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浙江绍兴75岁的陈老先生,因为阳台上七个形神酷似动画片《葫芦兄弟》的葫芦而意外走红网络。游客与网红蜂拥而至,日夜喧嚣,陈老先生不堪其扰,于9月5日晚亲手剪掉了所有葫芦。七个葫芦从藤上坠落,一场流量狂欢就此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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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量退去,剪刀留下的断口或许很快会被遗忘。然而,当我们把目光从阳台移向更辽阔的土地,会发现葫芦的藤蔓从未真正停止生长。它早已越过那根被剪断的藤,深入一个民族的历史与记忆。
从日常到象征,一枚葫芦的文化升维
20世纪70年代,考古工作者在发掘河南新郑裴李岗遗址时,发现了新石器时代早期的葫芦皮,其年代距今约七八千年;1973年和1977年,浙江余姚河姆渡遗址的两次考古发掘中,又出土了距今约7000年的葫芦及种子。
这些遗址的发现,共同指向同一个结论:至迟在新石器时代早期,中国先民已经开始栽培或利用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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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先民最早看中葫芦,并非它好看,而是因为它有用。在陶器尚未发明的年代,葫芦的天然空腔是理想的容器。一剖为二,便是瓢;钻一个小孔,便是壶。它轻便、防水、不易碎,几乎是为游猎和迁徙生活量身定做的器物。这个发现影响了中国人几千年。
进入文明社会后,文献中有关葫芦的记载不绝于书。在中国古籍中,葫芦被称为“瓠”“匏”“壶”等。据清代《古今图书集成》统计,提到葫芦的古书有近百部。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予以了详细解释:“壶,酒器也;卢,饭器也。此物各象其形,又可为酒饭之器,因以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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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合来看,在中国文学史上,《诗经》是最早集中记载葫芦的典籍。《邶风·匏有苦叶》开篇便写:“匏有苦叶,济有深涉。”古人远行常腰拴葫芦以渡水,是为“腰舟”,作用相当于现在的救生圈。《大雅·公刘》中记载:“执豕于牢,酌之用匏。”
在这些诗句里,葫芦有时是渡水的工具,有时是宴饮中的酒器。同一枚果实,在不同的场景中扮演着完全不同的角色。但真正让葫芦从日常之物升华为文化符号的,是它“空”的特质被哲学所捕获。
老子说“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葫芦恰好是这个哲学命题最完美的物质载体。一个实心的果子只能被吃掉,一个空心的葫芦却能盛放万物,进而让其有了容纳天地、包裹乾坤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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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在道家文献中得到了充分展开。八仙之一的铁拐李身背一只装有“灵丹妙药”的葫芦云游四方,道家将这种修为的至高境界称为“壶天”,意思是葫芦里别有洞天。
葛洪的《神仙传》里有一个更生动的版本:壶公是一位卖药的老翁,集市散后便跳入一只悬挂的壶中,只有费长房看见了这一幕。费长房随后跟入壶中,发现里面“玉堂严丽,旨酒甘肴,盈衍其中”。这个“壶中天地”的意象,成了中国文化中最奇崛的空间想象之一。它在这里已经不再是葫芦,而是一个世界的入口。
黄庭坚《葫芦颂》更是将这种哲学意味推向了极致:“大葫芦乾枯,小葫芦行酤。一居金仙宅,一往黄公垆。有此通大道,无此令人老。不问恶与好,两葫芦俱倒。”从道家的壶天到黄庭坚的诗,葫芦从田间瓜果升华为一种精神容器,它的“空”反而成就了它的“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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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葫芦在文化上完成的另一层身份转换,则来自于谐音。葫芦谐音“福禄”,这是它最浅白也最深入人心的一层意义。葫芦的枝“蔓”与“万”谐音,藤蔓绵延、结实累累、籽粒繁多,被视作象征子孙万代的吉祥物。《诗经·大雅·绵》中便以“绵绵瓜瓞”祝颂生民兴旺、子孙昌盛。
一件物品,同时承载着福、禄、万、吉、子孙绵延等几乎全部的美好寓意,在中国文化中几乎找不出第二个。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一枚寻常瓜果,能在中国人的精神世界里占据如此特殊的位置。
可食可药可赏,一枚葫芦的多元之功
文化是葫芦的上层建筑,用途是它的地基。
《诗经》之后,历代典籍对葫芦的用途和栽培记载日益详尽。《齐民要术》中专门设有“种瓠”“瓠羹”“缹瓜瓠法”等条目。元代王祯在《农书》中称葫芦为“佳蔬”,并详细列举了葫芦的多种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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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对葫芦的用途做了一次经典总结:“既可烹晒,又可为器,大者可为瓮盎,小者可为瓢樽,为腰舟可以浮水,为笙可以奏乐,肤瓤可以养豕,犀瓣可以浇浊,其利博矣。”这段话几乎穷尽了古人能想到的葫芦的全部用途。
先看吃,这是农耕时代的主要用途。《诗经·豳风·七月》已有“七月食瓜,八月断壶”的记载。《管子》中亦有云:“六畜育于家,瓜瓠荤菜百果备具,国之富也。”可见,葫芦在春秋战国时期已位列“富国菜”之中。
元代王祯在《农书》中写道:“匏之为用甚广,大者可煮作素羹,可和肉煮作荤羹,可蜜煎作果,可削条作干。”从素羹到荤羹,从蜜煎到干条,显然葫芦在灶台上的角色远比我们想象的丰富。
时至今日,葫芦依然活跃在中国人的餐桌上。嫩葫芦去皮切片,与肉片快炒,清甜中带着脆嫩;切成滚刀块与排骨同炖,吸满汤汁后绵软入味;擦成细丝拌入面糊,煎成薄饼,边缘微焦、内里软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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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北方一些农家仍保留着晾晒葫芦条的习惯,冬季温水发开后与五花肉同炖,咸香耐嚼,是颇具乡情意味的家常味道。
果腹之上,葫芦还可以治病。其藤蔓、卷须、叶、花、果瓤及膜、种仁均可入药。值得一提的是,葫芦在入药时称“壶卢”,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特设“壶卢”一条,收录了多种相关方剂。就其药性而言,葫芦味甘、淡,性平,归肺、脾、肾经,能利水消肿、止渴除烦、通淋散结。《滇南本草》也记载其“利水道,通淋,除心肺烦热”。
葫芦同样是理想的容器。《韩非子·外储说左上》说“夫瓠所贵也”,一个“贵”字道出了它在器用史上的分量。陆佃《埤雅》上则说:“乘者以瓠盛酒,冬即暖,夏即冷。”葫芦盛酒,冬暖夏凉,这大概是古人最早的“保温杯”了。
除此之外,人们还发现,葫芦的质地和空腔可以用来发声,于是有了葫芦笙。在云南澜沧拉祜族的创世神话《牡帕密帕》中,人类第一代男性扎笛长大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造屋,不是狩猎,而是“砍来最好的泡竹,找来最好的葫芦,做出了第一只葫芦笙。”葫芦笙婉转悠扬,是西南少数民族最重要的乐器之一。从田间到舞台,葫芦完成了一次优雅的跳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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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论葫芦艺术的极致,则非匏器莫属。至迟在宋代,人们已经开始通过栽培技术改变葫芦的颜色和形态。到了清代康熙年间,制匏工艺臻于高峰,匠人在葫芦幼小时将其套入刻有纹饰的模具中,待其长成,便“长”出了笔筒、花插、杯、碗、蝈蝈笼、蛐蛐罐等数十种器型。
在故宫,至今仍藏有清代葫芦器近六百件。其中,乾隆御制匏器鼻烟壶便是其中的典型代表,其通高仅9厘米,包浆温润,轻薄如纸,底部“乾隆年制”篆字官款平正大气。而一些宫廷制作的匏器,还曾被作为珍贵礼品赏赐王公贵族和外国使臣。
其实,葫芦不仅活在典籍与器物里,也扎根在今天的土地上。它适应性极强,从热带到温带皆可生长,在中国几乎各省都有种植。不过,真正让葫芦形成规模化产业的,当属山东聊城东昌府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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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风味地理了解,葫芦于汉代传入鲁西后,便在东昌府大地上生根并绵延至今。特别是经过长期品种培育与引进,目前当地的葫芦种植品种超过100种,广泛种植的有中号、草里金、八宝、天津嘴等名品。数据显示,目前东昌府区葫芦产业年综合效益达30亿元,销售额约占全国葫芦市场的75%,产品远销日韩、欧美、东南亚等10多个国家和地区。
更为重要的是,作为“中国葫芦雕刻文化艺术之乡”,东昌府区已成功申报“东昌府葫芦”为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同时,当地还积极推动“聊城葫芦”获得国家地理标志产品认定,纳入《中欧地理标志协定》保护名录。从田间作物成长为国际IP,葫芦在“富民”之外,更多了一重文化名片与国际影响力的时代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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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文章开头,陈老先生剪断的那七个葫芦,不过是流量时代结出的一枚速生速朽的果;而真正的葫芦文化,从来不在七个卡通形象的相似度里,而在那片被几千年烟火气浸润过的文化土壤里。
从新石器时代的遗址到《诗经》的篇章,从道家的法器到清宫的匏器,从餐桌上的佳蔬到药房里的良药,葫芦用一枚果实的体量,承载了一个民族几乎全部的文化记忆。这份记忆的生命力,恰恰在于它从不追逐一时喧嚣,而是将根须扎进时间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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