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跟着内科查房,天特别冷,走廊里飘着一股浓得散不开的药水味。科主任韩文洲见我手里攥着张空白会诊单,撂下话:跟着查房可以,但别随便插嘴,记录就得有记录的样子。
我跟着队伍刚进病房,就看见邝安堃老师正给一位高热的老人查体。老人之前做过剖腹探查,没找到明确病灶,烧却一直反反复复退不下来。
邝老师放下听诊器,问完饮食、出汗和口渴的情况,转头说西药支持治疗不能停,可以试着加用归脾汤加减,先看看退热的情况和脾胃的反应。
韩文洲当场就打断了:剖腹探查都没查出问题,说明根本不是普通的器质性问题,哪能靠一句中医的方子就糊弄过去。病人的儿子站在床边,声音急得发颤:“我不懂什么中医西医,就知道不能让我爸就这么糊里糊涂地一直烧下去,你们得给我个准方案。”
邝老师没生气,耐着性子跟家属解释:现在没法保证一定能退热,但给出的是个可落地的观察方案——按固定剂量用药,同步做好记录,两天内盯着体温走势和症状变化,要是没效果就立刻停。
韩主任直接表态,他对这个方案持保留意见。我当时差点忍不住替邝老师解释,被韩主任扫过来的一眼给瞪了回去,最后只老老实实在会诊单上写:“今日见患者高热,剖腹探查未发现明确病因,邝安堃医师拟加用中药观察,韩文洲主任持反对意见。” 没下任何结论。
傍晚护士跑过来喊我,说老人又烧到三十九度了。韩文洲在病房门口拦住邝安堃,说接着用中药只会添乱,科室不可能跟着担这个风险。
邝老师翻完体温单,说退热哪有一剂药就见效的,中药观察才刚开了个头。韩主任直接推开病房门,语气硬得很:“才开始”这三个字最没谱,剖腹都没找到病因,真出了事,拿什么跟家属交代?
两人声音都不高,可门口的空气僵得像结了冰。病人的儿子从陪护椅上猛地站起来,眼睛熬得通红,问我们到底谁能负责,不能一晚上一个说法来回变。
邝老师走到床边看了看老人,转身回来就说,他不会用“直接停药”来躲责任,这次中药观察的全部临床责任,他个人来担,愿意写书面说明。韩主任冷笑一声:要写就写清楚,科室不会替你背书。
邝老师让我去拿纸,当场写下:“患者本次中药观察期间,体温、脉象、胃肠反应及剂量调整,由本人邝安堃承担临床观察责任。” 写完直接签上名。
韩主任让我把这份签字的材料归档。家属见有人实实在在署名担责,也不再争执,只说今晚自己会守在床边盯着。我新建了观察记录,把这张签字纸也一并夹进了会诊材料里——那页纸上半句神效的承诺都没有,只写着接下来每两小时要做一次记录。
签完字之后第一次查房,我把舌脉情况和用药剂量写得比前一天细多了。邝老师翻到我写的“生黄芪约二十克”,直接拿红笔圈出来,说别写“约”,要写就写准确的克数,做记录不是给人看个大概的。
他带着我去护士站,把药包和处方一味药一味药地核对清楚,又提醒我补上记录老人早上喝完粥之后有没有腹胀的情况。我重新抄完记录表,还在剂量栏旁边多补了一行脉象的细节描述。
韩文洲听说我在补记录,过来翻了翻本子,问邝老师到底什么标准才算起效。邝老师说目前只看到热峰稍微降了一点,根本算不上全效,更不能直接说是中药单独把热退下来的。
韩主任合上记录本,说那就照着这个口径接着写。话音刚落,交班护士跑过来说病人有点恶心,胃里反酸水。韩主任立刻追问,这算不算药物不良反应。
邝老师走到床边看了看舌苔,让我把这个反应原原本本写进交班记录,不用藏着掖着。我写下:“热势较之前稍有减退,伴恶心、泛酸,待进一步观察。”
邝老师当着韩主任的面说,要是病人本身脾胃就弱,用补养药之后出现胃肠不适,恰恰说明还没摸清楚用药的适应边界。韩主任没再反对,只叮嘱我每班都要把记录送给他过目。
当天晚上老人的烧就退了,额头摸起来也不烫了,可家属看见病人恶心泛酸,急着拉住我问:你们老师不是说有把握吗,怎么越治人越难受?
邝老师到床边没先急着辩解,先问清楚吐了几次、有没有吐酸水、胃会不会疼,又让病人把舌头伸出来看了看。看完他跟病人儿子说,烧确实在退,但药偏温,刺激到肠胃了,这是能看见的代价,现在病人也不算完全好转,总不能因为烧退了,就把出现的反应瞒下来。
韩文洲从门外走进来,说“可逆”不能光靠嘴说,得写进责任说明里,家属那边也得书面确认清楚后续的安排。邝老师说继续观察,用药不加量,要是恶心加重就直接停药。
我当场就写:退热情况有改善,但还没到全效;用药后出现恶心、泛酸,暂时不增加药量。家属签了同意继续观察的字据。韩主任拿走一份,看着邝老师说,等教学查房的时候,把副作用也照实跟学生讲,别让他们以为这是什么包治百病的神方。我点头应着,心里明白这句话既是在约束,也是在给邝老师留台阶。
教学查房安排在病房外的小教室里,学生坐满了两排。一个高个子学生站起来,说听说老师把这个顽固的高热治好了,想让大家讲讲这个神效方。
邝老师没顺着他的话说,先让我把昨晚的体温曲线和脉象剂量复核表传下去。我一边发材料,一边跟大家说明左边是体温变化,右边是舌脉记录和用药剂量。学生们翻着手里的纸,教室里安安静静的。
邝老师一开口就说,这个病例根本谈不上什么神效,烧虽然退了,但病人出现了恶心泛酸的反应,只能说这个方案在退热上有部分效果,用药的适应边界还没完全摸透。
刚才提问的高个子学生愣在那儿,问既然烧都退了,为什么要先讲副作用。邝老师说,要是不把副作用说清楚,你们以后碰到脾胃弱的病人也照着这个方子用,那是会害人的。
另一个学生小声问,那下一次碰到体质不一样的病人,还能不能用归脾汤?邝老师走到黑板边,写下“可验证”三个字,说正因为现在还没完全搞清楚,才要好好做记录、多对比,大大方方承认方子有可能失效。
韩文洲坐在教室后面,没插话,只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东西。学生们也不再追着要什么神方,反倒让我把这个病例里的得失整理出来,发给他们当核对参考的样本。
我收回复核表的时候,只觉得邝老师是把自己的名望,实实在在摊开在了问题面前。
教学查房结束第二天傍晚,韩文洲把我和邝老师叫到档案室。他说自己不会在会诊单上签字认可这个中药方案,最多同意保留“继续观察”的条款,在没找到明确病灶之前,绝对不能把这个方案随便套到别的病人身上。
邝老师点头,说本来就是这个道理,乱推广才是真的冒险。我坐在桌边,把那份签字的责任说明、脉象剂量复核表、体温记录和教学查房的提问记录一页页核对清楚,韩主任最后只让我在会诊单上补了一行:“继续观察,限本例,不作推广。”
我刚写完,之前来领材料的学生就过来拿复核记录样本。韩主任只给他们发复印件,所有原件都留在科里存档。有个学生问以后能不能照着这个记录表去记录别的病例,韩主任摆了摆手说,先别急着推广。
我合上档案柜的时候,听见邝老师在门口说,明天照常查房。我在本子上记下“限本例,不作推广”这几个字,会诊单上留好了条款,后续的观察记录还得一夜一夜接着填。
韩主任始终没在那份中药方案的会诊单上签字,我心里清楚,这根本算不上什么“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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