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八月盛夏的时候，去了一趟南京游玩，寻迹城西清凉山。
都市滚滚暑气，被满山蓊郁林木层层滤去，拾级缓步而上，穿过浓荫匝地的山道，红墙黛瓦的清凉寺便静静安坐于山坳之间。
这片土地，曾是昔日石头虎踞的要地，千年梵音起落，藏着佛门禅语公案、南唐旧梦与禅宗文脉。
01
清凉寺的渊源，可以追溯至南朝。杨吴时期重建为兴教寺，待到南唐，烈祖李昪喜爱此地清幽，扩建为石头清凉大道场，石头山也由此得名清凉山，一跃成为南唐的皇家首刹与避暑行宫。
中主李璟礼请文益禅师驻锡弘法，后主李煜更是时常上山礼佛纳凉，相传寺中 “德庆堂” 的匾额，便是后主亲笔题写，国破城危之际，他还曾在此焚香祈愿，祈求佛法护佑家国。
千百年间，古寺屡遭兵火毁废，殿宇楼台几番化为尘土，直至 2014 年，政府启动恢复重建工程，古刹才得以重焕生机。
如今踏入寺中，红墙映衬黛色飞檐，古木参天，庭间静谧安然，尘世喧嚣被隔绝于山门之外。
后院的还阳泉，是为数不多留存至今的南唐实物遗迹，又称保大泉，为保大三年李璟下令开凿。古井久旱不涸，井水清冽甘美，民间世代相传，常饮此泉，可须发不衰、延年益寿，古时寺中待客，便取此井水烹茶，一汪古井，盛满了千百年流传的民间遐想。
站在庭院之中，脑海中便浮现出那则家喻户晓的禅门公案 ——解铃还须系铃人，故事的发生地正是这里。
据明代翟汝稷的禅宗典籍《指月录》中记载：当年寺内法灯禅师，性情豪放不羁，行事不拘小节，寺中多数僧众都对他颇有轻视，唯独住持法眼禅师，看透他狂放外表之下的通透悟性，对他格外看重。
一日，法眼禅师登堂讲法，向满堂僧众抛出一道诘问：“老虎的脖子上系着一枚金铃铛，谁能够将它解下来？” 满堂僧人思索良久，面面相对，竟无一人应答。
恰逢法灯禅师从廊下路过，法眼便将这个难题抛给他。
法灯几乎不假思索，从容答道：“给老虎系上铃铛的那个人，便能解下铃铛。”
“解铃还须系铃人”，一语点破禅机，满堂为之默然。
烦恼心结，由何而生，便要从何处化解，这句禅门妙语，穿越千年，化作国人熟知的成语，流传至今。
02
清凉寺不只是一则典故的发生地，更是禅宗五家之一法眼宗的祖庭。
宗派由南唐文益禅师在此开创，文益禅师圆寂之后，南唐中主李璟赐谥号 “法眼大禅师”，这一宗派便由此得名。
所谓 “法眼”，便是洞察佛法真谛的智慧之眼。
文益禅师提出 “万物以识为先，而识物者是眼睛”，倡导以本心智慧照见万物本来面目，“三界唯心，万法唯识” 便是法眼宗的核心主张。
法眼宗盛于宋初，禅风远播朝鲜、日本，到宋朝中后期慢慢走向衰微，也是禅宗 “五家七宗” 之中，最后诞生的宗派。
文益禅师还在此开创夜半敲幽冥钟的仪轨，用以超度亡魂，这套礼法，后来流传到海内诸多寺院之中。
遥想往昔，这里曾是帝王避暑的行宫，高僧弘法的道场，也曾位列 “金陵四十八景” 之 “清凉问佛”，香客络绎，梵钟悠悠。斗转星移，旧时殿宇早已湮灭，眼前的屋舍虽为复建，脚下这片土地承载的记忆，却从未消散。
南朝的梵唱、南唐的机锋、宋时的香火，历经一次次毁坏，又一次次重生。
一砖一瓦之间，既有 “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般通俗通透的处世智慧，也有法眼宗 “万法唯识” 幽深的禅理。
走出山门，回望掩映在青山绿树间的红墙，禅思依旧萦绕心头。
很多道理不必埋首故纸堆苦苦研读，踏足历史发生的现场，触摸古寺的一井一庭，千年前禅师的智慧，便真切来到眼前。
炎炎八月，这场清凉山之行，收获的不只是山林间物理上的清凉，更是来自千年古刹的一份精神启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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