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看官,我是学历史但从不执于历史的花鹿不花。
千百年来,魏惠王一直在史书中充当着反面教材的角色。
司马迁说他,“恃强好战,用人失当”。
司马光说他,“贪慕虚荣,不识人才”。
后世也大多批评他,“好大喜功,务外忘本”。
可是,他明明在开局的时候,手里拿的是一副天大的好牌呀。
怎么就活成了反面教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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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博物馆的版画】
1
父亲魏武侯死得很突然,甚至没来得及立太子。
于是,祸起萧墙。
两个儿子公子罃和公子缓开始刀兵相向,魏国内伤严重。
而韩、赵这两家老朋友,也开始趁火打劫。
趁你病要你命。
大队大队的兵马轰隆隆开到安邑(魏国都城)城下。
还未站稳脚步的公子罃透过女墙往外看,乌云般的联军队伍中泛起了斩不断的寒意。
那应该是他这辈子离死亡最近的时候。
亲兄弟要杀他,邻国要灭他,整个国家摇摇欲坠。
但他还是咬咬牙,硬是在尸山血海中挺了过来。
他继位后,他想像爷爷和父亲一样开疆破土,武定乾坤,名垂于竹帛。
可悲剧的是,他的才华,始终撑不起这份野心。
2
作为一个管理者,不识人,简直就是灾难。
相国公叔痤病得很重,但他还是坚持要求见魏惠王。
王来了。
跟所有的领导一样,嘘寒问暖,姿态做足。
他看着老相国躺在病榻上,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心里想:
这分明已经是一个垂死的老人了。
他叮嘱家属,让老相国少说话,都进食,以示王的体恤。
可老相国还是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这位年轻的君主举荐一个人。
他说:
我门下有个年轻人,叫公孙鞅,年纪虽小,却是奇才。大王如果要用他,就把整个国家交给他;如果不用,一定要杀掉他,绝不能让他走出魏国。
老相国也知道自己不行了,但他还是想用自己最后一口气给魏国续个命。
惠王听了,然后俯下身子用温柔不失礼数的语气,安慰这个说一句话都要咳三四声的老人:
好好养病。
可他刚走出门,就忍不住对左右说:
公叔真是病得糊涂了,可悲啊。一会儿让我把国家交给一个毛头小子,一会儿又让我杀了他,这不是胡言乱语吗?
“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国听卫鞅也,既又劝寡人杀之,岂不悖哉!”
他心里很不爽,觉得老相国老糊涂了。
凭什么说堂堂大魏安危就要靠一个无名小卒?
一个不起名不见经传的公孙鞅,又能算得了什么?
所以,他下定决心不用他,也不杀他。
念及此,他忽然听到身后屋内的病榻上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暮色渐重,灯火飘摇了一下。
是老相国公叔痤病入膏肓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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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博物馆的版画】
3
他不喜欢公孙鞅。
他有自己喜欢的东西。
魏惠王约齐威王会面,他决定显示一下自己大国的国威。
他拍拍手,让人从后宫捧出来十颗稀世的夜明珠。
这些稀世珍宝很厉害,随便一颗都能照亮前后十二乘车。
他扬着下巴,语气里藏不住得意,侧身去问齐威王:
贵国也有这样的宝贝吗?
齐威王笑了笑,说:
我的宝贝,和大王的不一样。
我的宝贝是几位大臣——檀子、盼子、黔夫和种首。
檀子守南城,楚人不敢东犯;盼子守高唐,赵人不敢东渡黄河;黔夫守徐州,燕人赵人望风归附;种首防盗贼,道不拾遗。
这几位臣子,他们的光芒,可以照亮千里,何止十二乘车。
惠王听完,“有惭色”。
他的祖父和父亲也曾经给他留下了很多这样的人才——公孙鞅、孙膑、惠施、张仪……
这些人随便哪一个拿出来,应该都比齐国的要强上很多吧。
可是,这些人却都被迫离开了魏国。
他想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这些问题让他头疼,远不如眼前这些能照亮十二乘战车的夜明珠让人赏心悦目。
那就不去想这些让人心烦的事儿吧。
反正大魏天朝上国,地大物博,有的是人才,流失几个又有什么呢?
4
夜明珠带来的快乐是短暂的,要想留名青史,就得像爷爷和父亲那样开疆破土。
这是一个君主应该有的野心,但可惜他却实在没有支撑野心的才华。
于是,他人生唯一一次高光时刻,最终也成了把自己死死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钉子——“逢泽之会”。
他一直想做点什么,要比肩自己的祖父,要超过自己的父亲。
可是,能做点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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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博物馆的版画】
公元前 344 年,他决定做点什么。
他让人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在逢泽搭起高台,让人在上面插满了大魏的旗帜,风一吹,咧咧作响。
然后又调来车马千乘,尘埃蔽日,旌旗当空。
他邀请诸侯来做客,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穿上王的服装宣布:
自立为王。
那一刻,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面面相觑的诸侯,听着耳畔震天的礼乐,恍惚间,他觉得自己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比祖父威风,比父亲显赫。
可他不知道,那天的高台,其实是魏国的断头台,那迎风呼啸的旌旗,成了魏国的引魂幡。
鲁共公劝他:
仪狄之酒、易牙之调、南威之美、强台之乐,这四件事有一个发生,就足以亡国了。
今日您兼此四者,难道还不该警醒么!
可惠王听不进去这些话。
他醉了。
果然,自此之后,齐国开始忌惮他,秦国开始记恨他,韩赵跟他彻底离心了。
一夜之间,他把自己变成了全天下的靶子,成了众矢之的。
困境之中,他没有反思,反而下定决心捍卫自己的荣耀:
伐赵,攻韩,抗齐,击秦。
四面八方,每一场仗,都打着 “大魏国威” 的旗号。
每一个战场,都有大魏的子民横尸当场。
有时候,我会在恍惚间觉得,他像极了《权力的戏》中的瑟曦・兰尼斯特。
赌上一切,就为了一个铁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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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博物馆的版画】
5
晚年的魏惠王,头发白了,国土一块一块被割走,曾经强盛得让天下侧目的魏国,沦落到要靠割地求和过活。
他终于开始求贤救国。
他让人四处张榜,礼聘名士,想找人救救他的国家。
可孟子来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上,开口问的第一句话却是:
“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老头儿,你不远千里而来,有什么能让我魏国获利的高见呢?
孟子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说:
“王何必曰利?”
大王,您为何一张口就必须要谈利呢?
6
写到这里,我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他不坏。
他不像那些暴君一样滥杀无辜,不像那些昏君一样不理朝政。
他只是太普通,普通到才华根本支撑不起来自己的野心。
他太普通了,以至于守着一屋子宝珠,却看不见真正的光长在什么样的人身上。
公叔痤给他递过那束光,他扔了;
齐威王给他指过那束光,他没接;
就连鲁共公给出的那束光,他也甩一边了。
于是,那些愿意为魏国肝脑涂地的人,一个一个离开。
那些支撑着魏国万丈荣耀的光芒,一丝丝开始暗淡下来了。
就这样,魏国的霸业,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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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很喜欢钧瓷安静厚重的韵味】
可是,它熄灭得一点都不突然。
从公叔痤病榻前那一声轻笑开始,从逢泽高台上那一场排场开始,就这样一天天,一点点暗淡下去的。
公元前 319 年,这位一辈子追逐霸业和荣光的君王,在大梁宫中落寞地走了。
临终,他也没有真正想明白:
自己一辈子那么努力,可魏国的光,怎么就一点点暗淡下来了呢?
没有人给他答案。
只是,丹宫(后世记载魏国宫殿名)深处,那些夜明珠也暗淡了很多。
虽然,每一颗,还是能照亮十二辆战车。
钧瓷如史
每一丝窑变都是意外
也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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