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晋王朝（763）-衔璧出降：羊车、肉袒、一口棺材

皇帝投降，是什么排场？

一辆羊拉的车，光着膀子，嘴里叼着一块玉，车上拉着一口棺材。玉，是献给胜利者的礼；棺

材，是给自己预备的。316年十一月，长安城东门缓缓打开，大晋的天子，就这么走了出来。

先看城门打开前，最后一桩丑事。

上篇说到，索綝暗中扣下降使，派自己的儿子去跟刘曜谈买卖：城里粮还够吃一年，你若封我车骑将军、仪同三司、万户郡公，我便献城。

刘曜怎么回的？他把索綝的儿子斩了，首级送回城里，捎回一句话："帝王之师，以义行也。孤将兵十五年，未尝以诡计败人……今索綝所言如此，天下之恶一也。"——帝王的军队，靠的是义；我带兵十五年，从不靠诡计赢人。索綝这号卖主求荣的货色，天下的恶人都是一路货，我替你杀了。

敌人，都嫌他不忠。

索綝的买卖黄了，投降的事却再拖不得。十一月甲午，侍中宗敞带着正式降表，到了刘曜营中。

第二天乙未，开城。

少年天子乘羊车，肉袒——光着上身，衔璧——嘴里叼着玉璧，舆榇——车上拉着棺材，出东门而降。这是从上古传下来的亡国之礼：衔璧，表示奉上江山；舆榇，表示任凭处置、生死由你。

群臣跟在车后，号啕大哭，攀着车辕，握着皇帝的手。《通鉴》记："群臣号泣，攀车执帝手，帝亦悲不自胜。"

有一个人，不肯走。

御史中丞吉朗，冯翊人。四年小朝廷，百官连像样的印绶都没有，拿桑木板写个名号就算任命；可就是这样一群"桑版署号"的官员里，有人把君臣二字看得比命重。吉朗整了整衣冠，仰天长叹："吾智不能谋，勇不能死，何忍君臣相随，北面事贼虏乎！"——我智谋不能救国，勇力不能战死，难道还忍心跟着君王，面朝北去伺候胡虏吗？说完，自杀殉国。

刘曜受降，按古礼办：焚榇受璧——把那口棺材当场烧了，接过玉璧，表示受降而不杀降主。又让宗敞奉天子还宫。两天后，天子与公卿以下全数迁出城，送进汉营；又过几天，押往平阳。

到了平阳，刘聪升光极殿。这位匈奴汉国的皇帝，坐的是他刘家父子两代一刀一枪打出来的御座，受的是大晋天子的朝拜。天子被带上殿，伏地稽首——三年前，他的叔父怀帝，也是在这座殿上穿着青衣、一桌一桌行酒的。

麹允也在阶下。这位撑了关中四年的老臣，看见天子叩首的样子，当场伏地恸哭，扶都扶不起来。刘聪大怒，把他关进牢狱。麹允在狱中，自杀殉国。

结局很快下来：刘聪封天子为光禄大夫、怀安侯；表彰麹允忠烈，追赠车骑将军，谥"节愍侯"；而索綝——"以索綝不忠，斩于都市。"

一个，被敌人追谥"节愍"；一个，被敌人斩在闹市。忠奸两个字，最后是敌人的刀，替大晋分得明明白白。

说起来真是辛辣：麹允活着的时候，天子怨他"误我事"；索綝活着的时候，权倾一城、说一不二。可盖棺那天，两个名字一正一反，钉在同一张判决书上——判词不是大晋写的，是灭了大晋的那个人写的。历史这位判官，有时候借的是敌人的手。

老夫黄忠打过仗、降过城、送过葬，可"衔璧出降"这四个字，比万箭穿心还沉。

**黄忠盘账：**

一算账。从313年愍帝在"户不盈百、蒿棘成林、公私有车四乘"的长安即位，到316年衔璧出降，整整四年。四年里，赵染五千精骑夜入外城、北地三万人不战而溃、胡崧灵台取胜却掉头退兵、太仓曲饼屑尽粥绝——能打的仗都打了，不该散的人心，全散了。

二问人。同样面对国破：麹允伏地恸哭、狱中自裁，索綝却拿长安城去换"万户郡公"。一个谥节愍，一个斩都市。更有吉朗整冠自杀，千名凉州义众守死不移——大晋不是没有忠烈，是忠烈都填在了城墙上，奸猾的都在打自己的算盘。再想想城外围观的：霸上四郡兵裹足，胡崧胜而退兵，焦嵩等着看麹允的笑话。一个朝廷到了生死关口，救它的全是它平日亏待的人——凉州的卒子、关中的老臣、桑版署号的小官；而它喂肥了的那些，一个个算盘打得山响。

三问势。西晋亡在哪？亡在八王之乱杀空了宗室，亡在清谈成风养废了公卿，亡在州郡拥兵、见死不救，亡在内迁胡户百年积怨、一朝成势。你回头看长安这四年：赵染五千骑夜入外城，没人料到；北地三万人没见敌就溃，是谣言一喊就散；胡崧打赢了往回走，是怕朝廷活过来——桩桩件件，都不是一城一地的失，是整座房子的梁早朽了。长安这座城，从312年贾疋、阎鼎奉秦王入关算起，撑了整整四年，撑到米斗金二两、人相食——不是不壮烈，是气数真尽了。

老兵收一句：玉玺交了，棺材烧了，从265年司马炎受禅算起的西晋，到此为止。这五十二年，开头是"天下无穷人"的好日子，结尾是羊车衔璧的雪天——多少人拿命换的一统，最后输给了司马家自己。可故事还没完——江东还有一位琅邪王，并州还有一位刘琨，长江上还有祖逖拍水的船桨。长安的门关了，南边的窗，正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