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眠的毛病是四十五岁那年落下的。那年厂子改制,我下了岗,拿了八万块买断钱,从此成了闲人。白天闲了,晚上脑子却忙起来,翻来覆去地想往后日子怎么过,想闺女上大学的学费,想自己这一辈子怎么就突然没了着落。就这么想着想着,觉就没了。
刚开始还能迷糊两三个钟头,后来发展到躺到天亮眼睛都闭不实。安眠药吃过,谷维素吃过,褪黑素也吃过,管用不管用另说,副作用倒是先来了,白天头昏脑涨,走路打飘。后来我索性不吃了,睡不着就起来看电视,从午夜剧场看到早间新闻,把几十集的抗日神剧翻来覆去看完了好几部。老伴被我翻身的动静弄得也睡不好,有回半夜发火,说你要么去客厅睡,要么去医院看去,别在这折腾人了。
我去医院看过,神经内科的医生说是更年期加上焦虑导致的睡眠障碍,开了些中成药,叮嘱我睡前别想事,别玩手机,白天多运动。道理我都懂,可躺到床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跟开了闸的水一样,挡都挡不住。有时候明明困得眼皮打架,一沾枕头脑子就清醒了,各种陈年旧账一股脑涌上来:二十年前跟同事吵的那架、闺女小时候我没给她买那个洋娃娃、老父亲去世那天我没赶上最后一程……芝麻大的事都能在深夜里膨胀成西瓜。
就这么熬了快两年,我眼袋掉到颧骨上,头发白了一大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萝卜,皱巴巴的。街坊邻居见了我都说老陈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我笑笑说减肥呢,心里头苦得跟黄连一样。
去年秋天,小区里搬来个周阿姨,七十岁,湖北人,跟着儿子过来养老的。她住我家楼下,有天傍晚我在楼下花坛边发呆,她端个板凳坐过来剥毛豆,看我脸色不好就搭话。我也没瞒着,说失眠好些年了,天天熬鹰一样熬到天亮,白天走路上都怕撞电线杆。周阿姨听完也没说什么安慰话,手脚麻利地把毛豆剥完,站起来拍拍围裙上的壳,跟我说了一句:你今晚回去,躺下之后别数羊,数自己的呼吸,吸气不管它,只数呼气,呼一下数一,呼两下数二,数到十就回头从一开始重新数。乱了也不要紧,从头来过就行。
我当时听着觉得太简单了,数呼吸谁不会啊。可周阿姨又说了一句,她说你数的时候要是走神了想到别的事,别骂自己,轻轻把自己拉回来接着数就行了。就跟哄小孩子一样,别凶。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关了灯躺下,心里想着试试就试试。闭了眼,开始数呼气。一、二、三……刚数到第五下,脑子里忽然蹦出白天老伴唠叨我把酱油瓶子放错了地方,我赶紧把念头拽回来,重新从一开始数。数到七又想起闺女好久没打电话了,再拽回来。就这么反反复复拽了不知道多少次,中间有一回我忽然觉得数不下去了,因为感觉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沉甸甸地往下坠。下一秒我睁开眼的时候,窗户外头天都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闹钟不知道什么时候响过又被我无意识按掉了。
我躺在那儿半天没动,心里又惊又喜。两年了,头一回一觉睡到了天亮,中间连个梦都没做。翻身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轻飘飘的,老伴瞪着眼睛看我,说你昨晚打呼噜了,跟打雷一样。
那天白天我精神好了很多,中午还主动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回来蒸。下午特意等在楼下花坛边,想跟周阿姨说声谢谢。她挎着菜篮子回来的时候我迎上去,她看我一眼就笑了,说昨晚睡着了吧。我说阿姨你怎么知道的。她放下篮子坐下来,拢了拢花白的头发,说看你脸色就知道了,昨儿还灰扑扑的,今天有光了。
我坐在她旁边刨根问底,说这法子真有那么灵?周阿姨笑了笑,没有讲大道理,就给我讲了她自己的事。她老伴走得早,五十七岁那年肺癌没的,走了之后她整整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白天在菜市场摆摊卖干货,晚上回来守着空屋子,一闭上眼就是老伴咳嗽的样子。后来她闺女带她去寺庙烧香,有个老居士教了她这个数呼气的方法。她回去试了,一开始也不管用,数着数着就哭了。但她坚持着没放弃,慢慢地,呼气数到五、六的时候,心里那些堵着的东西就像被一点点吹散了。到了第七年,她终于能一觉睡到闹钟响了。
她说,人睡不着觉不是因为脑子太清醒,是心里头装的东西太多了,沉的浮的搅在一起,把觉的路给堵了。数呼气就是清河道呢,把那些堵着的泥沙慢慢清走,觉自然就流进来了。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我失眠这两年,心里头装了太多东西了。下岗的不甘心、对往后日子的害怕、闺女离得远的挂念、自己老了不中用的失落,白天它们都缩在角落里,到了晚上就张牙舞爪地出来。我从来没有试着好好跟它们相处过,除了吃药就是硬扛,要不就是拿电视剧灌自己。可周阿姨那个法子,说白了就是让我跟自己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打了个照面,不躲了,也不打架了,轻轻松松地把它们请到一边去。
那之后我天天晚上练数呼吸。有时候灵,数到六就睡过去了;有时候不灵,翻来覆去数了几十个来回还清醒着。可我不急了,不灵就不灵,我就躺着慢慢数,心里跟自己说睡不着也没事,躺着也是歇。奇怪的是,越不在乎能不能睡着,反而越容易睡着。
后来周阿姨的儿子接她去海南过冬,走之前她来敲我家门,给我送了瓶她自己泡的酸梅汤。说冬天海南暖和,明年春天就回来。我接过瓶子,忽然有点舍不得。她站在门口穿了件墨绿色的棉袄,精神头比刚来的时候还好,她说你记住,睡觉这件事不能跟它较劲,你越跟它急它越躲着你。你就当它是个老朋友,来就来,不来就拉倒,它反而天天来找你。
她走了之后我还是每晚练数呼吸。有时候夜里醒了,不管几点,也不急着逼自己重新睡,就躺着慢慢数,数着数着就又迷糊过去了。老伴说我最近不打呼噜了,睡得安静了。其实我知道,不是睡得安静了,是心里头安静了。
上个月有天下午,我在阳台浇花,忽然困得眼皮打架。这在以前根本不可能,我从前白天是死活睡不着的。那天我往沙发上一靠,心里想着就眯五分钟,结果一睁眼天都擦黑了,身上盖着老伴给搭的毛毯。老伴从厨房探头出来说叫你吃饭叫了三遍都没反应,睡得跟猪一样。我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身上暖洋洋的,那种困饱了之后醒来的舒坦劲儿,我都记不清多少年没有过了。
站起身的时候看见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秋天了。周阿姨说春天回来的,算算日子也快了。我忽然想等她回来了好好跟她说说话,告诉她那个法子我还在用,用得越来越顺手了。也想告诉她,我好像慢慢明白了,能睡着觉跟买不来药的那些东西其实是一回事:你得先跟自己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讲和,它们不闹了,你也就能闭眼了。
那天晚上我躺下的时候,窗帘没拉严,月光漏进来细细的一道。我闭上眼,开始数呼气。一、二、三……没有乱七八糟的念头来打扰,数到六的时候,整个人像浮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我顺着那股晃悠劲儿往下沉,沉进一片暖融融的黑暗里,连句"晚安"都忘了跟自己说。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伸手去按,才发觉自己嘴角是翘着的。做了个什么好梦记不清了,但那种被睡饱了的身体从里头往外透出来的舒畅,比什么梦都强。我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天蓝得干干净净的。六点半,楼下花坛的广播在放早间新闻,洒水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了。一切跟往常一样,可我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那个七十岁的阿姨教我的不光是一个入睡的方法,她教我怎么让自己不再跟自己的夜晚打仗。
我把闹钟重新设好,想着今晚再试。反正睡不着就睡不着吧,躺着数呼吸也是歇。这一回,我是真的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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