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会议室空调嗡嗡响,陈志远把离职信推到老板面前。李国铭随手一翻人事档案,眉头拧成死结——薪资栏上,“1380”几个数字刺眼得让人喘不上气。满屋子的部门主管全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射向右侧的副总王志强。陈志远在这家公司待了整整九年,众人皆以为他月薪少说五千起步。此刻,他低着头,指节捏得发白,嘴角却扬起一丝苦笑,那笑里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第1章 九年的工资条
“陈志远,你到底什么意思?”
李国铭的声音从身后追出来,压着火气。陈志远已经走到办公室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听见身后一叠文件摔在桌上的闷响。
“老板,离职报告上写得清楚,我家里有事,得回高州。”
“你他妈放屁!”
李国铭是真急了。他当了十五年老板,公司从三个人干到六十多人,业务从茂名市区铺到电白、信宜、化州,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今天这个场面,他是真没预料到。他手里捏着那份薪资表,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脑门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七八个部门主管像被点了穴,眼睛在陈志远和王志强之间来回扫。财务主管周小燕攥着圆珠笔的手在发抖,那笔帽被她按得咔咔响。行政部的张伟嘴巴微微张着,似乎还没从“1380”这个数字里回过神来。
“你跟我进来。”
李国铭丢下一句话,转身进了隔壁的小会客室。陈志远在原地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门关上的瞬间,会议室里炸了锅。
“志远工资才1380?不可能吧?”
“他天天加班到最晚,上个月那个市政项目的标书还是他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
“我进公司那年他就来了,那会儿工资应该也不止这个数啊。”
“王副总……是不是……”
周小燕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大家别说了。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能看见王志强依旧坐在原位,脸色不太好看,手里的保温杯转了一圈又一圈。
小会客室里,李国铭把那张薪资表拍在茶几上,震得烟灰缸跳了一下。
“说说吧,怎么回事。”
陈志远站在窗边,后背绷得笔直。窗外是公司楼下的十字路口,车流不息。六月的茂名热得像蒸笼,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把他的影子映得模模糊糊。
“李总,我真没别的意思,就是家里确实有事,得赶回去。”
“别跟我打马虎眼。”李国铭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烟灰老长,“你九年了,公司里来得最早的是你,走得最晚的是你。标书、预算、资质申报、工程验收,哪一样你没过手?我李国铭再糊涂,也不至于让你拿1380块钱。这数字怎么出来的,你今天给我个准话。”
陈志远沉默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像一块被风吹得没了棱角的石头。
“李总,工资条我每个月都看。”
“那你为什么不吭声?”
“我……”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来。
李国铭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什么,按灭了烟,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朝外面喊了一句:“王志强,你过来。”
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又齐刷刷转过来。王志强手上的保温杯停了一拍,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衬衫领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经过陈志远身边时,他脚步没停,眼神也没给一个。
“李总,你找我?”
“这个,你解释解释。”李国铭把薪资表递过去,“陈志远一个月1380,九年来一共发了多少工资,你管人事和财务审核,你比我清楚。”
王志强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表情纹丝不动。
“这个数是当初小陈入职时定的。他学历不高,当时是行政助理岗位,实习期工资1200,转正后定的是1380。之后公司统一调薪过几次,但都是按比例调,他基数低,涨得自然少。加上他一直没有主动提过涨薪的事,人事那边就按原来的标准执行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每一个字都像事先在脑子里过了几百遍。
陈志远忽然笑了笑,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清。
“王副总说得没错,确实是我没主动提。”
“你听听,他自己都承认了。”王志强双手一摊,表情无辜,“李总,公司薪酬体系一直是我在管,每个员工的薪资都是按规定核定的,我没亏待过谁。小陈这些年确实辛苦,但他岗位和级别的确摆在那里,要不这次他提离职了,我本来也打算下个季度帮他调一调的。”
李国铭没有接话。
他太了解王志强了。这个人说话永远滴水不漏,永远让你抓不到把柄。但李国铭也知道,公司里有些账,表面上看是平的,底下的坑深得能埋人。
“志远,你先回去,今天先别走。”李国铭转向陈志远,语气放软了,“离职的事先搁着,等我查清楚再说。”
陈志远摇了摇头:“李总,我真的得走。”
“你缺钱?我私人先给你拿。”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陈志远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脚上那双穿了两年多的皮鞋上。鞋面磨出了毛边,鞋底边缘裂了一道细缝。
“我爸上周查出来肺部有阴影,医生说可能是肿瘤。我妈身体也不好,地里的活干不动了。我得回去。”
话说完,屋里安静了好几秒。
李国铭喉结动了动,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他突然明白,陈志远不是突然要走,是被压了太久,这根弦绷了九年,早就该断了。而1380这个数字,不过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行,你先回去处理家里的事。”李国铭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这里有五万,算公司借你的。密码是你手机后六位。回头公司的事,我再找你。”
陈志远愣住了,眼睛直直地看着那张银行卡。
“李总,这……”
“拿着。你为公司干的活,值这个数。剩下的,等我查清楚,一分不少补给你。”
陈志远鼻子一酸,赶紧偏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他伸手拿起那张卡,手有些抖,嘴角动了动,却只说出一句:“谢谢李总。”
他转身出了门,经过会议室时,里面的讨论声戛然而止。他朝大家点了点头,目光在王志强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大步走向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桌上摆着一个泛黄的透明笔筒,里面插着几支摁动笔和一把旧尺子。日历还翻在六月。抽屉里有一本工作笔记,封面磨得发亮。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纸箱,又弯下腰,从最下面一层抽屉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文件袋,没有打开看,直接放进了箱子最底层。
那个文件袋,是唯一一样他小心翼翼对待的东西。
“志远,你真走啊?”行政部的张伟跟过来,语气里全是不舍。
“嗯,家里有事。”
“那你还会回来吗?”
陈志远抱起纸箱,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走到公司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铜字招牌——“国铭工程建设有限公司”。九年了,他每天从这扇门进进出出,风雨无阻,把这个地方当成了半个家。可他终究没能在这里站稳脚跟。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他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秀兰,我明天回高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妻子林秀兰带着哭腔的声音:“钱够吗?爸这边医生说要尽快住院。”
“够,我带了。”
“你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哪来的钱?”
陈志远没有回答,抬头望了望天。茂名的天很蓝,太阳毒辣辣地晒在柏油路上,远处的热气把空气扭曲成透明的波浪。
“回去再说吧。”
挂了电话,他走到公交站台,把纸箱放在脚边。汗水顺着后脖颈淌下来,湿透了衬衫领子。身旁有辆摩托车呼啸而过,尾气呛得他咳了几声。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眉头一皱——王秀芬,他姑姑。
他接起电话,里面传来姑姑尖锐的声音:“志远啊,你爸住院要多少钱?你哥在茂名买房子还差八万首付,你这个当弟弟的得出点吧?你可是在城里上班的人,不能不管家里啊……”
陈志远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地跳。
“姑,我哥买房子的事,等我回去再说。”
“什么等回去再说!我跟你说,你爸这病不等人,你哥的房也不等人,你妈都急得两天没合眼了……”
他的手指捏紧了手机边缘,指关节发白。公交车缓缓靠站,车门嗤地一声打开。他弯腰抱起纸箱,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姑姑的声音还在响。
“志远,你听见没有?你在城里挣钱容易,别那么小气……”
“姑,我一个月工资,一千三百八。”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
陈志远上了车,投了两枚硬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公司的楼渐渐变小,最终被其他建筑挡住,看不见了。
第2章 高州老屋的账本
高州城北,沿207国道走四十多分钟,拐进一条窄窄的村道,再往里开十几分钟,就能看见那几棵老荔枝树。树后面是一排瓦房,红砖墙被雨水淋得发黑,墙角长着青苔。这就是陈志远的家。
大巴车在村口停下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陈志远提着行李下了车,一股热浪裹着泥土味扑过来。他站在村口,往家的方向望了望,心里沉甸甸的。
院子里,母亲李月娥正蹲在井台边洗菜,看到他进来,慌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志远回来了,吃饭没有?”
“还没。”
“我去给你煮碗面。”
“妈,别忙了,我不饿。”他放下行李,往堂屋走,“我爸呢?”
“屋里躺着呢,刚吃了药,睡着了。”
陈志远轻手轻脚走到里屋门口,隔着门帘看了一眼。父亲陈永福躺在旧木床上,瘦得颧骨突出来,脸上没有血色,鼻孔里插着吸氧管。床头的小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他退出来,心里像被人揪着拧了一把。
“医生怎么说?”他压低声音问母亲。
李月娥眼睛红红的,一边切菜一边说:“市医院拍的CT,左边肺上有个东西,三公分多。医生说要尽快做手术,切出来化验。押金就要交三万。”
“三万……”
“你哥说他在茂名那边看房子,一时拿不出钱来。”
陈志远咬了下嘴唇,没接话。他哥陈志明在茂名市区的一家地产中介上班,去年刚结婚,媳妇是茂名本地人。小两口一直想买房,但茂名市区房价涨得厉害,首付攒来攒去差一截。
“妈,钱我来想办法。”陈志远说。
李月娥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妈心里有数。你大姑昨天还来电话,说你在城里上班,挣钱容易,让你多出点……”
“你别听她的。”
“你大姑那个人你还不清楚?嗓门大,心眼不坏,就是嘴碎。她也是替你哥急。”
陈志远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火烧起来,锅里滋滋地响,油烟混着柴火味,呛得他眼睛发酸。
晚上,林秀兰从镇上回来。她在镇上的超市做收银员,每天骑着电动车往返。看见丈夫,她没说多余的话,只把一碗煲好的汤端到他面前。
“爸的情况不好,医生催着办住院。”林秀兰坐在他旁边,声音有些沙哑,“你这次能带回来多少钱?”
陈志远从包里拿出李国铭给的那张卡,放在桌上:“这里五万,老板借的。”
林秀兰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来:“借的?那要还的……”
“先救命要紧。”
“你的工资呢?这五年你每个月就往家里寄两千,自己手上就没攒点?”
陈志远沉默了。
林秀兰看着他,忽然眼泪就下来了:“陈志远,你到底一个月挣多少钱?我跟你结婚四年,你从来没跟我交过底。你总说够用、够用,可在茂名你住的是城中村,一个月房租三百五,你还时不时给家里寄钱,你哪来的够?”
“秀兰,别问了。”
“我怎么能不问?我是你老婆!”
陈志远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灶屋里的灯很暗,一只飞蛾围着灯泡扑棱棱地转。外面有蝉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我在公司,一个月拿到手的,一千三百八。”
林秀兰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半晌说不出话。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一颗颗往下掉:“一千三百八……陈志远,你在城里干了九年,你拿一千三百八?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我没骗你。”
他起身,从行李最底层抽出那个深蓝色的文件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沓纸,有的是手写的,有的是打印的,边角都磨得起毛了。最上面是一张银行卡,再往下,是一本旧笔记本。
“这是我这几年私下接活攒的钱,总共十一万两千多。”他声音很低,“每笔账都记着。我没敢往家里多寄,是怕……怕我哥那边知道。”
林秀兰翻开那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项目和数字:帮人画施工图、做预算审核、代写标书、给私人小老板做技术指导……每一笔后面都有日期和金额,少的几百,多的两三千。
“你白天上班,晚上出去接私活?”
“有时候中午不睡觉,骑车去工地。公司业务量大有几个项目我也参与了。”他顿了顿,“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
林秀兰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桌面上。她不是气他瞒,是心疼。九年,一个人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白天被公司压着,晚上跑工地,一个月就为了多挣那一两千块钱。她想起结婚那天,他对她说“以后不会让你吃苦”,那时候他眼神亮晶晶的,像能把天捅个窟窿。
“志远……”
“别哭了。”他抬手给她擦泪,手掌粗糙,带着常年握笔和握工具留下的茧子,“爸的病要紧。这钱够做手术了。”
林秀兰点点头,把那张银行卡和笔记本仔细收好。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公司里,是不是有人故意压你的工资?”
陈志远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是王志强吧?”
“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打电话时提到过他,每次一说到他你就不说话了。我早就觉得不对。”
陈志远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是我的直属领导,也是……公司创始人之一。”
“那又怎样?他凭什么这么压你?”
“秀兰,有些事,你不知道。王志强他……”
他话没说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李总”。他接起来。
“志远,你到家了?”
“到了,李总。”
“你爸怎么样?”
“还在等住院。”
“这样,我有个同学在高州市人民医院胸外科,姓赵,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你明天直接带你爸过去,不用排队等床位。”
陈志远握手机的手微微发颤。
“李总,太谢谢你了。”
“别说这些。”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公司这边,我查了点东西。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告诉我。”
“您说。”
“你进公司第三年,王志强是不是找你借过身份证,说办个资质证要用?”
陈志远浑身一颤,像被电击中了一样。
“是。”
“后来呢?”
“后来……他说证没办下来,把身份证还给我了。”
“操!”李国铭在电话里骂了一句,声音里全是不敢置信和愤怒,“陈志远啊陈志远,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我这边查得差不多了。等我两天,我给你一个交代。”
挂了电话,陈志远捏着手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满院子银白。他抬头,看见母亲屋里的灯还亮着,林秀兰在给父亲换水。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顶得他透不过气来。
那个文件袋最底层,还有一样东西,他没给任何人看过。
九年前的入职合同,还有一份补充协议。
补充协议上写着:陈志远自愿将社保缴纳基数按最低标准申报,工资差额部分以现金形式由王志强代发。
这九年,他从没见过王志强所谓的“现金代发”长什么样。
第3章 荔枝园的秘密
高州市人民医院胸外科的走廊又长又窄,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味。陈志远推着轮椅上的父亲,从一楼到三楼,从CT室到检验科,上上下下跑了十几趟。赵医生四十来岁,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手术安排在下周一,肿瘤位置还行,没有明显转移迹象。你们放心,及时处理,预后不会太差。”
“谢谢赵医生。”陈志远连忙道谢。
“别客气,老李交代的。对了,你爸这个新农合能报一部分,押金三万先交,后续看恢复情况。”
林秀兰去窗口交了押金,回来时手里攥着一叠单子。陈永福被安排进四人间病房,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外面的绿化带。李月娥回家拿生活用品去了,陈志远坐在床边,给父亲倒水。
“志远。”陈永福的声音很虚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病得花不少钱吧?”
“没多少,有医保。你安心养病。”
“你哥说,他最近手头紧,我想想也是。他刚结婚,又要在城里买房,难。”陈永福喘了几口气,“你大姑说你在茂名一家公司上班,挺稳定的。爸对不住你,你结婚我也没帮上什么。”
“爸,你说这些干啥。”
陈永福握住儿子的手,眼睛湿湿的:“志远,爸知道你难。这些年你往家里寄的钱,你妈都记着。你哥那边……我是没办法,他从小倔,不肯回村,非要留在城里。你别怪他。”
“我不怪他。”
陈志远替父亲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病房。走廊尽头,林秀兰站在窗户边打电话,语气不太好。他走过去,听见她说:“大姑,我不是不帮,爸住院的钱我们已经交了……志明买房子是他的事,他也得自己想办法……志远真没那么多钱……”
他轻轻按住妻子的肩膀,示意她别激动。林秀兰挂了电话,眼睛红红的:“你大姑明天要来医院,说有事要商量。”
“来就来吧。”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王秀芬果然来了。她今年五十八了,烫着小卷发,穿着一件碎花衬衫,走路带风。一进病房,先是拉着陈永福的手嘘寒问暖了几分钟,然后把陈志远叫到了楼梯间。
“志远,你给姑交个底,你哥买房那八万,你能不能出?”
“姑,我爸的手术刚安排上,后面还要复查、吃药,新农合报不了全部。我现在是真拿不出八万。”
“你不是在茂名那么多年了吗?你老婆也在上班,你俩能攒下多少?你哥比你难,他要养家,弟妹又怀上了。你说这当大哥的要连个房子都没有,孩子生下来住哪?”
陈志远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楼梯间有股子潮湿的霉味,头顶的声控灯忽明忽暗。
“姑,我哥买房子,我肯定帮。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八万这个数。”
“你能帮多少?”
“两万。这是我所有的余力了。”
王秀芬脸一沉:“两万?那差得远呢。志远,你可别跟姑来这套。你爸说了,你小时候你哥让着你,好吃的省给你,新衣服先给你穿。你现在出息了,不能没良心。”
“姑,我记得。”陈志远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说两万。多的,我没有。”
王秀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全是打量和不信任。最后她叹了口气,摆摆手:“算了算了,我跟你哥再想办法。你这个做弟弟的,有这份心就行。”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楼梯上,哒哒哒地响。
陈志远靠在墙上没动,好半天,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李国铭:“查得差不多了,你什么时候回茂名一趟?有个人想见你。”
他回了一条:“过几天,等我爸做完手术。”
消息刚发出去,林秀兰的电话就进来了:“志远,你哥来了。”
陈志远回到病房,看见陈志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有些皱,头发剪得很短,黑眼圈很重。兄弟俩对视了一眼,陈志明先开口:“爸怎么样?”
“周一手术。医生说问题不大。”
“那就好。我这几天请了假,来医院搭把手。”
陈志远点了点头。陈志明又看了看林秀兰,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里有五千,不多。你拿着。”
“不用了,押金交了。”
“那是你的钱。这是我做儿子的心意。”陈志明把信封塞到陈志远手里,力气很大。
陈志远看着手里的信封,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他哥确实不容易,在茂名卖房子,天天穿着不合脚的皮鞋带客户看房,风吹日晒。可这五千块钱,他不能要。
“哥,你拿回去。爸这边有我。”
“你一个月多少工资,我能不知道?别硬撑。”
“我有办法。”
“你有啥办法!”陈志明的嗓门忽然大起来,引来几个护士侧目。他意识到自己失态,压低声音说,“志远,我知道你对我有怨气。家里这些年全靠你寄钱,我这个当哥的没本事。但爸现在病了,我不能不在场。”
“我没对你有怨气。你在茂名买房子,我支持。我这里有五万,是公司老板借的。爸的手术费和后续治疗先用着。等报销下来,再填平。”
陈志明愣住了,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老板借的?那要还的……”
“没事,我以后慢慢还。”
兄弟俩没再说话,并肩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志远忽然想起小时候,两人在村后头荔枝园里爬树摘荔枝,自己从树上摔下来,是陈志明背着他跑了三公里回家,一路上血滴了一地,他哥的背全染红了。那一年,他十一岁,他哥十五岁。
“哥,我记得你背我去医院。”陈志远忽然说。
陈志明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现在说这个干啥。”
“没什么。就是想起来了。”
第4章 公司里的另一本账
陈志远再回到茂名,已经是六月底。父亲的手术很成功,肿瘤切出来做了病理,是早期,不需要化疗,但要注意定期复查。李月娥在医院照顾,林秀兰也请了长假,家里暂时稳住了。
他坐大巴到了茂名市区,直接去了公司。推开玻璃门,前台小姑娘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志远哥,你回来了!”
“李总在吗?”
“在,开会呢。你等会儿。”
陈志远站在前台旁,打量着熟悉的环境。一切似乎都没变,办公桌上堆着文件和绿萝,墙上的白板写着项目进度,空气里有打印机的墨粉味。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大约半小时后,会议室门开了,李国铭率先走出来,看到陈志远,点了点头:“来了。走,我带你见个人。”
楼下茶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简单的灰T恤,手上拿着一叠文件。李国铭带着陈志远坐下,介绍道:“这是林律师,我的老同学。志远,你把那份协议给林律师看看。”
陈志远从文件袋里拿出那份补充协议,递了过去。林律师接过去,翻看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文件,抬头看向陈志远:“陈先生,这份协议你签了字?”
“签了。当时王副总说,为了公司资质审核,需要把账面工资做低一些,差额部分他会以现金补给我。他说这是公司的特殊安排,让我不要声张。”
“那你实际拿到手,是不是只有1380?”
“每个月我收到财务打的工资就是1380。王志强从没给过我所谓的现金差额。”
林律师又翻了翻陈志远提供的工资条复印件和银行流水,点了点头:“这些材料很关键。这份所谓的补充协议,其实是不合法的。工资应当以劳动合同约定为准,不能以任何形式克扣。而且你的社保缴纳基数……确实存在严重问题。”
李国铭在一旁抽着烟,脸色沉重:“志远,我查过了,公司人事系统里你的信息没问题,但王志强在审批时做了手脚。你的劳动合同上写的薪资是4500,但入职时签的补充协议和人事系统里的数字对不上。这中间的钱,我怀疑被他吞了。”
陈志远沉默着,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摩挲。
“这些年,你没想过要讨个说法?”林律师问。
“想过。但我爸那时候身体不好,妈在家种地,秀兰嫁过来没享过福。我怕闹起来丢了工作,更怕王志强找麻烦。他有人脉,在茂名这个圈子,他说句话,我可能连私活都接不到了。”
“所以你选择忍着?”
“不完全是。”陈志远抬起头,眼神变得很亮,“我留了所有证据。工资条、银行流水、加班记录、项目文件,还有王志强发给我的一些聊天记录和邮件,我都有备份。我当时想,如果有一天我走了,这些东西或许能帮到其他同事。”
李国铭狠狠地抽了一口烟,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你呀,太能忍了。九年,你怎么过来的!”
“习惯了。”陈志远笑了笑,那笑里有些苦涩,“我一开始是想找他问清楚的,但他每次都说公司困难,等宽裕了就补。后来我发现,他拿我的钱去做了别的事——炒股、买基金,亏了不少。他不敢说,就一直拖。”
“妈的。”李国铭骂了一句。
林律师把文件整理好,看向李国铭:“国铭,如果陈先生提供的材料属实,那王志强的行为已经涉嫌侵占和克扣工资,你公司内部管理也存在漏洞。我建议先内部处理,如果他愿意补足这些年欠发的工资和社保,陈先生可以考虑不追究法律责任。如果他不愿意,那就只能走仲裁和诉讼了。”
陈志远想了想,说:“我不想闹大。公司对我不薄,李总也是真心对我。如果王志强能把欠我的补上,这事就算了。”
李国铭摇了摇头:“志远,你太善良了。你知不知道,王志强这些年不止对你一个人这样。我刚查了财务数据,他还压了新入职的几个年轻人,用的是一模一样的手法。”
陈志远瞳孔一缩。
“所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得给公司所有人一个交代。”李国铭站起来,拍了拍陈志远的肩膀,“你先回去吧。明天来公司,我们把事情摊开说。你父亲刚动完手术,我不逼你。但这件事,我李国铭管定了。”
晚上,陈志远回到茂名的出租屋。城中村的小单间,不到二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个小阳台。衣服晾在阳台的铁丝上,汗味混着洗衣粉的香气。他洗了把脸,坐在床边,翻开那本工作笔记。每一页都写着日期、项目、金额,还有备注。最后一页,是一行字:
“志远,你要记住,穷,但不能没了骨气。”
那是入职第一年,李国铭在一次年会上对他说的话。那时候公司还很小,加老板一共六个人,大家挤在河西一间破旧的办公室里。李国铭拍着他的肩膀说:“跟着我干,不会亏待你。”
他那时候信。后来,王志强来了,公司越来越大,他反而被挤到了角落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秀兰发来的消息:“爸今天下床走了几步,精神好多了。你在茂名怎么样?”
“挺好的。明天回公司处理点事,完了就回高州。”
“注意安全。别跟人吵架。”
“知道了。”
他放下手机,关了灯。外面有烧烤摊的烟火味飘进来,还有房东家电视里的粤剧声,咿咿呀呀地唱着。他望着天花板上一条细细的裂缝,心里盘算着明天该怎么面对王志强。
而此时,王志强正在自己家里翻箱倒柜。
他老婆在客厅里抱怨:“你找什么呢?大半夜的。”
王志强没有回答,额头上的汗一层层往外冒。他在找一本账,一本记了太多东西的账本。那上面写着他这些年以各种名目从公司和自己下属那里拿走的钱。他明明记得放在书柜顶上的,现在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你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他老婆走过来,穿着睡衣,表情狐疑。
“没事,公司的事。”他勉强笑了笑,“你去睡吧。”
他直起身子,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楼下的小区绿化带里,几只野猫在叫。他忽然想起,上个月陈志远离开公司那天,他走进陈志远的工位,想看看有没有落下什么。当时那个深蓝色的文件袋就在抽屉里,他本来想拿走,但犹豫了一下,没有动。
现在他后悔了。
“陈志远,你到底留了多少东西。”他低声呢喃,烟灰被风吹散,落在夜色里。
第5章 摊牌
第二天早上九点,陈志远准时出现在公司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坐着李国铭、王志强、财务主管周小燕、行政主管张伟。林律师也在,坐在李国铭旁边,面前摆着一份整理好的材料。会议室里安静得很,空调的出风口嘶嘶地响,冷气打在人身上,激得皮肤发紧。
“人到齐了,开始吧。”李国铭开门见山,“王志强,你先说,陈志远的工资怎么回事。”
王志强放下保温杯,扫了众人一眼,嘴角维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李总,昨天我已经解释过了。小陈的工资确实偏低,但这是历史原因,不能全怪在我头上。”
“历史原因?那这个呢?”李国铭把那份补充协议推过去,“你让人家签这个,是什么意思?”
王志强瞟了一眼,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这个……当时公司刚起步,资金周转困难,确实用了一些特殊办法。但我的出发点是为了公司,绝对没有私心。我承认小陈的工资没及时调上来,是我的疏忽。这样,我愿意个人补偿他一年的工资差额。”
“一年?”李国铭冷笑一声,“九年了,王副总。你轻飘飘一句疏忽,就拿一年的钱打发人?”
“李总,你这话就不对了。公司薪酬调整是综合考量的,小陈的岗位确实没有大的变化……”
“我这些年参与了多少项目?标书做了多少份?资质申报是谁熬夜搞的?河堤加固工程的验收报告是谁写的?”陈志远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王副总,你心里没数吗?”
王志强脸上的笑慢慢挂不住了:“小陈,我知道你委屈。但工作是团队做的,不能把所有功劳都揽到自己身上。”
“我不要功劳。我只要我应得的工资。”
“你应得的,合同上写得很清楚,加上绩效和补贴,你原本该拿多少,你自己算过吗?”王志强笑了笑,想用轻松的语气化解尴尬。
陈志远没有回应他的笑,而是从包里取出一叠打印好的纸张,放在桌上:“这是入职时签订的劳动合同复印件,上面写的月薪是4500元,含五险一金。这是九年来我实际的工资条,每月实发1380元。这是银行流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是我跟你的聊天记录——你让我签补充协议时的、你跟我说公司困难暂时不能补发时的、还有你说再等一等时的。”
每一份材料都被摆放得整整齐齐。王志强的脸色终于完全变了,像被人从正面打了一拳。
“你……你这是干什么?”
“王副总,我不是来跟你撕破脸的。”陈志远声音平静,“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些年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有记录。你说再等一等,我就等了九年。你说公司困难,我就信了。可你在2019年买的那辆凯美瑞,是用什么钱买的?”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周小燕和张伟的眼睛都瞪大了。王志强额角有汗珠滚下来。
“你血口喷人!我买车用的是我自己的钱!”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开,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的钱?”李国铭接过话,声音冷得像冰,“你的工资条上写的是一万二一个月,加上年终奖,一年不到二十万。你老婆没工作,你两个孩子上学,你在市区供了一套一百四十平的房,每个月房贷八千多。你告诉我,你拿什么钱买车?”
王志强的身体晃了一下,手紧紧抓住桌沿。
“李总,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李国铭把一沓银行流水摔在桌面上,“这是你经手的员工工资代发账户流水。陈志远的工资从公司对公账户打出的确实是1380,但另一个备用金账户上,你每个月转走了一笔钱,金额正好是3120元。你把这些钱转到了哪里,需要我念出来吗?”
王志强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林律师这时开口:“王先生,你涉嫌利用职务便利侵占公司财产,金额涉及九年,总额至少三十三万以上。这还不包括你以同样方式克扣的其他员工工资。如果进入司法程序,你要面临的是刑事追诉。”
整个会议室的气压低到了极点。王志强慢慢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过了很久,他放下手,眼睛红红的,声音沙哑:“我……我当时炒股亏了钱,想挪用一下,以后补上的。可后来亏得越来越多,就……就越陷越深。我没想到会这样。”
“你没想到?”陈志远抬头看向他,“我等了九年,每个月拿到那点钱,交完房租,还要给老家寄钱。我老婆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多,我们连孩子都不敢要。我父亲得了肿瘤,我连住院押金都拿不出来,只能跟老板开口借。王志强,你现在跟我说你没想到?”
王志强低下了头,说不出话来。
李国铭叹了口气:“王志强,公司是我和你一起打下来的。我给了你股份和信任,你却拿下属的血汗钱去填自己的坑。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但你从来没想过坦白。”
“李总,我错了,我愿意补,全部补上!”王志强急了,声音都变了调,“志远,我欠你的,我砸锅卖铁也补给你!你别告我,行不行?我求你了,我家里还有孩子……”
陈志远闭了闭眼。
他等这一刻,等了九年。现在王志强亲口认了,可他心里没有半点痛快,只有累,说不出的累。
“我不会告你。”陈志远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意外,“但你要把所有欠我的钱,加上这些年的利息,算清楚还给我。其他被你克扣的人,也要还。”
王志强连连点头:“还,一定还!我马上卖车、筹钱!”
陈志远站起来,拿起自己的东西,看了王志强一眼,又看向李国铭:“李总,我先走了。后面的事,你和林律师定吧。”
李国铭点点头。
陈志远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王志强,车别卖了。你每天开车接送孩子,卖了不方便。钱,你可以分期还我。我只要本金,利息就算了。”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王志强怔怔地望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周小燕悄悄扯了一张纸巾递过去,张伟别过头去,不忍心看。
李国铭长叹一口气,对林律师说:“拟个协议吧。公司出钱先补上所有人的工资缺口,王志强欠公司的,按月从工资和分红里扣。”
林律师点头:“行,我尽快出。”
第6章 高州的家事
陈志远回了高州。
父亲的伤口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回家休养。李月娥脸上的笑多了起来,林秀兰也明显松了一口气。
陈志明又来了两次,每次都带些排骨和水果。他不再提买房的事,只是安静地在医院走廊上坐着,偶尔去楼下抽烟。兄弟俩话不多,但那种微妙的亲近在慢慢回来。
一天晚上,陈志远回到村里老屋,林秀兰正在厨房做饭,柴火烧得旺,锅里焖着豆角。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林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对不住你。”
“你又说这些。”林秀兰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志远,我嫁给你,图的是你这个人。你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我心疼,但我不怨你。”
“公司的事,解决了。王志强会补齐欠我的钱。”
“真的?”林秀兰眼睛一亮,“那以后我们……”
“以后会好起来的。”陈志远把她搂紧了些。
第二天,王秀芬又打来电话。这回她的语气软多了:“志远啊,姑知道你难,之前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你哥说不用你出钱了,他自己想办法。那个,你爸出院了没?”
“还没,快了。”
“我明天去看看你爸。对了,有个事,志明那媳妇跟她娘家闹了点矛盾,想回高州住几天。你不会不欢迎吧?”
“老家什么时候都欢迎。让她来吧。”
挂了电话,陈志远走到院子里,看着那几棵老荔枝树。树下有一口井,井水清得能照见人影。他弯腰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水凉丝丝的,从指缝里淌下去。
李国铭的短信这时候到了:“志远,公司已经跟王志强签了协议。他先还你五万,剩下的十二个月内付清。公司另给所有在职和离职员工都补了工资差额。你什么时候方便回来一趟?财务要给你打第一笔款。”
陈志远回复:“好,我下周回茂名。”
他把手机装回口袋,抬头看天。黄昏的光把远山染成金红色,空气里飘着荔枝成熟的甜香。他想,日子终究会好起来的。
第7章 回头路
再回茂名,陈志远的心情已经不一样了。
他到公司时,前台小妹笑着打招呼:“志远哥,李总交代了,直接去财务室领表签字。”
财务室里,周小燕忙得不可开交。看到陈志远进来,她停下手中的活,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志远,你的事我听说了。那些年委屈你了。这笔是欠薪补偿的首付,李总说直接打你卡上。你签个字确认一下。”
陈志远接过表,认真看了几遍,签了名。周小燕敲了几下键盘,说:“到账了。你查一下。”
他打开手机银行,账户余额多了五万。不算多,但也解了燃眉之急。
“谢谢小燕姐。”
“别谢我,是李总强力推动的。他和王副总……这几天关起门谈了好几次。王副总精神差了很多,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陈志远默了默,没问王志强的近况。他出了财务室,正碰上王志强从楼梯口出来。两人隔着几米对视了一瞬。王志强头发乱糟糟的,领带也歪了,整个人像一下老了十岁。
“志远。”王志强先开口,声音干涩,“钱……第一笔到了吧?”
“到了。”
“那就好。剩下的,我会准时还。”他顿了顿,“对不住。”
陈志远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他看见王志强的眼里有歉意,也有惧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也许人在悬崖边上走了一遭,才会知道有些路是回不了头的。能回头的,算是幸运。
陈志远去了李国铭的办公室。李国铭正站在窗前,手里转着两个核桃,看见他进来,笑了笑:“来了?坐。”
“李总,谢谢。”
“谢什么。该谢的是你。”李国铭转身坐下,“王志强这几年没少在其他员工身上动手脚,你的事是导火索,我让人把财务数据全捋了一遍。那帮新来的小伙子,有几个被压得喘不过气,现在都补上了。他们说要请你吃饭。”
陈志远笑了笑。
“志远,公司需要你这样的人。”李国铭认真起来,“回来吧。这次合同重新签,工资按你实际能力和岗位来定。一个月八千加项目提成,社保按实际基数缴。你要有别的想法,也可以提。”
陈志远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李总,我想再想想。”
“行,不急。你爸在家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医生说再休息一个月就没事了。”
“那好。”
陈志远离开公司,打车去了高州方向的大巴站。在候车室里,他接到林秀兰的电话:“你哥的媳妇真的来了,带了不少东西。你妈高兴坏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在路上。晚上到。”
“好,我做了你爱吃的豉油鸡。”
挂了电话,陈志远把手机贴在心口,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窗外的大巴车一辆接一辆地出发,送走一批又一批人。他想起九年前的自己,也是从高州坐大巴到茂名,兜里揣着父亲借来的两百块钱。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手和一股不服输的劲。
现在他好像也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第8章 村里的闲话
陈志远回到高州后,村里开始有了闲话。
“老陈家的二儿子在茂名干了九年,听说被老板坑了,工资才一千多。”
“真的假的?那他还每月往家里寄钱?”
“可不是嘛,他哥在茂名买房,他还出了钱呢。”
这些话传来传去,传到了王秀芬耳朵里。她气得不行,拉着陈永福的手诉苦:“叔,你说这些人嘴多坏,志远那孩子多不容易,他们就知道嚼舌根。”
陈永福靠在床头,摆摆手:“管他们说什么。志远有出息,他有自己的路。”
陈志远就在旁边坐着,听见父亲的话,眼眶发酸。
晚上,林秀兰跟他说:“我想在镇上开个小店,卖点杂货和水果。这样能在家照顾老人,也能挣点钱。”
“好,我支持。”
“用那笔钱进点货。等挣了钱,咱们慢慢把老板的钱还上。”
“行。”
他们就这么商量定了。陈志远每天晚上都坐在灯下写写画画,盘算着店面怎么布置,从哪里进货便宜,利润空间有多少。林秀兰在旁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光。
陈志明有一天从茂名回来,带了一箱酒和一条烟,递给陈志远:“这是给李老板的。你的事,人家帮了大忙。虽然你现在还没回去上班,但这份情,咱得记着。”
陈志远接过来,点点头:“我知道。”
“志远。”陈志明犹豫了一下,“我之前买房差八万,你大姑找你要,我不知道。后来听秀兰说,你答应出两万。这钱,我不要了。”
“哥……”
“你听我说完。”陈志明语气认真,“你在茂名被人压了这么多年,我不知道你一个月才拿那么点钱。我还以为你日子好过,所以……算了,不说了。买房的事,我缓两年。先把爸的病养好。你记住,你是我亲弟弟,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陈志远没说话,狠狠地攥了一下哥哥的手。院里的荔枝已经摘了,只剩满树绿油油的叶子,月光透过叶缝洒下来,碎银一般。
第9章 重新出发
八月中旬,陈志远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回原来的公司。他把李国铭借给他的钱还了一半,留了一半给林秀兰开店。然后他去了一家新公司应聘,岗位是工程部主管。面试官看到他的简历,有些吃惊:“你在上家干了九年,从助理做起,怎么没有晋升?”
陈志远没有隐瞒:“之前的公司有内部问题,我的薪资和岗位没有得到公平对待。但我这九年做了很多实际工作,这是我的项目清单和证明材料。”
他递上厚厚一沓文件,有标书、有验收报告、有项目照片、有客户推荐信。面试官翻看着,表情从怀疑变成惊讶,最后变成认真。
“你的经验和能力,做主管绰绰有余。我们近期刚好缺一个负责西区项目的工程主管。试用期三个月,工资七千,转正后九千加项目提成。你看行吗?”
“行。”
他当场签了入职通知。走出面试大楼时,太阳很猛。他站在太阳底下,给林秀兰发了一条消息:“工作定了。周末回家。”
很快,林秀兰回了一条:“真好。店里装修差不多了,中秋前能开张。”
陈志远笑了,那笑容明亮而踏实。
当天晚上,李国铭打来电话:“听王志强说你去别家面试了?”
“是。李总,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关照。我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好吧。你能力强,到哪儿都能干好。王志强昨晚把第一笔欠款打到了公司账户,我让财务转给你。你记得查收。另外,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您说。”
“王志强老婆知道这事后,跟他闹离婚,带着两个孩子回娘家了。他一个人住在公司宿舍,每天骑着电动车上班。他说他不能倒下,孩子还要上学。”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孩子是无辜的。他能改,比什么都强。”
“我也这么想。”李国铭叹了口气,“志远,你是个有胸怀的人。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开口。”
“谢谢李总。”
挂了电话,陈志远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远处,城市的灯光像碎金洒满地面。他忽然想起一句不知道在哪里看过的话:人的一生,有些路是黑的,你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某个地方,天就亮了。
对他来说,天已经亮了。
第10章 荔枝花开
十二月底,茂名不冷,路边的三角梅开得很艳。陈志远在县城新租的房子里收拾行李。林秀兰的小店开业三个月,生意还不错。父亲陈永福已经能下地种菜了,精神头好了很多。
陈志明来电话:“志远,过年回来不?”
“回。带秀兰一起。”
“好。我跟你哥有个事想商量。”
“啥事?”
“我跟你嫂子商量了,我们想把她那套小户型卖掉,换个大点的。我那房子不急着买了,先租着。你那店要是需要周转,我这儿有。”
陈志远笑了:“不用了,哥。你自己留着。我现在工资不低,店里也有进项。日子会好的。”
“那……那好吧。有啥困难一定开口。”
“知道了。”
挂了电话,陈志远打开手机,查了一下银行卡余额。王志强已经还了差不多九万,还剩两万多。他截图发给林秀兰,后面附了一句话:“还完这些,咱就彻底没负担了。”
林秀兰回了一个笑脸:“等你回来,给你包饺子。”
陈志远推开窗,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海的气息。茂名的冬天很短,春天来得早。再过两个月,高州老屋前头的荔枝树就要开花了。白色的花簇拥在枝头,蜜蜂嗡嗡地忙。
他低头,把手机相册翻到很多年前的一张照片。那是入职第一年,他和几个同事在河西旧办公室外的空地上种的芒果树苗。现在那些树应该长得很高了吧。他打开微信,给李国铭发了一条消息:“李总,我想回公司看看。什么时候方便?”
李国铭很快回复:“随时来。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第二天下午,陈志远出现在国铭工程公司门口。玻璃门上的铜字招牌被擦得锃亮。他推门进去,前台换了新面孔,但还是甜甜地笑着问好。会议室里正好在开周会,透过玻璃隔断,能看到王志强在发言,精神比半年前好了不少,头发剪短了,整个人利索了。
李国铭从办公室出来,拍了拍陈志远的肩膀:“走,去我办公室喝茶。”
陈志远点头。经过会议室时,王志强抬头看到他,眼神复杂,但终究微微点了一下头。陈志远也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李国铭泡了一壶单丛,茶香四溢。
“怎么样,在新公司还习惯吗?”
“挺忙的,但充实。工资准时发,同事也好。”
“那就好。我这边你不用担心。王志强这半年踏实多了,也帮我收拾了不少烂摊子。人嘛,走错路不可怕,能回头就是好事。”
“李总说得对。”
陈志远呷了一口茶,看向窗外的芒果树。那些树已经长到了两层楼高,叶子上闪着光。
“李总,我这次来,除了看看您,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想把我之前做的那些项目经验和资料,整理成一套标准流程,给公司的新人培训用。不要钱,算我的一点心意。”
李国铭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得很欣慰:“志远,你果然没变。行,我让人安排时间,你来讲。”
陈志远也笑了。他想起很多东西,那间破旧的老办公室,那些点灯熬夜赶标书的日子,那些被人误解和亏待的岁月。但他更愿意记住的,是李国铭借给他的那五万块钱,是赵医生帮忙安排的手术,是妻子在灯下等他回家的身影,是父亲躺在床上说的那句“你难”。
人活着,总会在某个路口遇上风雨,可也总会有人,在雨里给你递来一把伞。
“志远。”
“嗯?”
“你能回来,真好。”
陈志远笑了笑,把茶杯轻轻放下。窗外的芒果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鼓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生活里的苦与暖,希望我们都能接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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