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航凌晨四点多就醒了,窗外天还黑着,伴郎在旁边打呼噜。他躺在床上把流程过了一遍:六点化妆,八点接亲,十点到酒店,十一点半仪式开始。请帖发了四十七张,公司同事占了十二个,他算了算人数,心里踏实了些。
到了酒店他一直忙着招呼亲戚,没顾上看手机。直到司仪问“同事那几桌安排在哪”,他才翻开微信确认。这一看,十二个同事里有八个在群里发了红包备注“人不到礼到”,剩下四个连红包都没发。转账通知加起来一共四千八百块,还有两个是三百的。
同事那两桌空荡荡的,桌签孤零零竖在那儿。他让服务员撤了一桌,剩下那桌挪了几个远方亲戚过去坐。婚礼办得很热闹,双方父母都高兴,新娘沈妍笑得脸上两团红。周航也笑着,敬酒、说话、招呼客人,一样没落下。但他心里有个地方是空的,像被什么东西剜走了一小块。
他在那家公司干了四年,市场部十二个人,每周开两次会,午休一起吃饭,年终聚餐喝到半夜。他以为这些人至少会来坐一下,哪怕包个最小的红包,人到了就行。可没有。他后来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发请帖那天之后大家的表现也很有意思——有人在群里起哄说“周航你终于嫁出去了”,有人@他问喜糖有没有,但没有人主动问他酒店在哪儿、几点开始。他当时以为大家都记住了,毕竟请帖上写得清清楚楚。现在看来,大概是没人在意。
婚假七天,他带着沈妍去了趟海南。那些天他尽量不去想公司的事,跟老婆在海边踩水、吃海鲜、看日落,晚上躺在酒店阳台上数星星。沈妍问过他一次同事礼金的事,他说还凑合,该到的都到了。沈妍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两个人就这么把那个话题轻轻放过去了。
第七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的时候,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又翻了一遍。他发现自己跟同事的对话基本全是工作,最后一条发请帖的那天,有人回了个“恭喜恭喜”后面跟了一排表情包,然后就再没下文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明天回去上班,得面对那些人,得笑着打招呼,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他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
婚后第一天上班,他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公司。电梯里碰见两个同事,对方笑嘻嘻地说“周航你回来了啊,蜜月怎么样”,他笑着说挺好的。出了电梯往工位走的时候,前台小刘跟他招手说“周哥老板让你来了去他办公室一趟”。周航心里咯噔一下,把包放在工位上,深吸了一口气往老板办公室走。
老板姓秦,四十多岁,自己开的公司,管着二十来号人。平时说话利索但不算难相处,周航跟他打交道四年,除了年终总结基本没怎么单独聊过。周航敲了门进去,秦老板正对着电脑屏幕看什么东西,见他进来就关了页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坐”。周航坐下来,心里准备着挨批评——会不会是婚假期间有个项目没跟好?还是他请假的那些天有人顶他的岗出了什么纰漏?
秦老板没有提工作。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开口第一句话是:“你结婚那天我没去,你知道为什么吗?”周航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想到老板会主动提这个。秦老板把杯子放下,身体往后靠了靠,看着他说:“不瞒你,请帖我收到了,放在办公桌上放了一个礼拜。那天我本来打算去的,后来我留了个心眼,问了行政小陈一句说市场部有几个人去,小陈说问了一圈,大家好像都说去不了。”
“十二个人,八个说有事,四个连回都没回。”秦老板接着道,“我当时听了一肚子火。公司是咱们一起干出来的,平时团建几百块钱一顿饭你们吃得挺欢,正经同事结婚一个人都不去?我当天晚上越想越不对,第二天一早我就把市场部所有人叫到会议室开了个会。”
周航的心跳快了一拍。秦老板说:“我没有点名骂谁,但我把话说得很清楚。我说人家周航在公司干了四年,哪个项目他不是冲在前面?去年投标那个通宵,你们几个人能熬下来是因为他替你们顶了大半的活。现在他结婚,你们连个人都不露,这公司以后还讲不讲人情?”
秦老板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语气缓了缓:“后来有人悄悄给我解释,说他们以为别人会去,自己就不去了,结果大家想的都一样。还有人跟我说是包了红包觉得人不到也没关系。我不是在替你要说法,我是跟你说,这件事我处理了。他们凑了份子钱,每个人六百,一共七千二,加上你收的那些,我今天补给你一个整数。”
秦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周航面前。“一万二,你收着。你结婚是大事,公司该有这个心意。”周航看着那个信封,喉咙发紧。他说老板不用,礼金收过的我不能要第二份。秦老板把信封又往前推了一下,说:“不是第二份,是公司给的。那些人不够意思,不代表这个公司不够意思。我开公司头几年最难的时候,老婆生孩子我都没回去,后来想想不值得。你现在成了家了,以后工作上该松的松一松,该请假的请假,别把自个儿当牲口使。”
周航接过那个信封的时候手有点抖。他没说客气话,站起来给秦老板鞠了一躬。秦老板摆摆手说“出去干活吧”,又加了一句:“对了,中午我请市场部吃个饭,就当补你那顿喜酒。你去定个地方,人均不要超一百五。”
中午那顿饭,十二个人都来了。坐了两桌,菜上来之前秦老板端着杯子站起来说了一通话,大意是大家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以后谁家有事该到场到场,别让人觉得咱们公司冷冰冰的。同事们都跟着附和,有人端杯子跟周航碰了一下说“那天确实家里有事走不开”,旁边人马上跟着说“我也是我也是”。周航端着啤酒杯跟大家碰了一圈,笑着喝完了,嘴里是苦的,但心里那个洞好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填上了。
那天下午回到工位,周航把秦老板给的那个信封收进了抽屉最底层。他没有拆,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拆。但他知道那天老板把他叫进办公室,不是要批评他,是要告诉他,这个公司里起码还有一个人看清楚了这件事,并且愿意替他找回点体面。沈妍晚上打电话问他第一天上班怎么样,他说挺好的,老板请全部门吃了顿饭。沈妍说那你那些同事呢,有没有人跟你说什么?周航想了想,说:“没说啥,就吃饭。”
他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同事不来参加婚礼,未必是恶意,更多的人就是图省事。觉得礼送到了、心意表了、人不用跑那一趟,两头都轻松。可人跟人之间的那点情分,就是在这种“图省事”里头一点点磨光的。秦老板那天早上说的话里有一句他记得特别清——“公司以后还讲不讲人情”。一个老板愿意在结婚这种事上替员工较真,比多发一个月奖金都让人心里有底。
至于那些同事,周航没有怪他们。他有老婆要养,有房贷要还,还要在这个公司继续干下去。他不会因为一顿没吃到的喜酒就闹得大家难堪,但他记住了谁来了、谁没来、谁包了多少钱。这不是记仇,是心里有杆秤,往后日子长着呢,谁远谁近慢慢就知道了。
那个牛皮纸信封他一直放在工位抽屉里,过了大半年也没花。后来有一次公司一个年轻小姑娘结婚,刚转正没几个月,没什么积蓄,正发愁办酒席的钱。周航听说之后把那个信封取出来,封口都没拆,直接搁在了小姑娘桌上,留了张条子,上面写:“老板给的喜酒钱,转给你用。好好过日子。”
小姑娘后来哭着来谢谢他,他说别谢我,该谢的人姓秦。那天晚上他下班走在路上,给秦老板发了条微信,没有提信封的事,只说了一句:“老板,今天天气挺好,你也早下班。”秦老板回了一个字:“行。”周航把手机揣进口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走得比平时慢,心里头踏实。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