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第12天查出怀孕,我果断去打胎,躺上B超床后,医生突然喊停
我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手是抖的。
两道杠。很深。
我盯着马桶水箱上的那根红杠看了足足三分钟,然后弯腰把验孕棒捞出来,又看了一遍。还是两道杠。
十二天前,我和陈屿分手了。
准确地说,是陈屿提的分手。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他发来一条微信,说:我们算了吧,我累了。
我当时正在洗漱,牙膏泡沫还没吐,手机亮了一下,我瞟了一眼,泡沫就卡在喉咙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我打过去,他没接。再打,关机了。
第二天我去他租的房子找他,房东说人已经搬走了,押金都没退,留了个新地址给快递用。我拿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站在八月的热浪里,觉得自己像个被退货的包裹,连当面验货的机会都没有。
我没再找他。
不是不想,是拉不下那个脸。我林晚从小到大,没求过谁。
可现在,我怀孕了。
我坐在马桶盖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的脸。凌晨两点,我翻遍了通讯录,不知道该打给谁。闺蜜苏媛在国外出差,妈妈在老家,爸爸去年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我不敢说。
最后我打开微信,翻到陈屿的头像。还是那张照片,他站在海边,背对着镜头,阳光把他的轮廓描了一层金边。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删,打了删。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医院。
我在妇科门口坐了四十分钟,挂号单攥在手心里,皱得像腌菜。候诊区里坐满了人,有年轻的女孩,有挺着肚子的孕妇,有陪妻子来的男人。我低着头,刷手机,假装自己只是来体检的。
林晚。护士喊我名字的时候,我猛地站起来,差点撞翻旁边的水杯。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表情很淡。她看了我的验血报告,说:怀孕了,五周多。
我嗯了一声。
要还是不要?
这个问题像一颗子弹,正中眉心。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医生也不催,低头在病历上写着什么。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的声音。
不要。我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既不惊讶也不评判。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了。
那走流程。先B超确认宫内孕,然后预约手术。今天周五,最早下周一二。
我点点头,接过单子,走出诊室。
走廊很长,我走得很慢。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我没看。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个医生说的话——五周多。
五周多,就是我和他最后一次之后的事。
那天是七月二十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我生日。
陈屿说要给我过生日,订了我最喜欢的那家日料店。我特意穿了新买的裙子,化了妆,提前半小时到了餐厅。结果等了一个小时,他才来,满头大汗,说公司临时有事。
我没生气。我从来不在这种事情上生气。我只是说没事,然后低头看菜单。
那天晚上我们回了我租的房子。事后陈屿抱着我,说:晚晚,谢谢你。
谢谢什么?谢谢我不吵不闹?谢谢我懂事?
我当时没想这么多。我只是觉得,他好像有什么话没说完。
十二天后,他就走了。
B超约在了下周一。周末两天,我正常上班,正常吃饭,正常跟同事说笑。我甚至帮隔壁工位的同事带了杯咖啡,对方说谢谢,我说不用。
没有人看得出来我刚被分手,更没有人看得出来我肚子里有个五周多的胚胎。
我把自己裹得很紧。
周日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四点,我起来喝了杯水,站在阳台上吹风。八月的夜风是热的,带着城市特有的灰尘味。楼下有个烧烤摊还在营业,有人在大声笑,有人在大声吵。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第一次见陈屿,也是在烧烤摊。
那是三年前,苏媛组的局,说是介绍个朋友认识。我当时刚跳槽到新公司,不想去,苏媛硬把我拽来了。到了之后发现,所谓介绍认识就是相亲,只不过包装成了朋友聚餐。
陈屿坐在我对面的塑料凳子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接得住我的话。我说我喜欢王小波,他说他看过《黄金时代》,觉得后半段没前半段好。我说我觉得后半段才是精华,他说那他回去再读一遍。
就这么聊起来了。
后来他真的回去又读了一遍,然后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说:你说得对。
我当时觉得,这个人有意思。
我们在一起三个月后,陈屿跟我坦白,他欠了信用卡,还有网贷,加起来七八万。他说的时候低着头,像在等宣判。
我说:多少?
他说了数字。
我说:我这里有,你先拿去还。
我当时卡里有一笔年终奖,正好够。
陈屿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他后来还钱的时候,每次都多转几百块,说是利息。我每次都退回去,说:不用。
我不是不在乎钱。我只是觉得,两个人在一起,算那么清干什么。
现在想想,也许就是该算清的。
第二章
周一早上,我到了医院。B超在二楼,我拿着单子找到诊室,门口已经排了六七个人。我取了号,坐在塑料椅子上等。
前面的都是来做产检的孕妇,有人挺着大肚子,有人拿着建档手册。她们小声聊天,聊胎动,聊孕吐,聊老公有没有陪来。
我坐在角落里,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把自己裹得像个茧。
28号,林晚。
我走进B超室。医生是个男的,年纪不大,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指了指那张床,说:躺上去,裤子脱到膝盖。
我躺上去。床很凉。我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
探头涂上耦合剂,凉得我一哆嗦。医生把探头按在我的小腹上,开始移动。
屏幕在我右侧,我看不见。
医生盯着屏幕,手下的动作停了停。
等等。他说。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医生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了一下,说:王主任,你过来看一下。
我侧过头,看向屏幕。屏幕上有一片灰白色的影像,中间有个小小的黑点。我看不懂,但我知道那个黑点是什么。
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走进来,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胸前挂着主任医师的牌子。
怎么了?王主任问。
你看这里。年轻医生指着屏幕上的某个位置。
王主任凑过去看,又拿起探头,在我肚子上换了个位置按了按。
你先起来。王主任对我说。
我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提裤子。我的手在抖,比发现验孕棒两道杠的时候抖得更厉害。
你这个,不是宫内孕。王主任说。
我没听懂。
是宫外孕。胚胎着床在输卵管里了。
宫外孕。
我听过这个词。我隐约记得,宫外孕是很危险的。
需要马上手术。王主任的表情终于不再是那种职业性的淡漠了,输卵管妊娠破裂会大出血,有生命危险。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我坐在B超床上,两条腿悬空晃着,像个小孩子。我本来是来打胎的,我想好了的,我甚至已经请好了周三的手术假。
但现在,我不用打胎了。因为胚胎不在子宫里,它长错了地方。而且如果不处理,它会要我的命。
你家属呢?王主任问。
我张了张嘴。
家属。
我有妈妈,有爸爸,但我不敢让他们知道。我有苏媛,但苏媛在国外。我有同事,但我开不了口。
我还有陈屿。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我的通讯录翻来翻去,真的找不到一个能在这个时候接我出院的人。
我……我联系一下。我说。
王主任点点头,说:尽快。手术要签字的。
我走出B超室,站在走廊里,给陈屿发了条微信。
我宫外孕了,要手术,你能来一趟吗?
发完我就后悔了。我觉得自己像在乞讨。
但我没有撤回。
消息显示已读。
然后是一分钟的沉默。
然后陈屿回了一个字:好。
第三章
陈屿来的时候,我已经办完了住院手续,换上了病号服。
我坐在病床上,看着他推门进来。他瘦了。才十二天,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灰色连帽衫,洗得有些旧了,但很干净。
你来了。我说。
陈屿点点头,在床边的塑料椅子上坐下。他把手里的一袋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是我以前爱吃的那个牌子的酸奶,还有一盒草莓。
你吃了没?他问。
吃了。
沉默。
这种沉默我们太熟悉了。在一起三年,我们之间经常有这种沉默。有时候是因为没什么好说的,有时候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前我觉得这种沉默很舒服,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对视一眼,就够了。
但现在这种沉默让我窒息。
晚晚,对不起。
我握着水杯,没说话。
我那天……他顿了顿,我那天不该那样。发条微信就把你甩了,不是人做的事。
我还是没说话。我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我那段时间状态不好。你知道的,我妈身体不好,我爸又……我压力挺大的。我总觉得我给不了你什么,你跟我在一起,好像一直在迁就我。
我没有觉得在迁就你。我说。
这是我说出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他愣了一下。
你从来没说过你觉得在迁就我。他说。
因为我没那么觉得。我看着他,陈屿,我没觉得我在迁就你。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你心里这么想。
我以为你知道。
你又没说。
我怕说了你更烦我。
我不会。
你不会说,但你会有距离感。你每次不高兴的时候,就变得特别安静,安静得让我觉得你随时会走。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我不擅长吵架,不擅长表达不满。我不高兴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沉默,是退后,是把自己缩起来。我以为这样是在给彼此空间,没想到在他眼里,这是随时会走的意思。
所以你就先走了?我问。
他低下头。
我那天发了那条微信之后,手机就关机了。不是不想接你电话,是不敢。我怕你问我为什么,我答不上来。我怕你哭,我更怕你不哭。
我不会哭。
我知道你不会。所以更可怕。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我看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这间病房也有。每一间病房都有。我突然觉得很荒谬。我们分手十二天,这十二天里我没掉过一滴眼泪。但现在,躺在这张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肚子里有三个微创的伤口,我突然想哭了。
但我没哭。
你看到我微信了?我问。
看到了。
你怎么来的?
打车。
从哪来?
他沉默了一下。
我搬回我妈那儿了。
我点点头。我早该想到的。他搬走的时候,除了几件衣服,什么都没带。他说他累了,其实他累的不是我,是生活。是房租,是母亲的医药费,是看不到头的压力。他不是不爱我了,他是撑不住了。
可撑不住了,就可以一声不吭地走吗?
我不知道答案。
我只知道,此刻他坐在我床边,眼睛里有红血丝,下巴上有胡茬,穿着我买的灰色连帽衫。他看起来很疲惫,但他在。
你回去吧。我说,明天早上再来。
我没事,我陪你。
你回去。我重复了一遍,我没事。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站起来。
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晚晚。
嗯?
你……你还恨我吗?
我看着他。
恨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恨。我说。
他点点头,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消毒水的味道,硬邦邦的。我闭着眼睛,想着他刚才问的那个问题。
你恨我吗?
我不恨。但我也不确定自己还爱不爱他了。
也许爱不爱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宫外孕了,他来了。他签了字,他买了酸奶和草莓,他坐在塑料椅子上陪了我一整夜。
这就够了。至少现在,够了。
第四章
出院那天是周三,我坚持自己走,没让陈屿扶。
我真没事。我把出院小结折好塞进包里,医生说三天就能正常活动。
陈屿跟在我后面,手里提着我的东西。他本来想帮我把包拿着,我没给。我说:你提那么多塑料袋干什么,看着像搬家。
其实就两个袋子——我的换洗衣服,还有一盒医院门口买的粥。
打车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并排坐在后座,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陈屿想说点什么,几次张嘴又闭上了。我看着窗外,八月末的阳光白晃晃的,晒得路面发烫。
到家之后,我开门,陈屿跟着进来。
你放那儿就行。我指了指鞋柜。
陈屿把东西放下,换上拖鞋——还是他以前那双,我一直没扔。鞋柜里他的那层格子上,他的钥匙、钱包、充电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去倒了杯水,喝了一口,说:你坐。
陈屿在沙发上坐下。沙发还是那个沙发,米色的布艺沙发,左边靠垫上有一块他不小心烫的烟疤。他盯着那个疤看了两秒,把视线移开了。
我妈问我,你怎么样了。他说。
你跟你妈说我宫外孕了?
没。我说你生病住院了。
我点点头。我跟陈屿的妈妈见过几次,老太太人不错,就是身体不好,糖尿病加高血压,去年还中风过一次,虽然恢复得还行,但说话有点不利索了。我每次去,她都拉着我的手说:小晚啊,我们家陈屿脾气倔,你多担待。
我当时说阿姨您放心,心里想的是,他脾气哪里倔了,他明明很软。
她想来看你。陈屿说。
别。我说,我没事,不用。
又是一段沉默。这种沉默跟医院里的一样,不尴尬,但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两个人中间。
陈屿。我开口了。
嗯。
我想说我们算了吧,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们慢慢来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松了一口气的笑。
好。他说,慢慢来。
那天陈屿留下来做了晚饭。他做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我坐在餐桌前吃,他站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很日常,很熟悉。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刚在一起那会儿,我不会做饭,都是他做。后来我学会了,两个人就轮流来。我做饭的时候,他洗碗。他做饭的时候,我擦桌子。这个默契是我们自己长出来的,没有人规定,但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遵守着。
现在他站在厨房里洗碗,我坐在餐桌前吃面,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我知道,什么都变了。
我肚子里曾经有过一个胚胎,长在输卵管里,差点要了我的命。而那个胚胎的父亲,十二天前跟我提了分手。
这些事不会因为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就不存在了。
吃完面,陈屿收拾好厨房,在门口换鞋。
我明天再来。他说。
不用每天来。我说,我上班呢。
下班我来。
你不用——
我想来。他打断了我。
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跟在医院里一模一样的姿势。但这次他没有问我还恨不恨,他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安静。
晚晚,我知道我欠你的不是几天就能还完的。你不用原谅我,也不用给我机会。我就是……我想在你身边待着。行吗?
我看着他。
我想起他签字时手指的停顿,想起他买的那盒草莓,想起他在复苏室里说的那句我在这儿。
行。我说。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跟三年前那个烧烤摊上一样。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抱枕里。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也许我应该干脆利落地了断,像所有独立女性小说里写的那样,头也不回地走掉。但我不是小说里的人,我是林晚,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二十六岁,宫外孕刚出院,前男友坐在我家门口换鞋的时候,我的心会快半拍。
我没办法假装自己不在乎。
第五章
陈屿开始每天来。
不是每天,但差不多。他下班之后来,带点吃的——有时候是我爱吃的糖炒栗子,有时候是楼下那家 bakery 的牛角包,有时候就是一碗粥。他来了就坐在沙发上,也不多话,要么帮我校正一下屋子,要么就坐在那儿玩手机。
我问他:你不用陪你妈吗?
我姐在呢。他说。
陈屿有个姐姐,比他大五岁,嫁到隔壁市了,但经常回来。我见过几次,印象不深,只记得那个姐姐说话很冲,第一次见面就问我有房吗打算什么时候结婚。陈屿当时拉了我一把,说姐你别这样,她笑着说我就是问问。
我当时没觉得不舒服。我觉得那是关心。
现在想想,也许那个姐姐问的不是我,是陈屿。有房吗?没有。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结不起。
我突然有点理解他那天为什么要走了。
八月三十一号,我去医院复查。陈屿陪我去的。
B超室里,医生看着屏幕说:恢复得不错,输卵管通液也正常,以后不影响怀孕。
我嗯了一声。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阴了。八月的最后一天,空气闷得人喘不上气。
要下雨了。陈屿说。
嗯。
我们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等车。陈屿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接起来。
妈?……什么?……好,我马上过来。
他挂了电话,脸色变了。
我妈摔了。他说,在浴室里,站不起来了。
我看他一眼:走,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
走。
到了陈屿家,开门的是他姐。陈屿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左腿肿得老高,脸上全是汗。
怎么回事?陈屿蹲下来看他妈的腿。
洗澡的时候滑了一下,他姐说,可能是骨折了,我打了120,但还没来。
我蹲下来,轻轻摸了一下老太太的腿。老太太疼得嘶了一声。
别动她。我说,可能是骨折,乱动会加重。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拿了条干净的毛巾,又从冰箱里拿了一袋冻饺子,用毛巾包着,敷在老太太的腿上。
先冰敷,等120来。
陈屿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120来了之后,我帮着一起把老太太抬上担架。到了医院,挂号、拍片、等结果,我全程跟着。最后确诊是胫骨骨折,需要住院手术。
手术费大概三万。医生说。
陈屿他姐皱了皱眉,没说话。陈屿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沉默了。
我站在他旁边,什么都看到了。
我这里有。我说。
他猛地转头看我。
你刚出院——
不是给你,是借给你妈。我说,你打欠条。
我掏出手机,打开转账界面,输入了三万。
陈屿看着那个转账成功的页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利息按银行算。我说,欠条你明天写给我。
我故意说得公事公办,声音硬邦邦的。但我的手在抖。这三万是我攒了大半年的旅游基金,本来打算十一去新疆的。现在新疆去不成了,但我不后悔。
因为我看到陈屿妈妈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含糊不清地说:小晚……好孩子……
那一刻我的鼻子酸了。
我想起自己的妈妈。我妈在老家,跟我爸一起。我爸的心脏不好,我妈一个人照顾。我每次打电话回去,我妈都说我挺好的你别惦记,但我知道,她一个人扛着多少事。
天下的妈妈好像都一样。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跟陈屿一起守在手术室外。手术做了两个小时,很顺利。老太太被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过,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陈屿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双手捂着脸。
我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陈屿放下手,眼睛红红的。
晚晚。
嗯。
我配不上你。
我想反驳,但我说不出来。因为我知道,他不是在谦虚,他是在说实话。至少在他自己心里,这是实话。
你别这么说。我说。
我说的是真的。陈屿看着我,你看看我。我欠一屁股债,我妈生病我连手术费都拿不出来,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拿什么对你好?
你不用拿什么对我好。
那我用什么留住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但我听到了。
我看着他。他眼睛里有红血丝,头发乱糟糟的,胡子又冒出来了。他看起来很狼狈,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
我突然觉得,也许他那天发那条微信的时候,不是不爱了。他只是害怕了。害怕自己给不了我好的生活,害怕我跟着他吃苦,害怕有一天我会因为他而受委屈。
所以他先走了。
用最懦弱的方式。
陈屿。我说。
嗯?
欠条别忘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忘不了。他说。
第六章
九月中旬,我的伤口彻底好了。
复查的时候王主任说恢复得很好,可以正常运动了。我走出医院,深吸了一口气。九月的风终于有了秋天的意思,不那么闷了,吹在脸上舒服得很。
陈屿妈妈出院了,在家养着。陈屿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照顾他妈。他姐帮忙请了个护工,白天护工在,晚上陈屿在。
我去看过两次。老太太精神不错,看见我就拉着我的手笑。她跟我说:小晚啊,你比我亲闺女还贴心。我说:阿姨您别夸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确实不好意思。因为我和陈屿之间,还什么都没定。我们没复合,也没说清楚。他每天来我家,我去他家帮忙,两个人像一对老夫老妻一样默契地照顾彼此的生活,但谁都没有提我们重新开始吧这句话。
我不知道该不该提。我怕提了,他压力更大。
苏媛打电话来问我情况,我说还行,苏媛说什么叫还行你到底什么态度,我说我也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我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他走了,他一声不吭地走了,他伤了你。你不能这么轻易就原谅他。
但另一个声音说:他回来了。你出事的时候他来了,他妈出事的时候你来了。你们之间不是没有感情,只是被生活压弯了。
两个声音吵来吵去,我头都大了。
九月二十号,周六。我在家休息,陈屿来帮我校正饮水机的水桶。他换完水桶,坐在沙发上喝可乐,我在阳台上晾衣服。
晚晚。他在屋里喊我。
干嘛?
你手机响了。
我走过去,拿起手机。是我妈打来的。
妈?
晚晚啊,你最近怎么样?工作忙不忙?
不忙,挺好的。
那就好。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着急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妈说你别着急的时候,通常都是着急的事。
爸怎么了?
你爸没事,你爸挺好的。是我……我体检的时候查出来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乳腺。左边有个结节,医生说不太好,让做进一步检查。
我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手机。
什么时候查的?
上周。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你爸非让我说。
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是恶性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我靠在墙上,觉得腿有点软。
几期?
二期。医生说还好,发现得早。
还好。发现得早。
我在心里重复着这几个字。我妈今年五十三岁,身体一直不错,除了血压有点高,没什么大毛病。我每年都催她去体检,她总说我没事浪费那个钱干什么。结果一查就是恶性的。
手术做了吗?
下周三。
我回去。
你别回来,你工作——
我回去。我重复了一遍。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陈屿坐在我旁边,把可乐放下。
怎么了?
我妈……乳腺癌。二期。下周三手术。
陈屿没说话。他伸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
我跟你一起回去。他说。
我转头看他。
你妈还在养伤——
我姐在。我跟你回去。
你不用——
我说了,我跟你一起回去。
他的语气很坚定,不像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是那种这件事没得商量的坚定。
我看着他。
我突然觉得,也许这就是我要的答案。不是什么山盟海誓,不是什么浪漫告白。就是这种时候,他握着我的手,说:我跟你一起回去。
够了。
好。我说。
陈屿捏了捏我的手。
机票我来订。
我自己——
我来。
我没再争。
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陈屿坐在床上帮我校正衣服。他叠得很认真,T恤叠得方方正正的,像商店里摆的那样。
陈屿。我说。
嗯?
你以前为什么走?
他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
我怕。他说。
怕什么?
怕我给不了你好的生活。怕你跟着我吃苦。怕有一天你回头看看,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得到,然后恨我。
我不会恨你。
你不会,但我怕。
他继续叠衣服。
那天我搬走之后,坐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看着大屏幕上的车次信息,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我跑了,跑到我妈那儿,关了手机,以为这样就能让你好过一点。但其实我只是让自己好过一点。因为我受不了你什么反应都没有。
我那天给你打过电话。
我知道。
你关机了。
我知道。
他叠好最后一件衣服,放在行李箱里。
晚晚,我不是个好人。我懦弱,我自私,我遇到困难就想跑。但我爱你。这个我没办法改。
我看着他。
行李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我的衣服。他帮我找充电器、充电宝、洗漱用品都装好了,连我平时吃的维生素都从药盒里找出来放进了小袋子里。
他记得我所有的习惯。
陈屿。
嗯?
欠条的事,我不要利息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不行。说好的事,得算数。
不要了。
不要也得要。
你——
我写好了。陈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我。
我打开。是一张手写的欠条,日期是八月三十一号,金额三万,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算。字迹很轻,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出院那天晚上。
我把欠条折好,放进钱包里。
陈屿。
嗯?
我们重新开始吧。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抱住了我。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手臂收得很紧。
好。他说。
第七章
回老家的火车上,我靠在陈屿肩上睡着了。
我这几天没睡好。接到妈妈电话之后,我整宿整宿地失眠,脑子里全是各种最坏的可能性。我查了很多资料,看了很多乳腺癌二期的治疗方案,越看越害怕。但我不能表现出来。我妈是个敏感的人,我一慌,她就更慌。
所以我只能在陈屿面前装作镇定。
但睡着了之后,我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
他低头看着我。我的睫毛在微微颤动,眉头皱着,嘴唇抿着。我睡得很不安稳。他轻轻把我的头发拨开,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邻座的大姐看了我们一眼,笑了。
我的老家在安徽一个小县城。下了火车还要坐四十分钟大巴。陈屿提着两个人的行李,跟在我后面。九月的县城还是热的,街上到处是卖水果的摊子,西瓜、葡萄、梨,堆得满满当当。
我家在县城边上,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爬到四楼的时候,我停下来喘了口气。
你没事吧?陈屿问。
没事,我家在六楼,我每次回来都喘。
你爸心脏不好,怎么不住一楼?
买不起。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陈屿听到了。
到了六楼,我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是我妈炖汤的味道。我妈不管什么时候都在炖汤,排骨汤、鸡汤、鱼汤,我从小喝到大。
妈。我喊了一声。
晚晚?客厅里传来拖鞋的声音。
我妈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旧T恤和一条宽松的裤子,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她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看到了我身后的陈屿。
这是……
陈屿。我说,我男朋友。
陈屿赶紧叫了一声阿姨。
我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好,好。快进来坐。
我爸从卧室里出来,穿着一件背心,肚子微微凸出来。他看到我,脸上有掩不住的欢喜,但看到陈屿的时候,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爸。我走过去抱了他一下。
回来了。他拍了拍我的背,瘦了。
没有,胖了。
还说胖了,脸上都没肉了。
父女俩斗嘴的时候,陈屿站在玄关换鞋。我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午饭是我妈做的。四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炒鸡蛋,汤是排骨莲藕汤。
小陈吃啊,别客气。我妈给陈屿夹了一块鱼。
谢谢阿姨。
你跟我们家晚晚,在一起多久了?
三年多了。
哦——三年多啊。我妈看了我爸一眼。
我爸没抬头,在扒饭。
那你俩……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我妈又问。
我筷子顿了一下。
妈,你别问这个。
我问问怎么了?我下周三就手术了,我想在有生之年——
妈!
餐桌上一片安静。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妈,你别这么说。我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手术会成功的,你别胡思乱想。
我知道。我妈抹了抹眼睛,我就是……我就是想看着你安定下来。你一个人在外面,我总不放心。
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上次说你发烧,一个人扛了三天,后来还是苏媛给你送的药。你说你这孩子,有个头疼脑热的也不知道说一声。
我低下头。我不知道我妈连这个都知道。
阿姨,陈屿开口了,以后不会了。
我妈看着他。
以后她发烧,我给她送药。她加班,我去接她。她想吃什么,我做给她吃。
我爸终于抬起头,看了陈屿一眼。
你会做饭?
会一点。
什么一点,他做饭可好吃了。我说。
我爸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气氛缓和了一些。
下午我陪我妈去医院,陈屿留在家里陪我爸。我爸坐在阳台上喝茶,陈屿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坐。我爸指了指旁边的塑料凳子。
陈屿坐下了。
你家里做什么的?我爸问。
我爸以前在厂里上班,后来厂子倒了,他就在家待着。我妈身体不好。
嗯。
我有个姐姐,嫁到蚌埠了。
嗯。
沉默了一会儿。
你工作怎么样?
还行。我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一个月六千多。
六千多。我爸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
陈屿知道这个工资在我爸眼里可能不够看。我在省城工作,一个月一万多,他一个月六千,还是调度,说出去确实不太好看。
我知道我条件一般。陈屿说,但我会努力。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爸看了他一眼,我就是问问。
又是一段沉默。
你跟我们家晚晚,以前是不是分过手?我爸突然问。
陈屿的手抖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晚晚不说,但我看得出来。她那段时间状态不对,打电话回来声音都不对。
陈屿低下头。
是我提的。他说,我那时候……状态不好。我妈身体不好,我欠了债,我觉得我给不了她什么。我就……我就走了。
走了?
发微信提的分手。很混蛋。
我爸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看着远处的楼顶。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妈取名叫秀兰吗?他突然问。
陈屿愣了一下。不知道。
因为她年轻的时候,追她的人可多了。她长得漂亮,性子也好。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家里穷,工作也一般。但她选了我。
她嫁给我的时候,我连个像样的婚礼都办不起。就在家里摆了两桌,请了亲戚朋友。她穿着一件红衣服,就那么嫁了。
我爸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呢?日子苦啊。你阿姨生完晚晚,我妈——就是她婆婆——嫌她是女孩,对她冷言冷语的。她一个人带孩子,还要上班,还要伺候我妈。我那时候傻,什么都看不出来。后来她跟我说,她那时候想过离婚。
陈屿咽了口唾沫。
但她没离。她留下来了。为什么?因为她觉得,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选出来的。选一个条件好的,日子不一定好过。选一个条件差的,日子也不一定难过。关键看人。
我爸转过头,看着陈屿。
你走,我不怪你。男人嘛,压力大,扛不住的时候想逃,正常。但你走了又回来,这我得看看。
你不是回来了吗?我爸说,回来了就好。但你要记住,你回来不是因为她需要你,是因为你需要她。别搞反了。
陈屿的鼻子酸了。
他点点头。
我知道了,叔叔。
别叫我叔叔,叫伯父。
……伯父。
我爸嗯了一声,低头喝茶。
第八章
手术定在周三早上八点。
周二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各种可能性。我查了资料,二期乳腺癌五年生存率很高,但我还是怕。我怕手术出意外,怕病理结果比预想的糟,怕我妈醒来之后发现少了什么,那种失落感会击垮她。
我翻了个身,看到陈屿躺在旁边的折叠床上,已经睡着了。他侧着身,面朝我这边,一只手搭在床沿上。
我轻轻下了床,走到阳台上。
九月的夜风终于凉了。县城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摩托车经过的声音。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大部分人家都睡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屿披了件外套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怎么不睡?他问。
睡不着。
陈屿没说话。他站到我身后,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
明天会顺利的。他说。
嗯。
阿姨那么好的人,老天不会为难她的。
嗯。
我靠在他怀里。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外套传过来,暖烘烘的。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怕了。
不是因为手术一定顺利,而是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我以前总觉得,一个人扛着是坚强。现在我知道了,有人可以依靠的时候,不依靠才是傻。
周三早上六点半,一家人到了医院。我妈换上了手术服,躺在转运床上。她看起来很镇定,甚至还跟护士开了个玩笑。
闺女啊,她拉着我的手,妈要是下不来手术台——
妈!
好好好,不说不说。我妈笑了笑,你别哭啊。你哭起来不好看。
我才没哭。
我确实没哭。我咬着嘴唇,眼睛干干的。我不想在她面前哭,我怕她更紧张。
小陈啊,我妈看向陈屿,我们家晚晚就交给你了。
陈屿点点头。
阿姨,您放心。
转运床被推进去了。门关上之前,我妈朝我挥了挥手。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关上。然后我终于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无声的流泪。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也不擦。陈屿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搂着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我爸坐在长椅上,低着头,双手交叉握着。他的手在抖。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里,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陈屿坐在我旁边。我一会儿刷手机看时间,一会儿站起来走两步,一会儿又坐回去。陈屿一直陪着我,给我买了水,给我揉了揉肩膀,在我第三次站起来的时候,轻轻把我按回座位上。
别走来走去的,头晕。
我不晕。
你昨天就没睡好。
我睡不着。
我知道。
他握住我的手。
相信你妈。
我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鼠标的痕迹。他的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刚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我剪指甲,剪到小拇指的时候手滑了,剪到了肉,流了一点血。陈屿看见了,皱着眉,拿过我的手,用创可贴小心地包好。然后他说:以后我帮你剪。
后来他真的帮我剪过几次。他的手很稳,从来没剪到过我。
这些小事,我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想起来,每一件都珍贵得要命。
下午一点多,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肿瘤完整切除,淋巴结清扫结果也不错。后续再做几个疗程的化疗就行。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觉得自己的腿一下子软了,差点站不稳。陈屿扶住我,我也顾不上了,眼泪又下来了。
这次是放心的眼泪。
我妈被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过。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我趴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妈,手术成功了。我小声说。
我妈没反应。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笑了。
第九章
化疗从十月份开始。
每三周一次,一共八次。我向公司请了长假,留在老家照顾我妈。陈屿回了省城上班,但每个周末都坐高铁过来。
他来的时候会带很多东西——我爱吃的零食,我妈需要的营养品,还有换洗的衣服。他来了就做饭、打扫、陪我爸下棋。他跟我爸的关系明显近了,两个人偶尔能聊上半小时,从天气聊到股票,从股票聊到县城的房价。
我有时候坐在旁边看着他们,觉得荒诞又好笑。一个月前,陈屿还是我前男友,现在他坐在我家的客厅里,跟我爸下象棋,像这个家的一份子。
化疗很辛苦。我妈的头发开始掉,食欲也不好。她变得虚弱、暴躁,有时候会因为一件小事发脾气。我不生气,我知道那是药物的作用,也是恐惧的作用。一个女人突然被告知身体里长了不该长的东西,然后被切掉一部分,再被灌进一堆毒药,她不暴躁才怪。
但她妈暴躁的时候,陈屿不在场。他在厨房做饭,或者在外面买菜。他好像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消失。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陈屿正在削苹果,头也不抬地说:我妈生病那几年,我学会了。
他削苹果的手很稳,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螺旋,不断。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比以前沉稳多了。以前他遇到事情会慌,会逃避。现在他好像能扛住了。也许是因为他妈那次骨折,也许是因为我宫外孕那次,也许是因为生活把他逼到了墙角,他终于学会了不转身逃跑。
陈屿。我说。
嗯?
你变了。
没有啊。
你变了。你以前不会这样。
哪样?
就是……你以前遇到事情会躲。现在你不会了。
人总会变的。他说,被生活揍多了,就学会了挨揍的时候不闭眼睛。
我咬了一口他递过来的苹果。很甜。
谁揍你了?
你啊。
我什么时候揍你了?
你宫外孕那次。你躺在病床上,我站在旁边,觉得自己特别没用。那一刻我就想,陈屿,你不能再跑了。你再跑,你就不是人了。
我看着他。
你不是没用。我说。
我知道。但那时候我觉得是。
他低头继续削第二个苹果。
晚晚,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上个月把网贷还清了。
我愣了一下。
你哪来的钱?
我姐借给我的。她把车卖了,说先帮我垫上。等我有钱了再还她。
那你——
我以后每个月还她两千。我算过了,两年能还清。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削苹果,表情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我知道,这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欠了两年多的债,终于还清了。他不用再每个月拆东墙补西墙,不用再看到催款短信就心慌。
陈屿。我说。
嗯?
你真的很棒。
他抬起头,看着我。然后笑了。
被你夸了,我得飘了。
飘吧。
那我飘了啊。
飘吧。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我飘了。
我笑着推开他。
去去去,削你的苹果。
第十章
十一月中旬,我回了一趟省城。
我的长假请到月底,但我需要回去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陈屿请了半天假陪我回去,帮我校正了一下出租屋。我走了两个月,屋子里落了一层灰,冰箱里的东西都坏了,阳台上的绿萝也枯了一半。
陈屿里里外外地打扫,我在旁边帮忙。两个人戴着口罩,一个擦桌子一个拖地,像一对刚搬进新家的年轻夫妻。
打扫完之后,陈屿去倒垃圾,我站在阳台上吹风。十一月了,天冷了。我裹紧了外套,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有老人在晒太阳,有小孩在跑,有狗在叫。
很平常的一个下午。
陈屿倒完垃圾回来,从后面抱住我。
想什么呢?
想我妈。
阿姨今天第三次化疗,应该还好吧?
嗯。我爸说她今天状态不错,吃了半碗饭。
那就好。
他的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他的呼吸吹在我的耳畔,热热的。
晚晚。
嗯?
我们搬一起住吧。
我愣了一下。
什么?
搬一起住。他重复了一遍,我租的那个房子太小了,你那边也不大。我们换个大一点的,两个人分担房租,也划算。
你说的是合租?
不是合租。是同居。
我转过身看他。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妈那边——
我妈那边我姐在照顾。而且她恢复得不错,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
你工作——
我工作正常。
你——
晚晚。他打断我,我不是在求婚。我就是想每天晚上能抱着你睡觉,早上能给你做早饭,下班能一起回家。就这么简单。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真诚,没有闪躲。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不像在表白,不像在求什么。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好。我说。
他笑了。
真的?
真的。
那我周末去看房子。
急什么,等我从老家回来再说。
我可以先看看,帮你筛选一下。
你别看那些太贵的。
我不看贵的,我看性价比高的。
别超过两千五。
两千三。
两千。
行,两千。
两个人讨价还价,像在菜市场买菜。但我觉得,这比任何浪漫的场景都让我心动。
因为这就是生活。不是鲜花和烛光晚餐,是别超过两千五和行,两千三。是两个人一起算计着过日子,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把每一个日子都过得有温度。
我突然觉得,我可以跟他过一辈子。
不是因为他多有钱,不是因为他多浪漫。是因为他会在我宫外孕的时候赶来签字,会在我妈手术的时候陪在走廊里,会在我失眠的时候从后面抱住我,会在我怕的时候说:我跟你一起回去。
是因为他学会了不逃跑。
是因为他回来了,而且这一次,他不打算走了。
十二月底,我和陈屿搬进了新家。
两室一厅,六楼,没电梯。月租两千二,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采光很好,客厅有个大窗户,下午的阳光能照进来,把地板晒得暖烘烘的。
搬家那天,苏媛也来了。她帮着搬箱子,一边搬一边吐槽。
两千二?你们也太省了吧。这地板都翘边了。
翘边怎么了,不影响走路。
这墙皮都掉了。
掉了再刷。
你俩真是……苏媛摇摇头,别人搬家都是越搬越好,你俩越搬越回去了。
回去了才好。我说,接地气。
苏媛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在笑。
她帮我校正好书摆上书架,看到一本《黄金时代》,拿起来翻了翻。
陈屿送的?
嗯。
他送你这个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就是……暗示什么。
暗示什么?
苏媛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没什么。
我笑了。
那天晚上,新家的第一个晚上。两个人躺在客厅的地板上,看着天花板。暖气还没来,有点冷,我们裹着一床被子。
陈屿。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我没给你发微信,你会怎么样?
哪天?
宫外孕那天。
他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会一直关机吗?
可能吧。
那我就自己签字了。
我知道。
然后呢?
然后你可能就不会原谅我了。
那你现在觉得,我原谅你了吗?
他转过头看我。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叫不叫原谅。但我觉得,你给我了一个机会。不是原谅的机会,是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看着他。
那你觉得,我们这次能走多远?
他想了想。
不知道。
你又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会再走了。
真的?
真的。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这次就算你赶我走,我也不走。
谁要赶你走了。
那就好。
两个人笑了。
窗外的夜很黑,但屋里有光。是楼下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我看着那道光。我想起半年前,我躺在B超床上,医生说宫外孕,有生命危险。我想起我发那条微信的时候,手在抖。我想起陈屿回的那个好。
一个字。
那个字改变了很多东西。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我妈的化疗还要继续,陈屿的债还没还清,我们的工作都有压力,生活还是一地鸡毛。但我不再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有人会跟我一起扛。
不是因为我需要,而是因为他愿意。
这就够了。
番外一:搬家后的第一个春节
搬进新家后的第一个春节,我和陈屿是在安徽老家过的。
不是我们不想回省城,是两边老人都不放人。陈屿他妈虽然恢复得不错,但毕竟腿脚不便,一个冬天没出过门,天天念叨儿子。我妈化疗做完了第四个疗程,头发掉得差不多了,戴了顶毛线帽,但精神头还行,见人就笑。
最后两个人决定:年三十在我家吃年夜饭,初二去陈屿家。
年三十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帮我妈包饺子。我妈坐在沙发上,指挥我:面要和软一点,馅儿别放太多盐,醋要多倒一点,你爸爱吃酸的。
我一边应着一边干活。陈屿在阳台上跟我爸下象棋,杀得热火朝天。我爸最近迷上了象棋,买了本棋谱天天研究,但水平还是那样——被陈屿杀得片甲不留。
你让着我爸点。我端着饺子馅从厨房出来,路过阳台时小声说。
我让了啊。陈屿压低声音,我让他车马炮了,他还输。
我翻了个白眼。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爸喝了两杯白酒,脸红扑扑的。他端着杯子,看着陈屿,说:小陈啊。
陈屿赶紧放下筷子:伯父。
你叫我叔就行。
……叔。
你跟我们家晚晚,什么时候把证领了?
我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爸!
我说错了吗?我爸看着我,你都二十六了,人家小陈也二十八了,处了三年多,又住到一起了,还不领证?
我们还没——
没想好就慢慢想。我爸打断我,转头看陈屿,但你得有这个心。你要有这个心,我放心。你要没这个心,趁早说,别耽误我们家晚晚。
陈屿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
叔,我有这个心。
我瞪大眼睛看他。
我本来想等阿姨身体好一点了再提。但既然您问了,我就说了。陈屿看了我一眼,我想跟晚晚结婚。不是因为住一起了,不是因为到了年纪了,是因为我想。我想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她,想老了以后跟她一起晒太阳。
我爸嗯了一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光想没用。你得有那个能力。
我知道。陈屿说,我现在工资涨了,上个月调了岗,一个月八千多。我姐那边我每个月还两千,还有存款。虽然不多,但够我们过日子。
够过日子就行。我爸说,我又不要你什么彩礼。你们年轻人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看着陈屿。他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表情认真得像在述职。
他真的变了。
番外二:陈屿的账本
陈屿有一个笔记本,黑色的,硬壳,封面上有个很小的logo,是他以前公司发的年会纪念品。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本子,是在我们同居三个月后。那天我在整理书架,本子从最上层掉下来,摔在地上,翻开了。
我弯腰捡起来,无意间瞥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不是日记,是账。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记着——日期、项目、金额、备注。字迹很轻,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
我翻了几页。
2023年3月15日,工资到账,6230元。
3月16日,还网贷,2000元。
3月16日,给妈买钙片,68元。
3月17日,晚饭,15元。
3月18日,交通费,6元。
一直记到2024年2月。
2024年2月,工资涨了,到账8130元。
2月15日,还姐姐,2000元。
2月15日,给晚晚买围巾,129元。
2月16日,买菜,43元。
我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日期是2024年2月14日。
今天跟晚晚求婚了。她说好。我这一辈子,值了。
我愣住了。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书架。然后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
不是难过的哭,是那种心里涨得满满的、不知道怎么消化的感动。我从来不知道陈屿记这些。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想起他以前说:我欠你的不是几天就能还完的。
原来他一直在记着。
不是记着欠了多少钱,是记着每一笔跟我有关系的支出。那129元的围巾,他记了。那43元的买菜钱,他记了。他记的不是钱,是他和我之间每一天的痕迹。
那天晚上陈屿回来,发现我在厨房里做饭。我很少主动做饭,一般都是他做。
今天怎么想做饭了?他换上拖鞋,走进厨房。
我转过身看他。
陈屿。
嗯?
我看到你的本子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
哪个本子?
黑色的,账本。
沉默。
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
又是一段沉默。
那个……他的声音有点慌,我不是故意——
你最后一页写了什么?我问。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提着超市的塑料袋。他看着我,耳朵慢慢红了。
我……
你写我这一辈子,值了。
他低下头。
你偷看我日记。
那不是日记,那是账本。
账本也是隐私。
你都写我了,还不是我的?
陈屿抬起头,看着我。然后他笑了。
是你的。他说,我整个人都是你的。
我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
少来。去洗手,吃饭。
番外三:苏媛的婚礼
苏媛结婚是在第二年五月。
新郎是她国外出差时认识的同事,比她大三岁,做工程的,人高马大,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苏媛说:我本来不想嫁这么早的,但他追得太猛了,我招架不住。
我当伴娘。陈屿当伴郎。
婚礼在省城的一家酒店,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苏媛穿了件鱼尾婚纱,头发盘起来,戴了一顶小小的皇冠。她平时是个风风火火的人,但那天站在台上,手有点抖。
紧张?我在她旁边小声问。
废话。苏媛咬着牙笑,我腿都软了。
司仪让新郎说誓词。新郎拿着话筒,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说:我没什么文化,不会说好听的。但我保证,这辈子对她好。她想吃什么我买,她想去哪儿我陪,她生气了我哄。就这些。
台下哄堂大笑。
苏媛在台上哭了。不是那种感动的哭,是笑哭的。
你这说的什么呀。她一边笑一边抹眼泪。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我突然想起自己的婚礼——如果有的话。
我跟陈屿还没领证。不是不想,是我妈那边还没彻底结束治疗,我不想在那种时候办喜事。陈屿说:不急,等你妈好了再说。我说:好。
但我心里其实有点急了。不是急着结婚,是急着跟他有个名分。我想光明正大地跟别人说这是我老公,想在填表的时候在配偶那一栏写上他的名字。
这些小心思我没跟陈屿说。但我知道他懂。
婚礼结束后,送完宾客,我和陈屿坐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夜风凉凉的,吹得人舒服。
苏媛嫁人了。我说。
嗯。
你什么感想?
什么什么感想?
就是……你看着你最好的朋友嫁人了,什么感想?
他想了想。
我觉得她找对了人。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她今天笑了多少次。她平时笑得不多,但今天笑了无数次。一个人只有在特别开心的时候才会笑那么多。
我看着他。
陈屿。
嗯?
我们什么时候领证?
他转过头看我。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嫌我穷?
不嫌。
不嫌我笨?
不嫌。
不嫌我——
陈屿,你再问我就后悔了。
他笑了。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不是戒指盒。是一个很小的、绒布的盒子,看起来像装耳钉的那种。
你干什么?我瞪大眼睛。
我本来想等你妈治疗结束再拿出来的。陈屿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很简单的款式,一个小小的钻石,周围镶了一圈碎钻。不贵,但很精致。
这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十一月。
你哪来的钱?
攒的。我姐说不用急着还她了,让我先办正事。
我的鼻子酸了。
你就知道我会答应?
不知道。
那你还买?
买了放着。万一你答应了呢。
我看着那枚戒指。在酒店门口昏黄的灯光下,它闪着小小的光。
戴上试试?他说。
我把手伸过去。
戒指套进无名指,刚刚好。
尺寸怎么知道的?
你睡着的时候量的。
你——
别骂我。我拿线量的,很轻,你没醒。
我看着手上的戒指。它很小,但很亮。像一颗星星,落在我的手指上。
好看吗?他问。
好看。
那嫁给我?
我看着他。他坐在台阶上,穿着伴郎的西装,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的眼睛里有光,跟三年前那个烧烤摊上一样。
好。我说。
他笑了。他凑过来,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
酒店门口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花香。
我想,这就是我要的结局。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不是什么王子公主的童话。是两个普通人,在生活的泥泞里摸爬滚打,跌跌撞撞,最后还是找到了彼此。
我宫外孕那天躺在B超床上,以为自己的人生要完了。
现在我坐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手上戴着一枚小小的戒指,身边坐着那个曾经一声不吭离开、又一声不吭回来的人。
我觉得,人生还挺好的。
番外四:三年后
领证是在我妈治疗结束半年后。
那天是个工作日,我们请了半天假,去了民政局。没有仪式,没有婚纱,没有跟拍。我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T恤。我们在门口拍了张合影,背景是那个红色的结婚证背景墙。
照片里,我笑得有点拘谨,他笑得很开心。
回到家,我爸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你闺女领证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说:好事啊。然后她沉默了一下,说:你跟小陈说,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学你爸,年轻的时候不懂事。
我爸在旁边哼了一声,说:我怎么不懂事了?
我跟我妈都笑了。
婚房还是那个两千二的老小区。我们住了三年,墙皮掉了一些,地板翘得更厉害了,但我们都没搬。因为这里有我们的痕迹——阳台上的绿萝又活了,厨房的墙上多了一层油烟,沙发上的烟疤旁边多了一个小洞,是我不小心烫的。
我们的生活也在慢慢变好。陈屿的工资涨到了一万多,我的也涨了。我们换了辆车,二手的,五万块,但跑起来挺稳的。周末的时候,我们会开车回老家,看看我爸妈,看看他妈。
我妈的头发长出来了,短短的,卷卷的,像个小男孩。她说这样挺好,省得做发型了。
陈屿他妈的腿也好多了,能拄着拐杖慢慢走。她见人就夸我:我们家小晚,心好。
我每次听了都笑。
有一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关了灯,准备睡觉。陈屿突然说:晚晚。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烧烤摊。
嗯。他说,那天我就想,这个姑娘,我要跟她过一辈子。
我转过头看他。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笑。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你不同意。
那你现在不怕了?
不怕了。他说,因为你已经是我老婆了。
我笑了。
我也笑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跟三年前那道一样。
但这一次,我知道,这道光会一直在。
因为那个人,不会再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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