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陵君魏无忌：司马迁心中的“完人”，却被亲哥哥逼到饮酒而亡

公元前243年，魏国大梁。

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在酒宴上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多少个烂醉如泥的夜晚了。四年来，他几乎每天都是这样过的——从早到晚，与门客们“为长夜饮，饮醇酒”。

他叫魏无忌，封号信陵君。

四年前，他还是率领五国联军打得秦军“不敢出函谷关”的上将军-；四年后，他成了一个被废黜后只能靠酒精麻痹自己的废人。而把他逼到这一步的，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哥哥——魏安釐王。

这一年，他死于“病酒”-。史书只记了六个字：“竟病酒而卒。”

他死后十八年，魏国被秦所灭。

一、天下贤士，争往归之

魏无忌的身世很显赫——魏昭王的少子，魏安釐王的异母弟。哥哥即位后，把他封在了信陵，从此人称信陵君。

但真正让他名震天下的，不是出身，是做人。

司马迁在《史记》里写他“为人仁而下士，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士”。不管你是有名的贤士还是无名小卒，他都一样谦恭有礼。“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致食客三千人”——方圆几千里的人才争先恐后投奔他，门客多达三千。

三千食客是什么概念？在当时，这是战国四公子中规模最大的养士队伍之一。而魏无忌的特别之处在于：别人养士是为了“自张”——扩张自己的势力；他养士是为了“存魏”——保住自己的国家。

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他结交侯嬴的故事。

侯嬴是个七十岁的穷老头，职务是魏国都城大梁东门的看门人。魏无忌听说这人是个隐士，就亲自去拜访，备了厚礼。侯嬴拒不接受：“我几十年洁身自好，不能因为看门穷困就接受公子的财物。”

一般人到这儿也就放弃了。魏无忌没有。

他专门设了一场盛大宴会，等宾客们都坐定了，自己却空着车上的尊贵座位，亲自驾车去接侯嬴。侯嬴也不客气，穿着破旧衣帽直接上车坐了上座。走到半路，侯嬴又说：“我有个朋友是屠夫朱亥，麻烦公子绕道带我去看看他。”

魏无忌二话不说，驾车进了市场。侯嬴下车跟朱亥聊天，故意聊了很久，一边聊一边偷偷观察魏无忌的表情。魏无忌“颜色愈和”——脸色反而更加温和。

满城的达官贵人都在等他开席，他却在市场里等一个看门老头跟屠夫聊天。这事传出去之后，天下人都知道了：信陵君是真的礼贤下士，不是装出来的。

侯嬴后来成了他一生中最关键的谋士。朱亥后来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刀。

二、窃符救赵：一次浪漫主义的豪赌

公元前260年，秦赵长平之战，赵国四十万大军被坑杀。两年后，秦军包围邯郸，赵国危在旦夕。

赵国的平原君赵胜，是魏无忌的姐夫。他接连派使者向魏国求救。

魏安釐王派大将晋鄙率十万大军救赵。可走到半路，秦王派人传话：“我攻赵，很快就要拿下了，诸侯谁敢救，我灭了赵之后立刻移兵打谁！”魏王害怕了，下令晋鄙停在了邺城，“名为救赵，实持两端以观望”。

邯郸被围越来越紧。平原君的使者一批接一批地来见魏无忌。最后平原君写了一封措辞激烈的信：“我之所以跟魏国结为姻亲，是因为仰慕公子的高义， ability 急人之困。如今邯郸早晚就要投降了，你却眼看着不管！就算你不可怜我，难道不可怜你姐姐吗？”

魏无忌急了。他多次请求魏王下令进军，魏王就是不答应。于是他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带着自己的门客去赵国，跟秦军拼命。

走到大梁东门，他遇到了侯嬴。老头听完他的计划，说了一句让后世传诵两千多年的话：“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

——公子加油吧，我老了，不能跟你去了。

魏无忌走出几里地，越想越不对劲，掉头回来问侯嬴：我哪里做错了吗？

侯嬴这才说出了真正的计策：“公子去找如姬。如姬的父亲被人杀害，是公子替她报的仇。她一直想报答公子，就是没有机会。公子请她帮忙偷魏王的兵符，她一定会答应。拿到兵符，夺取晋鄙的兵权，就能救赵了。我还有个朋友朱亥，是个大力士，可以跟你一起去。晋鄙如果听从便罢，如果不从，就让朱亥杀了他。”

如姬果然偷到了兵符。

魏无忌赶到邺城军营，拿出兵符要求接管军队。晋鄙核实了兵符，却仍然起了疑心。就在他犹豫的那一刻，朱亥从袖中抽出四十斤重的铁锥，一击毙命。

魏无忌接管了八万精兵-，联合楚军和赵军，一举击溃秦军，解了邯郸之围。

这就是“窃符救赵”。两千多年来，它被写进《史记》《资治通鉴》，被编成戏曲，被拍成电视剧-——成了中国历史上最富戏剧性的英雄故事之一。

三、功成不归，流亡十年

邯郸之围解除后，魏无忌没有回魏国。他让部将把军队带回魏国，自己留在了赵国。

他知道，盗兵符、杀大将——这两条罪，任何一条都够他死一百次。

他在赵国一待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他做了一件让平原君都看不下去的事。他听说赵国有两个隐士，一个叫毛公，混在赌徒堆里；一个叫薛公，藏在卖酒的人家。魏无忌想见他们，两人躲着不见。他就一个人偷偷去找他们，跟两人交了朋友，玩得很开心。

平原君知道了，对夫人说：“我原来以为你弟弟是个天下无双的贤人，现在才知道他竟然跟赌徒和卖酒的人厮混！”

魏无忌听说后，收拾东西就要走：“我以前听说平原君贤德，才留在赵国。现在看来，他求士只是做做样子罢了。我在魏国时，就常听说这两个人的贤名，到了赵国唯恐见不到他们。平原君竟然以此为耻，这种人没什么好交往的。”

平原君赶紧道歉，才把他留下来。

这件事后来催生了一个成语——“引车卖浆”。而平原君道歉时对魏无忌说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话：“天下无双”。

四、最后的辉煌与最后的毁灭

十年后，秦国大举进攻魏国。魏安釐王实在没办法了，派人请魏无忌回国。魏无忌还在生哥哥的气，不肯回去。毛公和薛公找到他，说了这样一番话：“公子之所以在赵国受到尊重，名扬诸侯，是因为有魏国在。现在秦国攻打魏国，魏国危急，公子却不管不顾。如果秦国攻破大梁，把您先祖的宗庙夷为平地，公子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话说到这份上，魏无忌立刻变色，下令备车回国。

魏王任命他为上将军。魏无忌派人向各国求援。韩、赵、燕、楚四国都派兵前来。魏无忌率领五国联军，在黄河以南大败秦军，一路追击到函谷关。

“威震天下”。这四个字，是《史记》给他的评价。

但这也是他最后的高光时刻。

秦国人太了解魏王了——他怕的是弟弟功高震主。于是秦国使出反间计，派人携带万金到魏国，找到当年被魏无忌杀掉的晋鄙的门客，让他们在魏王面前日夜诋毁：“公子在外流亡十年，现在当了上将军，各国将领都听他的。天下人只知道有信陵君，不知道有魏王。”

魏王果然中计，派人取代了魏无忌的军权。

魏无忌心灰意冷，从此称病不上朝。他与门客们日夜饮酒，沉溺于醇酒妇人。四年后，病酒而死-——死于酗酒。

五、司马迁的偏心

《史记》中，司马迁为战国四公子各写了一篇传。但他对孟尝君、平原君、春申君经常毫不客气地批评，唯独对魏无忌“不吝赞誉之辞”。

更值得注意的是标题：其他三人的传叫《孟尝君列传》《平原君虞卿列传》《春申君列传》，都是以封号命名；唯独魏无忌的传叫《魏公子列传》——以国为名。

整篇传文中，司马迁称“公子”多达一百四十七次。宋代学者黄震说这叫作“无限唱叹，无限低徊”——有说不尽的赞叹，道不尽的惋惜。

明代王世贞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四公子的本质区别：“三公之好士也，以自张也；信陵君之好士也，以存魏也。”——孟尝君、平原君、春申君养士是为了扩张自己，信陵君养士是为了保住魏国。

清代李晚芳说得更透彻：“战国四君，皆以好士称，惟信陵之好，出自中心。……信陵则好士以为国也。”

可惜的是，这样一个“好士以为国”的人，偏偏遇上一个“畏士以为患”的哥哥。

魏无忌死后，太史公在传末写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他没有再多评价什么，只记下了一个细节：

汉高祖刘邦年轻时，就“数闻公子贤”。当了皇帝之后，每次经过大梁，都要去祭祀信陵君。后来还专门安排了五户人家，世代为信陵君守墓。

一个开国皇帝，去祭祀一个亡国的公子——刘邦心里清楚，他和他的大汉帝国，某种程度上是踩着信陵君那一代人的失败才建立起来的。

魏无忌一生，做过最疯狂的事，也做过最正确的事；赢得过天下的赞誉，也输掉了自己的性命。司马迁在《太史公自序》中给他的评价只有一句话，却道尽了全部——“能以富贵下贫贱，贤能诎于不肖，唯信陵君为能行之。”

能以富贵之身礼待贫贱之人，能以贤能之才屈就于不肖之辈——这件事，只有信陵君能做到。

两千多年过去了，我们想起他时，眼前浮现的可能是两个画面：一个是他在大梁市场里等一个看门老头跟屠夫聊天，脸色平和；一个是他在大梁的宫殿里举杯痛饮，醉眼朦胧。

前一个画面，叫“礼贤下士”。后一个画面，叫“鸟尽弓藏”。

它们之间，隔着一个魏安釐王。也隔着一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