不一定是啥。”

“没追求。”她撇嘴。

“我物理都96了,还没追求?”我指了指自己的卷子。

“期末这么简单,96也值得说。”她嗤一声,“下次考98再说。”

“你语文多少?88,你好意思教训我?”

“下次我考100给你看。”

“行,谁先到目标谁赢。”我伸出小拇指,“输了请吃一学期麻辣烫。”

她伸出手指,勾上我的,晃了晃:“成。”

那个寒假过得飞快。开学后,二轮复习铺天盖地。班上的气氛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断。我和面孔乐的位置还是最后一排,但我们的卷子、笔记、错题本,在班级群里传得满天飞。

胡老师找我谈过一次,说我可以参加物理竞赛,但我婉拒了。我只想把高考考好。竞赛那股劲儿,早就在初中那次被某个老师磨没了。

他说可惜。我低头笑笑,没多解释。

二模,我物理97分,班级第一,陈屿86。他那天把物理课本“啪”地摔在桌上,结果被周远卓叫去办公室待了整整一节课。

面孔乐语文101,全班第十五。英语89,破了她个人的天。晚上补课完,她特别认真地对我说:“林照野,我好像真的有希望了。”

我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一双手捂着,很暖。

“一直都有。”我说。

然后我掏出那本语文五三,从夹层里慢慢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条。

那是我前几天发现的,一直没声张。纸条上写着一句话,字迹又小又草:“这些方法,不要告诉别人。尤其别让老师知道。”

我把它放在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抬头时,嘴巴微微张着,泡泡糖都忘了嚼。

“这是谁写的?”她问。

“不知道。”我说,“但夹在你那本语文五三的。”

她皱着眉,把纸条翻来覆去地看。

“这字……”她声音低下去,“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我一愣:“哪里?”

她摇摇头:“想不起来。但肯定见过。”

我们坐了很久。教室外的夜黑得像被墨水浸透,只有走廊尽头一盏灯,黄中带绿。

我把那张纸条重新折好,递给她。她没有马上接。

“先放着。”她终于说,“等我哪天想起来,再告诉你。”

我点头。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从旧书摊,到缺页,到周远卓的烟,到红榜前的脚步声,再到那张纸条上的字。

真相只差一层窗户纸了。

可我不知道,捅破之后,会看到什么。

第七章 漏洞与真相的逼近

我把那张纸条带在身上,整整三天,没再拿出来。上课、刷题、吃饭、睡觉,都跟没事人一样。但我知道自己不对劲。笔尖在草稿纸上画的圆,一天比一天多。

面孔乐也看出来了。她没问,但晚自习时会突然把一杯奶茶放我桌上。不是那种三块钱的香精水,是校门口新开的那家,九块钱一杯,加了珍珠。

“不喝。”我说。

“不是给你买的。”她头也不抬,“我买一送一,喝不完。”

我看了她一眼。她在做英语,耳朵根有点红。

“你喝。”我把奶茶推回去。

“你烦不烦,拿去。”她又推回来。

最后那杯奶茶谁也没喝,放在桌子中间,凉了,珍珠泡得发胀。

周三下午,我去了趟旧书摊。老头还是老样子,像尊泥菩萨。我蹲下来,装模作样地翻书,眼睛在摊子周围扫。附近有个监控,是旁边小卖部装的,镜头正好朝这边偏一点。

我犹豫了一下,走进小卖部。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追剧。我说想看看门口监控的回放,她眼皮都没抬。

“看哪个时间?”

“两个月前,下午。”

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你东西丢了?”

“嗯。”我扯了个谎。

她调出画面。监控画质一般,但能看清人。旧书摊前来来去去,大部分是学生。我拖到十月初那个下午,自己去买书那天的前一天。

画面里,黄昏时分,一个灰外套的男人推着电动车走过旧书摊,车筐里放着一摞书。他在摊前停了十几秒,跟摊主说了什么,然后把那摞书放在旁边。摊主没管,继续听戏。

我认出那个侧影了。

周远卓。

我心跳快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跟老板道了谢,出来时手还在抖。冷风一吹,脑门冰凉。

我早猜到了。可亲眼看见,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策划的?从分班名单出来那天?还是更早?

回到学校,我经过办公室,周远卓正站在门口打电话。他看见我,眼神停了一下,很快移开。

我低下眼睛,从他面前走过去。步伐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

晚上,我翘了补课。跟面孔乐说家里有事,让她先回。她不信,但也没多问。

我去了学校旁边那家还在营业的打印店。老板认识我,之前常去印卷子。我借了电脑,查周远卓这三个字。

信息不多。他是普通二本物理系毕业,后来考了师范类的研究生。但我在一个不起眼的论文库里,查到了他读书期间的一篇未发表手稿。

题目是《基于听觉补偿策略的阅读障碍学生干预研究》。

我点进去。手稿只有前两章,案例分析部分被打码了。但摘要里有一句话,我记下来了:“阅读障碍学生的文字识别能力存在通路障碍,但听觉记忆与逻辑组织能力往往显著优于同龄人。通过系统性的声音刺激与图文分离训练,可在大约十六周内建立补偿回路。”

十六周。

我算了一下。从十月初开始,到一月底,差不多十六周。

我关掉网页,坐在打印店里,脑子像被劈了一斧子。十六周。缺页五三。录音笔。最后一排。所有安排,严丝合缝。

但纸条是谁写的?

周远卓的字我见过,批改作业时的签名,潦草却有力。纸条上的字明显不同,更小、更局促,笔锋往里收。

我回宿舍,犹豫半天,还是给周远卓发了微信:我查到了那篇手稿。

他没回。

第二天早上,班级群里通知:今天晚自习改在录播教室上,因为原教室要消毒。

晚自习结束,我让面孔乐先回去。她这次不干了。

“你这两天不对劲。”她堵在教室门口,双臂抱在胸前,“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没有。”

“林照野。”她叫我的全名,声音冷下来,“你当你那点心思能瞒过我?我们同桌多久了?你屁股往哪边歪我都知道。”

我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递给她。

她接过去,又看了一遍。

“这个字。”她这次没有犹豫太久,“像我初中语文老师写的。”

“哪个老师?”我立刻问。

“就是骂我不是正常人品种的那个。”她声音很轻,但稳,“姓钱,钱老师。后来调走了。”

我愣住了。如果这纸条是钱老师写的,那就意味着周远卓可能认识她,甚至,那张纸条就是周远卓弄来的,或者……是别人从钱老师那里拿到,再放进五三里的。

“这件事,我先去问一个人。”我看着她,“我保证会告诉你全部,但不是现在。”

“多久?”

“很快。”

她没再逼我。侧身让开,让我过去。

“别太晚。”她在背后说,“宿舍要关门了。”

我去找周远卓。办公室亮着灯。推门进去,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我的物理错题本。

“我知道你会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把那张纸条放在他桌上。

“这纸条,谁的?”

他看了一眼,没动。

“你查了我的论文。”他说,“应该也查到别的了。”

“我问你纸条。”我的声音硬了。

“是我找钱老师要的。”他平静地说,“她是面孔乐初中时的语文老师。我费了很大劲找到她。她让我把这张纸条夹在她用过的书里。”

“为什么?”

“因为面孔乐需要知道,她不是不行,只是没人找对方法。”周远卓顿了顿,“钱老师当年错了。她后来认了。但她没脸见面孔乐,所以写了这个。”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那两本五三。”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

“暑假。”他点了一支烟,但没抽,任那烟在指间烧,“我拿到分班名单,就查了你们的档案。然后我用了整个八月,去联系钱老师,去旧书店,去准备那些缺页的题。”

“你为什么不直接教我们?为什么装成最恶毒的那个样子?”

他沉默了片刻,把烟放进烟灰缸,烟灰飘起来,落在桌面上。

“因为直接教,你们不会信。”他的声音很沉,“你初中被老师伤过,她更甚。你们对‘老师’这两个字有本能的抗拒。我只能当那个推你们进墙角的人。让你们恨我,然后自己爬起来。”

我闭上了眼睛。

“林照野。”他叫我的名字,这是我头一回听他这么叫,“我不是好老师。我确实偏爱成绩好的学生。但你们,一开始就在我的计划里。我承认这很残忍,也有风险。如果你们没挺过去,我会内疚一辈子。”

他停了一下。

“但现在,我得把最后一步走完。”

我睁开眼:“什么最后一步?”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不是信纸,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截图。上面是一个QQ群的聊天记录,群名叫“高三物理学习交流”。

“陈屿建的群。”周远卓说,“里面在商量,说你考试作弊。准备联名举报到教务处。”

我拿过那张截图。陈屿的头像是一个动漫人物,群里八个人。他的发言在最上面:“我就不信一个从29分跳上来的人,能干净到哪儿去。”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发白。

“你打算怎么做。”周远卓问我。

我想了想,把截图放在桌上。

“不用你管。”我说,“我来。”

我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老师。”我喊他。

他抬头。

“谢了。”

这是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谢,可能也是最后一句。

然后我拉门出去。走廊里很空,灯很亮,把我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像一根要折不断的棍子。

我要去找陈屿。

第八章 高考放榜,老师下巴掉了

找陈屿那晚,我扑了个空。他不在教室,不在宿舍。有人说他在操场主席台后面打电话。

我走到操场边,远远看见一个黑影蹲在台上,手机屏幕蓝幽幽地照着下巴。我没上去,站在原地等了十分钟。他打完电话站起来,转身看见我,手机差点掉地上。

“林照野?大晚上你装鬼呢?”

“你不是要举报我作弊吗。”我开门见山。

他一愣,笑得有些发虚:“你听谁胡扯的。”

“群记录我看了。”我往前走了两步,“陈屿,你也不是头一回这样。我上初中那会儿,有个竞赛,我考了个奖,有人写匿名信说我抄参考书。后来查无实据,但我那个物理老师从此没给过我好脸。”

我说得很慢,像在讲别人的事。

“你现在的招,跟当年那个匿名信一模一样。”

陈屿的表情一点点变了,嘴角还僵着:“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行。”我点点头,“就当没这事。但联名举报,你让他们签,我看他们谁敢签。”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证据我没有,也不需要。”我笑了一下,“你比谁都清楚,我成绩怎么来的。你要真闹到教务处,那我就要求全程监控下重考。到时候,我是清白的,你呢?”

夜风挺大,刮得主席台上的旗绳“啪啪”响。陈屿站那儿,像根没插稳的旗杆。

“陈屿,你物理不差。”我最后说,“但你全用来对付我了。你没发现吗,二模你掉到第九了。”

他脸一下白了。

我没再看他,转身往宿舍走。

后来几天,教务处没找过我,也没见过什么联名举报。陈屿把群解散了。有人说他二模后每天复习到凌晨两点,想通了。我不清楚。但他看见我时,不再凑过来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只是低头绕开。

那也挺好。

春天很快来了。倒计时一百天的时候,整个高三年级像被架在火上烤。我和面孔乐坐在最后一排,桌上的卷子堆得能埋住半个人。她总唠叨:“等考完了,我要睡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不吃饭吗。”我边算题边问。

“你给我带。”她理直气壮。

“不带。”

“小气鬼。”她伸脚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下。

我没躲,反而笑了。

那段日子其实挺苦,但现在想起来,又苦得发甜。晚自习出来,夜里风凉,我们在操场绕圈。她走路总踩我影子,说这样能把我踩矮一点。我笑她幼稚,她翻白眼。

三模,我物理98,年级第三。她语文107,作文被当成范文在年级巡展。她的字还是不好看,但内容扎实,像她这个人,硬气,不装。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温书假。我们在教室收拾东西,把书一本本装箱。她突然问我:“考完了,你还会不会给我补课?”

“你还需要补?”我反问她。

“不补拉倒。”她哼了一声,“那我的奶茶怎么办。”

“你当初说谁先撂挑子谁请一年奶茶。谁也没撂挑子,平了。”我停下手,“但如果你非要请,我可以勉强喝一杯。”

她踢我凳子一脚。我俩在教室里笑得前仰后合,跟去年秋天第一次被赶到墙角时一样,又不太一样。

高考那两天,天不算热。最后一场结束铃响的时候,我交了卷,走出考场,阳光很亮,照得我睁不开眼。我在考场外的大槐树下看见面孔乐,她靠在树上,校服搭在肩头,正在吃一支绿色心情。

“怎么样?”我走过去。

“凑合。”她舔着冰棍,“你呢?”

“还行。”

她没再问。我们沿着学校外的路慢慢走,谁也不说话。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柏油路上,像两条河。

放榜那天,天气闷热。我还在睡觉,我妈冲进我房间,手机都拿反了:“查分!快查分!”

我慢吞吞地坐起来,拿过手机。班群里消息多得翻不到头。我找到查询入口,输入考号,点确定。

屏幕上跳出来一串数字。

我看了看,把手机放回枕头边。

“多少?”我妈急得直拍我。

“够用了。”我笑了,笑得眼眶发酸,“妈,我想吃你煮的面。”

我考了649分。物理,98.5。

到学校的时候,红榜前黑压压的全是人。我站得远,但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在最上面的位置。面孔乐比我低一点,但也进了前一百。她语文考了124分。

陈屿站在榜前,仰着头看了很久。他考得不算差,物理91,总分也过了六百分。我经过他身边时,他忽然开口:“林照野。”

我停下。

“你确实行。”他没看我,声音很低,“我服了。”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周远卓站在公告栏旁边,人比学生高半头。他看着红榜,又看看我,表情很奇怪,像笑,又像要垮下去。旁边一个老师拍他肩膀:“周老师,你班上出了个物理单科状元啊。”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然后他朝我走过来。

“林照野。”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着镜片,动作有点乱,“你考了多少。”

“649。”我看着他,“比我想的高。”

他点点头,又点头,把眼镜重新戴上。我看见他鼻梁上有眼镜压出的红印。

“好。”他说了一个字,喉咙像堵了东西,“很好。”

“那张纸条,我高考前给面孔乐了。”我突然说,“她知道了。”

周远卓愣住,脸色变了一下。

“她没去找你,也没打算怎么样。”我轻声说,“但周老师,有些账,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面孔乐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举着瓶冰水,鬓角全是汗。她看见周远卓,脚步顿了顿。

“周老师。”她叫了一声,语气淡淡的。

周远卓看着她,嘴唇动了动:“面孔乐,你考得很好。”

“哦。”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我知道。”

然后她转向我,把水瓶往我手里一塞:“走,回教室看看。”

我跟着她进了教学楼。最后一排那个墙角,桌椅还在。她的桌角刻着一个小小的“乐”字,我的桌面画满了圆圈,层层叠叠,像年轮。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乐”字,忽然说:“就这。”

我看着她。

她眼眶红了,但嘴角扬着:“这一年,就这。可我怎么这么想哭。”

“哭呗。”我靠在窗边,“没人看见。”

她吸了吸鼻子,仰起头,真没让眼泪掉下来。

窗外阳光亮晃晃的,六月的蝉鸣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像在替我们笑。

七月,录取通知书到了。我去了南方一所985,物理系。面孔乐去了省外的传媒大学,新闻传播方向。临走那天,她请我喝奶茶,自己也买了一杯。

“之前说谁先撂挑子谁请一年奶茶。”她说,“现在这一年,我请你。”

“不是说不算了嘛。”

“我乐意。”她嚼着泡泡糖,还是那副欠兮兮的表情,“到了大学别丢人,物理考不到90别回来看我。”

“你语文能及格再说吧。”我回敬。

她哈哈大笑,忽然张开手,很大方地抱了我一下。很轻,像夏风从肩上滑过去。

“谢了。”她声音很低,“同桌。”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松手,挥了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微信联系啊!别装死!”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越走越远。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表情包,一只猫举着“加油”的牌子。

我笑了,把手机揣进口袋。

后来,听说周远卓调走了。去了另一个城市,继续当班主任。有同学说他走之前把那年我们坐过的墙角重新刷了一遍,把那张刻着“乐”字的桌子留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我信。

因为有些人就是这样,用最硬最冷的方式,做最暖最重的事。

那张纸条,我最后没有要回来。它留在面孔乐那里,跟着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而我的草稿纸,再也没画过那些圆圈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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