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电话那头儿子那句“妈,您别来添乱了,家里真没地方住”,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我举着老年机的手僵在半空,客厅里老伴的遗照正对着我笑,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我忽然觉得这三十年来每月雷打不动转过去的八千块钱,就像扔进了无底洞,连个响儿都没听着。
我姓周,今年六十三,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半辈子挡车工,手上的茧子到现在都没褪干净。老伴走了五年,儿子李明远在深圳成家立业,儿媳妇孙倩是本地姑娘,听说家里条件不错,结婚时亲家那边出了房子的首付,我这边掏空了棺材本凑了二十万装修钱,剩下的就只能每月从退休金里抠出八千块给他们还房贷。邻居老姐妹总说我傻,退休金拢共就九千出头,自己留一千多块够干什么的,可我寻思着儿子在外面打拼不容易,深圳那地方喝水都要钱,能帮一把是一把。
国庆前半个月我就开始张罗了,去菜市场挑最好的板栗,一颗颗剥好了装进保鲜袋,又去乡下老熟人那儿买了二十个土鸡蛋,想着带去给孙子补补。孙子小名叫豆豆,今年该上小学了,我就见过两回,一回是满月,一回是三岁生日,照片倒是天天翻出来看,相册边角都磨白了。我给李明远打电话的时候还特意压着兴奋劲儿,怕显得太急吼吼的,“明远啊,妈国庆想去看看你们,顺便把板栗和鸡蛋带过去,豆豆爱吃板栗烧鸡是不是?”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就是那句让我心凉了半截的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从李明远上初中他爸生病那次开始想起。他爸是跑长途货运的,有一年冬天在高速上出了事故,人虽然救回来了,但腰椎受了重伤再也干不了重活,家里一下子塌了半边天。那时候李明远正考高中,成绩在全年级排前二十,班主任说努努力能上重点,可他爸一倒下,学费都成问题。我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去给人家做钟点工,两只手泡在凉水里洗衣服洗到发白起皱,就为了多挣几十块钱。李明远那孩子争气,自己考上大学那年暑假去工地搬砖,晒得跟黑炭似的回来,把钱一沓一沓捋平了放在我枕头底下,说妈你歇歇吧,儿子能挣钱了。我抱着那沓钱哭了一宿,觉得这辈子再苦再累都值了。
后来他大学毕业去了深圳,进了互联网公司,工资从五千涨到两万,又涨到三万,每次打电话都说妈你放心吧我能照顾好自己。再后来认识了孙倩,两个人处了两年准备结婚,我去深圳见过亲家一面,孙倩她妈穿着旗袍戴着珍珠项链,说话细声细气的,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体面人。我当时穿着新买的碎花衬衫,还是觉得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亲家问起我的退休金,我实打实说了,她笑笑没接话,转头说起深圳房价贵,两个年轻人靠自己太难了。我回去之后就跟李明远说,妈每个月给你们转八千,房贷压力能轻一点是一点,李明远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从那以后五年没断过。
这五年里我去过深圳两次,第一次是豆豆满月,住了七天,孙倩她妈也在,保姆也在,我插不上手就帮着洗洗尿布做做饭,孙倩客气地说妈您别忙了歇着吧,可我看得出来她不太习惯我在那儿,有回我早起煮了小米粥,她尝了一口就放下了,说太稠了不好消化,后来都是保姆重新做。第二次是豆豆三岁生日,我住了四天,豆豆那时候刚会跑,我蹲在地上追着他喂饭,孙倩说妈您别惯着他让他自己吃,我讪讪地把碗放下,心里空落落的。那两次李明远都挺忙的,早出晚归,回来就钻进书房开电话会议,我跟他说不上几句话,倒是孙倩她妈常来,带着大包小包的进口零食和玩具,豆豆扑上去喊外婆的时候,我站在旁边就像个多余的。
今年国庆我本来没打算去的,是上个月豆豆在电话里跟我说奶奶你来陪我玩吧,别的小朋友都有奶奶来接放学。就这一句话,我连着做了好几天梦,梦见我牵着豆豆的手走在深圳的街道上,他仰着小脸跟我说奶奶我想吃你做的板栗烧鸡。我寻思着快两年没见了,趁国庆假期去待几天,也不耽误他们上班,我还能给他们做做饭打扫打扫卫生。谁知道电话里李明远那语气,就跟我要去给他添多大麻烦似的。
第二天一早我给李明远发了条微信,我说板栗都剥好了,鸡蛋也攒了二十个,你要是不方便妈就不去了,东西给你寄过去。发完之后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个钟头,他回了个“好的妈,您别操心了,快递费我给您转过去”。我看着那行字,觉得胸口堵得慌,转身把厨房里那袋剥好的板栗倒进了垃圾桶,二十个土鸡蛋分送给对门邻居了。邻居张姐问我怎么了,我说没啥,临时不去了,东西放不住别糟蹋了。张姐拍拍我肩膀说周姐你想开点,儿女大了有自己的生活。
可我想不开。整整一个礼拜我吃不下睡不好,翻来覆去琢磨这事。我寻思我每月转过去的八千块钱,就算房贷还完了也该存下来不少了吧,怎么家里就多我一个老太太都住不下了呢。他们住的是两室一厅,豆豆一间,李明远孙倩一间,不是说还有个书房吗,我打地铺都行啊。越想越觉得委屈,夜里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老伴的遗像叨叨,我说老李你看看你儿子,我养他三十年供他上大学,现在连家门都不让我进了,你说我图啥呢。遗像里的老伴还是笑着的,那是他五十岁那年照的,身子骨还硬朗,谁想到后来病情恶化走得那么快,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周云你要对明远好,咱们就这一个孩子。
我寻思我对明远还不够好吗。他上大学那年我把他爸的工伤赔偿金全拿出来了,一分没留。他结婚那年我把存了十几年的定期都取了,连零头都没剩。这五年每月八千,一年九万六,五年就是四十八万,再加上之前那些,我这一辈子攒的钱全搭进去了。我不图他们养老不图他们回报,就想偶尔去看看孙子,吃顿团圆饭,这要求过分吗。
国庆前两天我实在坐不住了,给孙倩打了个电话。我尽量把语气放得平和,我说倩倩啊,妈就是想豆豆了,去待两天看看他就回来,不用你们管我吃住,我自己找旅馆都行。孙倩在电话里支吾了半天,最后说了句妈您别多想,明远他就是最近工作压力大说话冲了点,但家里确实不太方便。我问她怎么个不方便法,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您要实在想来就来吧,不过最好别超过三天。我嘴上说好好好三天就三天,心里却更堵了,什么叫“最好别超过三天”,我成什么了,上门讨债的亲戚吗。
挂了电话我就去买了火车票,硬卧下铺,要坐二十多个小时。我也想过买高铁,可高铁票贵好几百,想着省下来的钱能给豆豆买套乐高,就还是买了普快。临出发前一天晚上我去超市买了只三黄鸡,剁成块用料酒生抽腌上,装进保温袋里,又去买了些水果零食,大包小包收拾了两个编织袋。对门张姐看见了说我你这是搬家啊,我说就带点特产给他们尝尝,张姐摇摇头说周姐你就是心太软,换了我早跟他们翻脸了,每月八千块养着他们还嫌你碍事。我笑笑没接话,心里其实明白张姐说得在理,可那是我儿子孙子,我能怎么办呢。
火车上晃晃悠悠的,我睡在上铺也睡不踏实,半夜下来接水的时候看见有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在过道里哄,那孩子跟豆豆差不多大,软软糯糯趴在他妈肩膀上,我看了好一会儿,想起豆豆小时候我抱他的场景,那时候他刚会叫人,奶声奶气喊奶奶,我心都化了。回到铺位上躺着,眼泪不知不觉就下来了,我赶紧用袖子擦掉,怕让对面铺的人看见笑话。
到深圳那天是十月二号下午,太阳毒得很,我拖着两个编织袋出站,热浪扑过来跟蒸笼似的。李明远说来接我,我在出站口等了大半个钟头才看见他匆匆跑来,穿着件皱巴巴的T恤,胡子也没刮,看着憔悴了不少。我上来就想拉他的手,他往后缩了一下,接过我手里的编织袋说妈您怎么带这么多东西,不是说了快递吗。我说快递哪有人带的新鲜,板栗我都剥好了,鸡也腌好了,晚上给你做板栗烧鸡。他闷声嗯了一下,在前面走得飞快,我小跑着才跟得上。
地铁上人挤人,我抓着扶手晃来晃去,李明远在旁边低头刷手机,也不看我。我偷偷瞄他屏幕,看见他在跟人发微信,好像是工作群,一串串的消息冒出来。我心想这孩子还是这么忙,国庆都不消停。到了他家楼下我仰头看了看那栋三十多层的高楼,心里有点激动,豆豆会不会在窗户那儿往下看呢。
敲门是孙倩开的,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看见我扯了个笑容说妈来了,快进来吧。我换了拖鞋往里走,客厅里跟上次来变化不大,沙发上堆着些玩具和绘本,茶几上放着没吃完的外卖盒子。我东张西望找豆豆,孙倩说豆豆在小区里跟小朋友玩呢,等会儿就回来了。我放下编织袋说那我先把鸡炖上,等豆豆回来正好吃。孙倩说妈您别忙了,晚上我们定了饭店出去吃,您大老远来的别在厨房里累着。我说不累不累,在家也是我自己做饭,你们天天上班吃外卖哪有家里做的好。说着就往厨房走,孙倩挡了一下没挡住,我拉开冰箱门一看,里面塞满了饮料和速冻食品,连个鸡蛋都找不着。
我正想收拾收拾把冰箱腾出点地方来,李明远从房间里出来了,声音不大但挺冷的,“妈您别折腾了行不行,冰箱就那么大点地方,您那些东西放哪儿啊。”我愣了一下,手里的鸡块差点掉地上。孙倩赶紧打圆场说妈您放阳台吧,阳台通风。我忍着心酸把编织袋拖到阳台上,豆豆的小自行车和滑板车占了半边地方,我小心翼翼把东西码在角落里,转身的时候看见李明远和孙倩在客厅里嘀嘀咕咕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但直觉跟我有关。
豆豆是傍晚被孙倩她妈送回来的,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亲家母也在。她穿着件香云纱的旗袍,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看见我微微点了下头说周姐来了啊。我赶紧站起来打招呼,她摆摆手说别客气,我就是来送孩子的,晚上还有饭局就不打扰了。说完弯腰亲了亲豆豆的额头,豆豆抱着她脖子不撒手,说外婆你别走。我在旁边看着,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想上去抱抱豆豆又怕他认生。孙倩她妈走了之后豆豆才注意到我,歪着小脑袋看了半天,他妈妈提醒他说豆豆叫奶奶呀,他才小声喊了句奶奶,然后就跑回自己房间玩积木去了。
晚上在饭店吃饭,李明远点了一桌子菜,孙倩全程照顾豆豆吃饭,我跟李明远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转盘,想跟他说句话都得提高音量。我问他最近工作怎么样,他说还行,就那样。我又问房贷还完没有,他筷子顿了一下说妈您别操心这些了,我们心里有数。孙倩在旁边插了句嘴说妈您那钱我们每个月都存着呢,等以后豆豆上学用。我说你们留着用就行,妈不缺钱。李明远忽然放下筷子说妈您退休金就那么点,留着自己花吧,别每个月都给我们转了。我说那怎么行,你们压力大,妈帮一点是一点。他没再接话,低头扒饭,包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豆豆拿勺子敲碗的声音。
吃完回去的路上李明远接了个电话,步子越走越慢落到后面去了。我跟孙倩带着豆豆走前面,豆豆牵着我的手,软乎乎的小手让我心里踏实了不少。我问他幼儿园好不好玩,他说好玩,小朋友都跟我玩,就是有时候我想奶奶。我鼻子一酸蹲下来抱他,他身上的奶香味让我想起他小时候,我说奶奶也想豆豆啊,奶奶天天想。孙倩在旁边笑了笑说豆豆嘴甜,见谁都说想。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什么叫见谁都说想,难道他对我说想奶奶也是客套话吗。
到了家李明远还没上来,孙倩让豆豆去洗澡,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阳台上那两个编织袋发愣。孙倩从卫生间出来擦着手说妈,您晚上睡豆豆房间吧,他跟他爸睡我们那屋,我睡沙发。我说那怎么行,你睡沙发多不舒服,我睡沙发就行,我个子矮蜷一蜷就睡了。孙倩说别别别,您大老远来的哪能让您睡沙发,就这么定了。我拗不过她,心里却有些暖意,心想孙倩这孩子其实还是挺懂事的。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多就醒了,听见李明远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耳尖,断断续续听见他说“我妈来了……住几天就回去……我知道我知道……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以为他在跟同事打电话请假陪我妈几天,还挺感动,轻手轻脚起来给他倒了杯温水端过去。他看见我吓得手机差点掉了,把电话挂了说妈你怎么起这么早。我说人老了觉少,你喝点水。他接过杯子也不喝,就攥在手里,表情有点不自然。
白天李明远说带我们出去逛逛,去了附近的商场和公园,豆豆玩得开心,跑来跑去满头汗。我看李明远一路上心不在焉不停看手机,孙倩也跟着闷闷不乐的,两个人一整天没什么交流,跟我说话倒是客客气气的,但那种客气让我觉得生分,不像一家人倒像招待客人。晚饭是在家吃的,我把带来的鸡炖了板栗,又炒了两个青菜,煮了一锅米饭。豆豆吃了两碗,举着勺子说奶奶做的饭好吃,比外卖好吃。我心里美得不行,李明远却只扒拉了几口就说吃饱了进书房了,孙倩也草草吃了点就去收拾碗筷,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对着剩菜发愣,觉得这顿饭吃得跟我一个人在家没什么两样。
晚上豆豆缠着我讲故事,我给他讲了几个老早以前的民间故事,他听得入迷,小脑袋拱在我怀里。孙倩过来催他睡觉,他搂着我脖子不撒手,说我要跟奶奶睡。孙倩说不行奶奶路上累了要休息,豆豆撅着嘴被他妈抱走了。我一个人躺在豆豆的小床上,闻着枕头上的奶香味,听见隔壁房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像是李明远和孙倩在吵架,声音忽高忽低,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不好。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书房的时候看见门缝里透出光来,李明远还在里面。我敲了敲门说我给你热杯牛奶吧,他说不用了妈你睡你的。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听见他在打电话,这次声音比白天大了些,“我跟她怎么说……她大老远跑来的……你就不能再等几天……”我心突突跳起来,他这是在跟谁打电话,什么事情要瞒着我。
第二天早上我趁着李明远出门买东西的工夫,跟孙倩坐在客厅里择菜,我装作不经意地问她明远最近是不是碰到什么难事了。孙倩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他最近公司那边好像有点变动,别的他没跟我说。我说那他晚上跟谁打电话打那么晚,孙倩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躲闪,说可能是同事吧,妈您别多想。
可我怎么能不多想呢,我这个当妈的太了解自己儿子了,他从小就这样,有事憋在心里不说,脸上挂不住。下午他回来的时候我故意截住他,说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工作上出什么事了。他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说没有的事,妈你整天瞎琢磨什么。我说你别糊弄我,你是我生的,你撅什么屁股拉什么屎我清楚得很。他皱了皱眉说妈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粗俗,我孙倩都听着呢。
我被他一呛,火气也上来了,我说我说话粗俗,我从小就这么说话的你看不惯了是吧,你小时候尿炕上我一边洗床单一边哼小曲的时候你怎么不嫌我粗俗。他脸色沉下来,压着嗓子说妈你别在这儿闹行不行,邻居听见了像什么话。我说我闹什么了,我大老远坐二十多个小时火车来看你们,来了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连我一块鸡肉都塞不进去,你天天躲书房里不见人,我来是看孙子不是看你脸色的。
我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豆豆从房间里跑出来看热闹,孙倩赶紧把他推进去关了门。李明远深吸了一口气,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妈你知不知道我最近有多难,公司裁员裁到我头上了,下个月我就没工作了你知道吗。我一下子愣住了,声音卡在嗓子里,他继续说房贷每个月一万八,豆豆幼儿园每个月四千,我们每个月还要给你转八千,这钱我们已经转了五年了你知道不知道。
我脑子轰的一下,什么叫给我转八千,不是应该我给他们转八千吗。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李明远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妈你以为天上能掉馅饼吗,你那退休金才多少,你每月给我那点钱够干什么的,其实就是我自己每个月往你卡里打八千,再让你转给我,这样孙倩那边账面上好看,她妈那边也交代得过去。
我眼前一黑差点栽倒,扶着沙发扶手慢慢坐下来,手抖得厉害。李明远蹲到我面前,眼睛红了,妈我对不起你,这些年我骗了你,我跟孙倩结婚的时候她家出了大头首付,她妈说房子必须写孙倩一个人的名字,我没敢跟你说怕你心里不舒服。后来她妈又说我工资不算高配不上她闺女,我得证明我有能力养家,孙倩查账查得细,我每个月工资扣完房贷和开销剩不下多少,我就想出来这个办法,先往你卡里转八千,你再转回来,就当成是你帮补我们的,这样孙倩和她妈那边看着也好看。我每个月给你打电话说妈你记得转钱啊,其实是在催你把那八千块钱还给我。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脑子里嗡嗡的,喉咙干得像塞了团棉花。我想起这五年每个月他打来的电话,我每次都高高兴兴地说转了转了,妈有钱你放心花。我想起我为了省下那点钱顿顿吃白菜豆腐,衣服破了补补再穿三年,老姐妹喊我出去旅游我说不去费钱。我想起我攒了半辈子的定期全取出来给了他们装修,以为自己在帮衬儿子一家,到头来人家压根不稀罕我那仨瓜俩枣,是我在配合他演戏。
李明远还在那儿说,妈我知道这事不地道,可我也是没办法,孙倩她妈那边盯得紧,孙倩又什么都跟她妈说,我要是不弄这个账面功夫她妈就得觉得我没本事。我这两年一直想跟你说清楚来着,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怕你生气怕你伤心,我知道你省吃俭用舍不得花,可你那些钱我哪能真要你的,你一个月就那么点退休金,你一个人过日子也不容易。
孙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站在门口脸色很不好看,李名远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妈盯得紧,我妈那是关心我们。李明远站起来说我没什么意思,事到如今实话实说罢了。孙倩冷笑一声说你倒会推卸责任,当初这个主意是你自己想的,我可没逼你。我夹在他们中间看着他们你来我往互相指责,觉得这个家待下去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站起来说行了别吵了,我明天就回去。李明远说妈你别这样,我不是赶你走,我就是想跟你说实话。我说实话,什么叫实话,实话就是你把你妈当猴耍了五年,每个月那八千块钱原来是我在替你做面子。他说妈我知道错了,以后不这样了,那钱我不要了,你自己留着花。我笑了一声说你早就不该要了,我每个月省出来的钱就是让你拿去糊弄你丈母娘的,你倒真是我的好儿子。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把自己关在豆豆的小屋里没出来。豆豆在外面敲门说奶奶你怎么了,孙倩把他抱走了说奶奶累了让她休息。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深圳的夜景,万家灯火通明的,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我想起他爸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周云你要对明远好,咱们就这一个孩子。我对他还不够好吗,我把心都掏出来给他了,他拿去填了别人的窟窿。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东西要走,李明远拦在门口不让我走,说妈你再住两天,我陪你去海边转转。我说不用了,我在这添乱,我回自己家去。孙倩也出来劝,妈您别生气,明远他就是怕您担心才这么干的,钱的事以后咱们慢慢说。我看着他们夫妻俩一左一右站在门口,脸上都带着歉疚的表情,可我心里清楚得很,这歉疚里有多少是真心的,有多少是怕我回去闹出去不好看的。
我坚持要走,李明远叹了口气说那我给你改签高铁票吧,别坐普快了太折腾。我说不用你花钱,我自己买。他说妈你别跟我置气行不行,我说我没跟你置气,我就是想回家了。最后他还是给我买了高铁票,二等座,下午两点的。走之前我去阳台上把那两个编织袋翻出来,板栗和鸡都还在,我全拎出来说这些东西你们留着吃吧,我路上带着不方便。孙倩接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说了声谢谢妈。
豆豆从房间里跑出来抱住我的腿说奶奶你别走,我蹲下来摸着他的小脸说奶奶回去有事,下次再来看你。他说下次是什么时候,我说很快的,奶奶想你的时候就来了。他伸出小拇指跟我拉钩,我弯下腰跟他拉钩的时候眼泪掉在他手背上,他仰着头说奶奶你哭了,我赶紧擦了说没有,风迷了眼睛。
李明远送我去的车站,一路上两个人一句话没说。到了进站口他拉住我的胳膊说妈,等我把工作的事安顿好了,接你过来常住。我挣脱他的手说不用了,你那地方小,住不下我。他说妈你别这么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憋着。我说我不打你也不骂你,你自己好好过日子吧,妈老了帮不上你什么忙,不给你添乱就完了。他听出我话里的意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高铁上我靠着窗坐,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田地村庄,眼泪止不住往下淌。我旁边坐了个跟李明远差不多大的小伙子,带着个小女孩,一路上又是给喂水果又是讲故事,耐心得很。我看着他想起李明远小时候,他爸在外跑长途,我一个人带他,他发烧我整宿整宿抱着不睡,他想要什么东西我抠抠搜搜攒钱给他买,他考上大学那年我高兴得三天没睡好觉,觉得这辈子总算熬出头了。可现在我才明白,孩子大了就是大了,他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难处自己的秘密,当妈的再怎么掏心掏肺也钻不进去了。
回到家开门那一刻觉得屋里又冷又空,老伴的遗像还在柜子上头冲我笑。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在那儿不想动。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李明远说的那些话,每个月先转给我八千再让我转回去,这五年我每次收到银行短信提示到账的时候心里还美滋滋的,觉得儿子知道回报了,谁知道那钱就是我自己的,转了一圈又回到我手里,我还在那儿感动得不行,真是天大的笑话。
张姐来敲门问我去深圳怎么样,看见我眼睛红红的就什么都明白了,坐在旁边陪我叹气。她骂李明远不是东西,怎么能这么糊弄亲妈,我说算了,他也是被逼得没办法,孙倩她妈那边不好交代。张姐说周姐你就是太善良好欺负,换了我早闹到他丈母娘家去了,凭什么拿你的钱充他的面子。我摇摇头说闹有什么用,闹了大家都不好看,豆豆还得在那儿过日子呢。
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琢磨这事,气归气可到底还是担心李明远。他说公司裁员裁到他了,下个月就没工作了,房贷一万八,豆豆幼儿园四千,加上日常开销,一个月少说要三万多块钱,他没了工作拿什么扛。孙倩虽然在上班,可她工资听说也就一万出头,根本顶不住。我转念一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他把我当猴耍了五年,我干嘛还操这份心。可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他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不管他谁管他。
第二天我给李明远发了条微信,就几个字,工作的事有眉目了吗。他回得挺快,说在投简历了,有两家约了下周面试,妈你别担心。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最终也没再说别的。我寻思他既然能想出那种办法糊弄孙倩和她妈,说明脑子够使,应该能找到下家吧。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过得浑浑噩噩的,每天按时吃饭睡觉,该遛弯遛弯该看电视看电视,可心里总像压着块石头。老姐妹们约我去跳广场舞我也不去,张姐说我瘦了一圈,我说没事就是天气热没胃口。其实我是没心思,脑子里老想着李明远那时候的表情,他说“妈你知道我最近有多难”的时候声音是抖的,我当时光顾着生气没注意,后来想想他是真的扛不住了才会跟我说实话。
月底那天我收到银行短信,李明远又给我转了八千。我电话打过去说你怎么还转,他说妈这个月先转给你,你再转回来,我这边账面上要过一下。我说你工作都没了还充什么大尾巴狼,他说有个面试过了,下个月入职,工资比以前低点但还过得去,房贷能顶上。我沉默了半晌说这钱不用转回来了,你自己留着花吧,妈不要。他说不行,孙倩那边要看的,你就帮我这一次。我叹了口气说好好好,帮你帮你,挂了电话我就把钱转回去了,备注写的是“给豆豆买吃的”,发出去之后自己坐在那儿苦笑,我这当妈的真是贱骨头,被人耍了还得帮着圆谎。
但我心里还是堵着一口气,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寻思孙倩她妈到底知不知道这钱的事,要是知道的话那她也不是什么好人,合起伙来算计我一个老太太;要是不知道的话那孙倩也挺糊涂的,自己家每个月账上进进出出八千块钱她都不弄清楚来路。我越想越觉得这家人各怀鬼胎,可怜我豆豆在里头夹着。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李明远给我打视频电话,豆豆在那边喊奶奶我想你了,我眼眶一下就热了。李明远在旁边说妈你身体还好吧,我说好着呢能吃能睡。他又说妈我们这边新搬了个大一点的房子,三室的,等收拾好了你来住,我给你留一间。我心里一动嘴上却说又换房子了,房贷不得更多了。他说之前那个两室的确实太小了,豆豆长大了要自己住,而且孙倩她妈有时候来也得有个地方住。他顿了顿又说妈我以前那话是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我是真心想让你来住的。
视频挂了之后我坐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呆。三室的房子,给我留一间,这话听着怎么那么不真实呢。我琢磨着他是不是因为之前那事心里过意不去,才说这话哄我开心的。可又一想万一是真的呢,他换了新工作工资可能涨了,日子好过了,想接我过去享享福也不是不可能。我这个人说到底就是心软,他几句好话我就又动摇了,开始盘算着下个月要不要再去一趟深圳。
十二月深圳降温了,李明远打电话来说妈你来住段日子吧,这边冬天暖和,老家太冷了。孙倩也在旁边说妈来吧,豆豆天天念叨您。我嘴上说看看再说吧,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东西了。这次我没带那么多大包小包的,就拎了个小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给豆豆买了两本绘本放进去。临走前去老伴坟上烧了炷香,跟他说我去看孙子了,你在下面保佑咱家平平安安的。
到了深圳火车站是李明远来接的我,这回他精神头好多了,穿着件新羽绒服,笑呵呵接过我的箱子说妈你轻装简行啊。我说可不,上次大包小包的让你嫌烦了。他挠挠头说妈你还记着呢,我错了还不行吗。我白他一眼但心里其实是高兴的,他能嬉皮笑脸跟我说这话说明日子确实好过了些。
新房子在宝安那边,比原来那个宽敞不少,客厅亮堂堂的,最让我意外的是北边那个小房间真的铺了床,床头还放了张我和豆豆的合影。李明远说妈这屋就是给你留的,窗帘颜色也是豆豆挑的,说奶奶喜欢蓝色。我摸着那软乎乎的床单,鼻子酸酸的,嘴上说花这冤枉钱干啥,我一年能来几回。孙倩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妈您想来随时来,这就是您家。
豆豆放学回来看见我,书包一扔就扑过来喊奶奶,这次比上回亲热多了,抱着我不撒手。我带他玩积木给他讲故事,他歪着小脑袋说奶奶你别走了,就住我们家吧。我说奶奶得回去看家呀,他说那把家搬过来不就行了。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童言无忌,可这话听着比什么承诺都暖心。
住下来的头几天还算平静,李明远每天早出晚归上班,孙倩接送豆豆上下学,我在家帮着做做饭打扫打扫卫生。有一天下午我正擦桌子呢,听见孙倩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不高但语气不太对,“……我都说了让我妈别管了,我们自己能处理好……她又去找你了是不是……李名远你怎么什么事都瞒着我……”她挂了电话进来脸色不太好,我问她怎么了,她摆摆手说没事妈,公司的事。
晚上李明远回来得晚,吃完饭我拉着他说你跟我实话实说,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他犹豫了半天说妈,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孙倩她妈那边的房子要翻新,想让我们借十万块钱周转一下。我说那你们手头有吗,他说有是有,但这一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孙倩又不好意思跟她妈开口要。我说那你们自己商量着办呗,别因为钱的事闹不愉快。他闷声说嗯,我知道。
过了两天我无意中发现李明远手机忘在茶几上了,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银行扣款短信,余额那边显示的数目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本不该偷看他手机的,可那数字实在太少了,少到我以为看错了。十万块存款,在深圳这地方能顶什么用,一套房贷就压得喘不过气了。我忽然想起来什么,翻自己的银行记录,这几个月李明远还是每月给我转八千我照旧转回去,也就是说他工资确实不高,维持这个账面就够呛了,哪还经得起亲家那边十万块一借。
那天晚上我躺在新铺的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这事。我这些年存的钱基本都掏给他们了,手里就剩几万块应急的。之前以为每月八千是在帮他们还贷,现在知道那就是走个过场,我实际上没帮上他们什么。可看着他们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又心疼。我甚至想过要不要把老家那套房子卖了,过来跟他们一起住,反正我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也是空着。可又怕李明远和孙倩嫌我多事,上次那事闹得我心里有疙瘩,不敢轻易提这种话。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试探着说隔壁张姐家把老房子卖了去北京跟闺女住了,日子过得挺滋润。李明远接话说人家闺女在北京混得好呗,接过去享福。我说那我把老家房子卖了来深圳行不行,李明远筷子一顿说妈你开什么玩笑,那房子是爸留给你的,卖了干啥。孙倩也说你卖了房子住哪儿啊,总不能真跟我们挤一块吧。我听了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堵了,他们嘴上说让我常来往,但真要把家搬过来,人家未必乐意。
住到第八天的时候,我下楼倒垃圾碰见隔壁邻居大妈,她主动跟我搭话说你是老李家的亲戚吧,我说我是李明远他妈。她上下打量我一眼说哦你就是他妈呀,倩倩她妈老提起你,说你在老家挺辛苦的,退休金不多还给孩子们补贴。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孙倩她妈在外面这么说我,听着像是夸我,可那语气我听得出来是高高在上的同情。那大妈又说倩倩她妈帮了他们不少忙,这房子首付也是她出的吧。我嗯嗯啊啊应付了几句赶紧上楼了,进了门心里不是滋味。
那天下午孙倩她妈来了,还是那身打扮,提着个果篮进门就喊豆豆。我坐在沙发上跟她客气了几句,她把果篮往茶几上一放,眼睛扫了一圈客厅说这房子收拾得还行,就是小了点,等豆豆大了还得换。我说挺好的了,比老家房子宽敞多了。她笑笑说周姐你这次住得习惯吧,这边气候好对你身体好。我说习惯习惯,明远他们照顾得好。她忽然压低了声音说周姐啊我跟你商量个事,我们家那边老房子翻新想跟明远他们借点钱周转,你知道这事吧。我说听说了。她说那就好,我就怕倩倩这孩子不好意思跟我说你不知情。我嘴上说没事孩子们的事他们自己商量就行,心里却明镜似的,她这是来探我口风的,看我这个当妈的对这十万块是什么态度。
我越想越觉得憋屈,这亲家母从头到尾就没把我放在眼里过,首付她出的她就可以趾高气昂,我儿子就得在她面前低一头。李明远那八千块钱的把戏说到底也是被她逼出来的,他要是不弄这个账面功夫,孙倩她妈就得觉得他没本事配不上她闺女。现在倒好,房子首付的钱还没还清呢又来借十万,合着我们老李家就是她家的提款机。
晚上我跟李明远摊牌说那十万不能借,你听我的,你丈母娘那就是个无底洞,今天借十万明天就得借二十万。李明远一脸为难说妈你别管了,我自己心里有数。我说你有数个屁,你有数能想出来那种让我替你做面子的馊主意。他脸涨红了说妈你能不能别提那事了。我说我偏要提,我告诉你李明远,你是我生的我养的我供你上的大学,你在这个家就理直气壮地站着,别整天好像欠了谁似的。你丈母娘出了首付是不假,可你也没白住,这些年房贷你一个人扛了多少,孙倩她妈又帮过你什么。
我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孙倩从房间里出来说你跟我妈说什么呢,我说没说什么就说你们家要借钱的事。孙倩脸色一变说妈这事我们自己会处理,您就别操心了。我说我怎么不操心,那是我儿子的钱。孙倩声音也高起来说那钱是我们两口子挣的怎么就成了你儿子的钱了,妈你说话讲点道理行不行。我被她一句话顶得哑口无言,站在那儿浑身发抖,李明远夹在中间两头为难,豆豆又跑出来看热闹,这次我没忍住当着孩子的面吼了一句你们都给我闭嘴。
那天晚上李明远睡沙发,我锁了房门没出来,孙倩带着豆豆在卧室里。我一个人坐在床上越想越后悔,我来这儿是干嘛来了,吵架来的吗。第二天一早我就收拾东西说要走,李明远拦我,孙倩没拦,站在厨房门口冷着脸。我拖着箱子出门的时候豆豆在后面喊奶奶你别走,我头也没回,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这次我直接买了高铁票自己走的,李明远要送我我没让。到了火车站我坐在候车厅里发了好久的呆,看着人来人往的,心里空荡荡的。火车上我靠窗坐着,外面下起了小雨,玻璃上密密麻麻的水珠把外面的风景模糊成一片。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里面都是豆豆的照片,有一张是他趴在我腿上睡着的,小嘴微微张着,睫毛长长的。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眼泪模糊了视线。
回到家又是冷冷清清一个人,这次比上次还难受。上次是觉得被儿子骗了伤心,这次是觉得这个家好像真的容不下我了。我在深圳那几天虽然住在新房里,可时时刻刻都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孙倩客气归客气,可那客气里带着距离,她妈来了之后更是明显的两个阵营。我有时候想,要是他爸还在就好了,有个人能说说话,能商量商量,我一个人扛着这些事真的太累了。
可日子还得过。我一个老太太,不指望儿女养老,就盼着他们平平安安和和美美的。气消了之后又开始操心李明远那边,不知道他跟孙倩怎么样了,那十万块到底借没借。我给他发了条微信问你们还好吧,他回了个“还行,妈你到家了吧”。我又问那钱的事你们商量好了吗,他说“不借了,我跟倩倩说清楚了,她妈那边我们自己想办法”。我看了这话心里稍宽慰了些,至少我儿子这回硬气了一回。
元旦那天李明远主动给我打了视频电话,豆豆在镜头那边给我表演跳舞,穿着亮闪闪的小裙子转来转去。孙倩在旁边笑着拍手,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李明远说妈你一个人在家过年多冷清,要不你过来跟我们一起过吧。我嘴上说再说吧再说吧,心里其实是愿意的,可又怕去了再闹不愉快。他看出我的犹豫说妈你放心,这回啥事都没有,就是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孙倩也在旁边接话说妈来吧,豆豆想您了。
我那个心又软了,寻思着过年一个人确实是孤零零的,他爸走了之后每个年三十我都是煮碗饺子对着遗像吃,那滋味不好受。我答应了说行,那我过年前两天过去。李明远高兴地说好,到时候我去接你。
这次去之前我做了充分的准备,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告诉自己到了那就该吃吃该喝喝,别多管闲事别瞎操心,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生活,我掺和多了反倒讨人嫌。而且我暗暗下了个决心,那每月八千的戏码我打算给它彻底断了,上了火车我就给李明远发微信说这个月开始你别给我转钱了,咱们那事到此为止,以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你压力大就省着点,别再弄那些虚头巴脑的。他回了个“妈你别这样”,我说就这样定了,再转我也不会再转回去了。
到了深圳这次感觉比前两次都好,李明远红光满面的,说新工作转正了还加了薪。孙倩也笑眯眯的,做了好几个菜,虽然味道一般但心意到了。豆豆又长高了一些,搂着我脖子说奶奶你这次多住几天别走了。我笑着说好好好多住几天。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火锅,热气腾腾的。李明远端着酒杯说妈,这杯我敬你,以前是儿子不懂事,让你受委屈了。我说行了别整那些煽情的,赶紧吃菜。孙倩也举起饮料说妈您辛苦了,以后常来住,那屋就是给您留的。我看着他们两口子脸上真诚的表情,心里那块冰终于化了一些。豆豆在旁边嚷嚷着要喝可乐,我说小孩子少喝饮料,他撅着嘴,我笑着给他夹了块牛肉放进碗里。
可是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孙倩把我拉到一边说妈,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她表情忽然变得郑重起来,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又有什么事。她犹豫了半天说妈,我跟明远商量过了,以前每月倒腾那八千块钱的事是我们不对,让你心里不舒服了。可这笔钱后来我们是真的存下来了,加上我跟我妈那边也说了实话,她也觉得我们做得不地道。现在这钱有十万出头了,我们想拿这个钱给你报个老年旅行团,你辛苦了一辈子都没出过远门,出去走走散散心。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来。我以为她又要说借钱或者别的什么事,没想到是说这个。我说你们留着自己用吧,还房贷也好给豆豆攒学费也好,我一个老太太旅什么游。孙倩说妈您别推辞,这是我跟明远的一点心意,以前我们总想着自己的压力自己的难处,从来没想过你一个人在家多不容易。您就让我们孝敬您一回行不行。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赶紧转身假装去拿抹布擦桌子。李明远走过来搂着我的肩膀说妈你就答应了吧,我查过了那个团是专门给老年人安排的,不累,全程有人照顾,你跟我们邻居张阿姨一起去还有个伴。我嘴上说浪费钱,心里却暖得不行,好像这么多年积压的委屈在这一刻都化开了。
正月里我跟着那个旅行团去了云南,看了洱海爬了苍山,跟着一群老头老太太唱歌拍照吃米线,心情说不出的舒畅。每天晚上给李明远发照片,豆豆在视频那边喊奶奶我也要去,我说等你长大了奶奶带你来。那些天我白天玩得开心,晚上躺在酒店床上想,人这一辈子啊,有时候就是转个弯的事。我前半辈子为了家为了孩子把自己活没了,老伴走后更是把所有念想都挂在儿子身上,可他大了成家了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攥得越紧他越想跑。等我真的放手了,不管了,他自己反倒转过来了,知道疼他妈了。
从云南回来之后我没直接回深圳,先回了老家。李明远打电话说妈你过来住啊,我说我先回家歇歇,等春暖花开了再去。他有点失望但也没勉强,说那行妈你照顾好自己,过段时间我去接你。我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楼下几个老太太在聊天遛狗,鸟在树上叽叽喳喳的,阳光暖融融照在身上,我心里头一次觉得这么踏实。
后来我琢磨了一件事,给孙倩她妈打了个电话,这次我没低声下气的,就平平静静地说亲家母,十万块钱的事我听说了,我家明远那边手头紧,你要是急用钱我这边有几万可以先垫上,但话得说在前头,这是我当奶奶的给豆豆存的学费,得还的。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周姐你不用了,我就是随口一说,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挂了电话我长舒一口气,有些事不能躲,你硬气一回人家反倒客气了。
再后来我把老伴的照片从柜子上拿下来,换了个小相框放在床头柜上。柜子上空出来的地方摆了一盆绿萝,是张姐送我的,说好养活。我想着等天气再暖和些,就去深圳住一段日子,带豆豆去海边挖沙子去动物园看熊猫。要是他们忙我就自己坐地铁逛逛,深圳那么大我还好多地方没去过呢。要是李明远和孙倩闹别扭了我也不再跟着急,年轻人哪有不吵架的,让他们自己磨合去。
至于那每月八千块钱的事,我跟李明远说清楚了,以后谁也不给谁转。他说那妈你退休金够花吗,我说我一个老太太一天三顿素,一个月一千多块花不完的,你顾好你自己就行。他坚持说那过年过节的得给你包红包,我说行,红包我收,多了我可不要。他在电话那头笑了,妈你现在咋这么抠,我说不是抠是明白事儿了,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够用就行,多了都是操心。
日子一晃到了春天,小区里的玉兰花开得满树都是。我每天早上去公园走一圈,回来做早饭,然后看电视织毛衣,下午跟张姐她们打打牌聊聊天,晚上追两集电视剧就睡了。生活简单但也充实,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天到晚等着盼着儿子打电话,也不再掐着指头算还有多久能见到孙子。想他们了我就在家庭群里发个消息,豆豆有时候语音回我说奶奶我想你了,我听着那小奶音心里就舒坦。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老伴了,还是老样子笑眯眯的,坐在阳台那把藤椅上晒太阳。我走过去说你咋才来看我,他说我一直看着你呢,你过得挺好我就放心了。我说好啥好,你儿子把我气得够呛。他笑着说那不最后你想开了嘛,日子就是这么过的,有哭有笑才算一辈子。我醒了之后枕头上湿了一片,可心里是暖的,起来拉开窗帘看见外面阳光正好,楼下幼儿园的小朋友排着队在唱歌,清脆的童声飘上来,我听了半天,嘴角不知不觉就翘起来了。
上周末李明远打视频电话说豆豆数学考了一百分,举着卷子在镜头前晃来晃去的,我夸了他半天说豆豆真聪明像奶奶。孙倩在那边笑了说妈您数学也不好吧,我说谁说的我当年算盘打得可溜了。李明远接了句嘴说妈你那是算盘又不是数学。一家人隔着屏幕嘻嘻哈哈的,那种随意和亲热是我头几回去深圳没感受过的。挂了电话我在屋里转了好几圈,哼着小曲浇花,觉得连空气都是甜的。
回头想想从去年国庆到现在这半年多,我从心凉到愤怒到委屈到想开再到现在的踏实,就好像坐了趟过山车。以前我觉得当妈的就得无条件付出,把孩子的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哪怕自己吃糠咽菜也得让他风光体面。可经历了这档子事我才明白,孩子有孩子的路要走,当妈的把自己活明白了,他们才能放心去过自己的日子。那些年我把所有心思都扑在李明远身上,他活得累我也活得累,现在放手了,他反倒轻松了,也学会回头看看他那个在老家老太太了。
我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一个理儿,人和人之间哪怕是亲母子也得有来有往,一方一味地给一方一味地接,时间长了就都不舒服。我不后悔前些年对李明远的付出,那是当妈的本分,但我后悔把自己弄丢了。以后的日子我打算为自己活一把,想去深圳了就去,想在家待着就待着,有闲钱了出去旅旅游,没闲钱了我跟张姐去公园跳跳舞也挺乐呵。
至于李明远和孙倩那边,我相信他们能把日子过好。他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虽然有时候走弯路但他能自己绕回来。孙倩也是个懂事的姑娘,以前那些疙疙瘩瘩过去了就过去了,只要他们俩好好的,豆豆开开心心的,我这个当妈的就没啥可操心的了。
写这些字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里,窗户外头太阳落山了,天边一片橘红色。我泡了杯茶,打开了收音机,里面放着邓丽君的歌,“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我跟着哼了两句,想着明天该去买点排骨炖汤喝,一个人也得好好吃饭。手机响了一下,李明远发了张照片过来,是他们周末去公园放风筝,豆豆拉着线跑得满头大汗,孙倩在后面追,李明远举着手机在拍他们。我放大看了看,三个人都笑得眉眼弯弯的,我把照片存进相册里,给李明远回了句“风筝放得不错,下次奶奶也去”。
放好了手机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晚霞慢慢变淡,屋里光线暗下来我也不急着开灯,就这么坐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忘了在哪儿看的了:父母的爱是往下流的。以前我觉得这话挺悲凉的,好像做父母的就活该付出不求回报。可现在我想通了,往下流就往下流吧,流到孩子那儿去了,孩子再往下流给孙子,一代一代的,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这个嘛。只要他们过得好,我这边哪怕水流细了,心里也是满的。
收音机里换了一首歌,老掉牙的曲子,“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我笑了笑,心说回不回来的,随他们吧。我把日子过踏实了,他们想回来的时候有个热乎的家,不想回来的时候我自己也能过得热气腾腾的,这就够了。天黑透了,我才伸手去够茶几上的台灯开关,“啪嗒”一声,暖黄的灯光洒满了屋子,暖融融的,像极了他爸还在那会儿的光景。
要是您觉得这故事还有点意思,那就劳驾点个赞,关注一下晴晴故事馆。
免责声明:本故事基于生活素材进行文学创作,人物姓名、地点、情节均为虚构或艺术加工,不映射现实个人及群体。故事主旨倡导家庭和谐、理解沟通,并无不良导向。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读者反馈及互动内容不代表本平台立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