暨艳案：一个尚书一口气弹劾上百同僚，最后把自己弹到自杀

黄武三年，公元224年，吴都建业。选曹尚书暨艳上了一封奏章，要把朝堂里不称职的郎署官员，全部降级。降不下来的，直接贬去当军吏，打发到营府里看管。

他没想到，这封奏章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几个月后，弹劾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孙权耳朵，几乎众口一词：暨艳"专用私情，爱憎不由公理"。孙权没有查问，没有会审，一道旨意下去，暨艳和另一位选曹郎徐彪，双双自杀。

一个想清流的尚书

暨艳是吴郡人，字子休，性情峭直，好为清议。他看不上当时郎署的乌烟瘴气。

吴国的郎官，说白了就是各个部门的办事员储备，是官员的候补池。可暨艳看到的郎署，"混浊淆杂，多非其人"：不少人靠门第、靠关系、靠钱货进了郎署，论本事却一塌糊涂。

他不会装看不见。他的办法简单粗暴，先把人挑出来：

"弹射百僚，核选三署，率皆贬高就下，降损数等，其守故者十未能一，其居位贪鄙、志节污卑者，皆以为军吏，置营府以处之。"

这段话见于《三国志》，意思是：他开列名单，贬降了一批高官，刷掉了一批庸才，能保住原职的不到十分之一。那些贪婪卑鄙的，直接降为军吏，送进军营营府去看管。

这一刀砍下去，砍的不是几个人，是半个官场的饭碗。靠资历蹲在郎署里的人，被他一句"志节污卑"打落尘埃，能不恨他？

陆逊们都拦过，没拦住

暨艳动手之前，吴国最有分量的几个老臣，都劝过他。

陆逊是吴国军事支柱，他说，国家刚立，正该像汉高祖那样"弃瑕录用"，对下面的人宽容些。陆瑁更直白，写信警告他：

"今王业始建，将一大统，此乃汉高弃瑕录用之时也。若令善恶异流，贵汝、颍月旦之评，诚可以厉俗明教，然恐未易行也。"

陆瑁的意思是，你那一套管人品的办法，混个教化名声可以，真要推行，办不通。朱据也说，你把贪官都贬了，当心翻船。

暨艳听不进去。他认准了这件事该做，觉得自己站得住理。

风向突然一转

真正把暨艳推进深渊的，不是他得罪的那些人，而是权力场上的一只手。

《三国志·吴书·张温传》里藏着关键的几行字。张温是吴郡名士，三十二岁就被孙权召见，拜议郎、选曹尚书，后来出使蜀汉，诸葛亮很欣赏他，还跟他结成了好友。

可孙权对张温早有芥蒂：

"权既阴衔温称美蜀政，又嫌其声名太盛，众庶炫惑，恐终不为己用，思有以中伤之。会暨艳事起，遂因此发举。"

注意"阴衔"二字，心里暗暗记恨。孙权记恨张温的是两件事：出使蜀国时称赞蜀国政治，让他不舒服；以及张温名声太大，在民间很有号召力，他怕这人将来不为自己所用。

张温恰恰是引荐暨艳入朝、还跟他多次通信的那个人。暨艳自己，是张温推荐来的选曹郎，后来升到尚书。两人的关系，早就绑在一起。

孙权一直苦于找不到整张温的由头。暨艳一案爆发，成了现成的抓手。

一道旨意，两条命

于是，怨恨暨艳的人"浸润谮行"，开始在孙权耳边说暨艳和徐彪的坏话：他们"专用私情，爱憎不由公理"。说暨艳借着吏部选官的权力，用私人感情办事，升降全凭个人好恶。

孙权等的就是这个由头。他判定暨艳、徐彪有罪，两人坐自杀。随后，顺着"张温曾与暨艳、徐彪意见相同，多次通信"这一条，把张温下狱，罢官遣回本郡，废为编户，六年后病卒。

这就是暨艳案的全貌。表面看，是一个整顿吏治的尚书，被被整顿的人反噬；往里看，是孙权借暨艳这把刀，顺手清掉了自己忌惮的张温。

这个案子留下的问号

暨艳到底该不该死？从史料看，学界普遍不认为他是坏人。《三国志·吴书·陈表传》记了一笔：暨艳获罪的时候，人人都忙着跟他撇清关系，只有陈表"独不然"，不落井下石，士人因此敬重陈表。

诸葛亮听说张温被废，想了几天，感慨道：张温这人，是"清浊太明，善恶太分"，把是非分得太清楚、太执拗了，才招致祸患。这话表面上在说张温，其实也点出了暨艳的问题。

但要追问一句：暨艳凭什么有那么大的权限，把一个郎署扫掉十分之九？有研究者认为，他背后未必没有孙权最初的默许，甚至是授意。否则一个寒族出身、靠张温引荐的尚书，哪里有胆量、有实权去动整个郎署？孙权起初想借他整治大族把持的选官局面，可一旦动的是江东大族的利益，孙权又退缩了，把暨艳推出去当替罪羊。究竟是不是这么回事，史料有限，无法坐实。

一句话收束

暨艳的尸骨沉在吴国乱局的泥里，历史只留下一句"皆坐自杀"。

孙权后来又在赤乌元年杀了典校中书吕壹，起因同样是大臣告吕壹陷害忠良。紧接着他想问政，诸葛瑾、步骘、朱然、吕岱都推说自己"不掌民事"，再问到陆逊、潘璋，两人也吓得不敢答话。

从暨艳到吕壹，从吕壹到没人敢说话，这条路走到底，就是一个独断之君，把敢说话的人都清光了。暨艳用一条命换来的那点整顿，最后什么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