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福建名匠世家手表修理培训庄师傅

　　滴答声里的守钟人

　　—— 专访福建名匠世家钟表维修高级技师庄师傅

　　八月下旬的福州，暑气未消。乌龙江畔、三环边上的名匠世家钟表维修培训中心里，十几位学员伏在修表桌前，对着拆开的机芯，一遍遍练习拆装。最里面那间工作室，庄师傅正端详着一台德国老座钟的机芯，眉头微蹙。

　　整点一到，满墙的座钟、落地钟钟声合鸣，此起彼伏，余音绕梁，竟有几分像一场小型的交响乐。时间，在这间屋子里，是有声音的。

　　面前的庄师傅，轻工业联合会认证的钟表维修高级技师，在钟表维修行当里已经摸爬了二十余年，多次在国内钟表维修竞赛中担任评委、裁判。他说，干这行的人，是 "给时间看病的大夫"。

　　子承父业：十八岁那年的第一块表

　　庄师傅的入行，带着家传的味道。他的父亲，是当地颇有名气的修表匠。十八岁那年，他放下书包，坐到父亲的修表台前 —— 从此再没离开过。

　　"最开始就是拆装。摆轮、传动轮、发条、齿轮，拆了装，装了卸，手上的基本功就是这么一点点磨出来的。" 庄师傅回忆，那时候修得最多的，是上海表。"现在的孩子可能没概念，一块上海表在当时是很金贵的东西。修好一块，人家能记你一辈子。"

　　一块上海表，在当时是金贵的东西 —— 戴在腕上，是体面，也是日子。

　　二十余年过去，当年那个跟在父亲身后递工具的少年，如今已是这座城市的 "名表医生"。四面八方的表友慕名而来，找他修表，也找他学艺。

　　修表先修心：从 "换件" 到 "造件"

　　庄师傅的工作室里，摆满了不同年代、不同国别的时鸣钟、座钟和落地钟，尤其以德国、瑞士的钟表为多。对钟表维修，他有自己的执念 ——"修表，不只是把坏零件换下来。"

　　"一块全自动机械表，有一百八十多个零部件，每个零件的机械原理都要弄明白。" 他说，修表是精细到极致的活计，手一抖，就可能损坏表芯原有的结构。"修表这行急不得，心一急，手里的镊子就不听使唤了。"

　　这些年，他专程去瑞士学过钟表车床的使用。隔壁的机加工工作室里，摆着数台国产、瑞士、德国的钟表车床 —— 市面上买不到的精密零件，就靠它们一点点车制出来。

　　他讲起一件印象极深的活。一只德国赫姆勒老座钟，机芯是一百多年前德国造的，早已停产。修到一半，表停了 —— 一个齿轮的轴尖断了。"这零件全世界都买不到了，只能自己车一个。" 他硬是用车床重新制出一个轴尖装上去。滴答声，重新响了起来 —— 那台百岁老钟，又走了起来。

　　"很多师傅是装配工，坏什么换什么。但真遇到买不到零件的名表，就得靠造件的手艺。" 庄师傅说，这不只是本事，也是给顾客的 "第二个选择"—— 省下的，往往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表在变，手不能生：从上海表到百万名表

　　"以前修的大都是上海表，现在修的多是瑞士、德国的名表，几十万上百万的万年历表、三问表、陀飞轮表都有。" 庄师傅说，表在变，人就不能停在原地。

　　这几年，他几乎没有停止过学习。从 ETA2824、8200 这类基础机芯，到 2894、4130、7750 这些计时 "大山"，再到陀飞轮这样的三大复杂技术之一，他一台台钻研。在他看来，修理一块名表，不仅要懂技术，还要懂这个品牌的历史和设计理念。"零件昂贵又精细，容不得半点差错。"

　　一块表送到他手里，修好并不算完。他通常不会立刻交还，而是要过走时测试、防水测试，严格达标后再观察一阵子，才通知客人取走。"表是贴身的东西，交给人家之前，我得替它把好关。"

　　赛场上的庄评委：看的不只是快

　　他创办的福建名匠世家，是国内最知名的钟表维修培训机构；而他本人，则是国内钟表维修竞赛的常任评委和裁判。看过的 "考场" 多了，今年福州市钟表行业职工技能竞赛的现场，庄师傅照例坐在裁判席上 —— 蓝色的主题展板上印着金色的赛事名称，背景是钟表机械的线稿。他面前摊着评分表，一支笔握在手里，不时抬眼望向考场。

　　考场上，一排排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两侧，选手们穿着统一的红色马甲，有人戴着头灯，有人架着放大镜，低头对着拆开的机芯，手里的镊子稳稳地起落。桌角的编号牌、摊开的工具，还有不远处录像的摄像机，构成这场 "技能大考" 的全部阵仗。

　　"坐上裁判席，我看的不是谁拆得快，而是谁手上稳、脑子清。" 庄师傅说，选手一打开表盖，思路清不清楚、动作稳不稳、判断故障有没有逻辑，一眼就能看出来。"有些选手拆装很熟练，但对故障的判断靠猜，那是不行的。修表修到最后，修的不是手，是脑子。"

　　当评委这些年，他也借赛场感慨行业的变化：会拆会装的人越来越多，但真正沉下心钻研机芯原理、敢接复杂故障的人，还是少。"比赛只是起点，赛场外那台表，才是真正的考题。"

　　让工匠精神代代相传

　　"一门手艺，守一辈子。" 这是庄师傅常挂在嘴边的话。也正因如此，他创办了名匠世家钟表维修培训中心，"就是希望喜欢钟表、热爱技术的人，有一个相对专业的学习环境，有一个真正有理论、有手艺的人领路。"

　　多年来，从这间培训班走出去的名表维修师已有数百位，不少人学成后在各地开起了自己的钟表店。庄师傅说自己甘愿当 "时间的守护者" 背后的园丁。

　　采访临近结束，满墙的座钟又到了整点。钟声次第响起，此起彼伏。庄师傅站起身，望向那些旧钟，轻轻说了一句：

　　"表停的那一刻，是有人把它按下了暂停键。我们做的，就是让时间接着往前走。修好一块表，其实也是修好一段记忆、一份情分。"

　　滴答声里，匠人低头，继续打磨他手里那只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